第1章

我去參加一項國家絕密科研,秦觀等了我整整十年。


 


十年後,科研成功,我一舉成名。


 


秦觀帶著十歲的女兒上門相認。


 


女孩小心翼翼地喊我媽媽。


 


我心底毫無漣漪,沒讓他們進門。


 


「抱歉,我們……認識嗎?」


 


因為實驗輻射,我忘記了等了我十年,最愛我的人。


 


1


 


我叫沈恩善。


 


今年是我參加這項絕密實驗的第十年。


 


我換下實驗服,看了眼上面發下來的通知。


 


【實驗順利收尾,面向世界的發布會,將在後天舉行。】


 


【在不違反規章制度的情況下,各位可以帶上自己的家人、愛人或親友一起參加。】


 


我們離家十年,為這項實驗耗盡了心血。


 


參與這項實驗的很多同事,受到輻射,產生了一些疾病。


 


有的人失去了生育能力,正值壯年卻再也不能擁有孩子;


 


有的人視力嚴重下降,再也不能從事精密的研究工作。


 


隻有我很幸運,目前來看沒有任何症狀。


 


組長在收集明天參加發布會的親屬名單。


 


有同事擦著熱淚填上自己妻子孩子的名字,有人要帶上苦等自己十年的丈夫。


 


「恩善,你呢?」


 


當組長問到我的時候,我笑容頓住了。


 


同事們都在和家人打電話報平安,隻有我不知道和誰分享。


 


「你結婚了嗎?或者男朋友也可以。」


 


「我沒有家,也沒有家人……」


 


我是一個孤兒,在福利院長大。


 


這麼多年,我始終是孤零零一個人。


 


都說有人等你的地方才是家。


 


我想,我是沒有家的。


 


組長拍拍我的肩:


 


「你剛進組的時候還是個小姑娘,現在年紀也不小了。早點找個人安定下來吧。


 


「恩善你這麼優秀,等發布會結束,不知道多少人想娶你呢。」


 


我點了點頭:「我會好好考慮。」


 


要是找個人結婚的話,我那蝸居小房子,就該換成大房子了吧。


 


我那三十平米的小房子,十年過去了,我對它的記憶不是很清晰。


 


隻記得它灰撲撲的,沒有裝修過,家具簡單,色調灰暗。


 


可不知怎麼的,腦袋裡忽然閃過一些陌生的場景。


 


灰撲撲的小房子,變成了溫暖、明亮的小公寓,擁擠卻溫馨……


 


是記錯了吧,

我搖了搖頭,可不知為何,空蕩蕩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2


 


我叫秦觀,是沈恩善的老公。


 


現在是我等她的第十年。


 


今晚,我又夢見恩善了。


 


夢裡她面容模糊,笑容很溫暖,可我沒來得及和她說上話,夢就醒了。


 


我心髒猛烈地跳動著,一股失落感席卷而來。


 


腿部傳來的劇烈疼痛把我拉回現實。


 


風湿是老毛病了。


 


為了找她,我睡過大街,躺過橋洞,身上早就一堆疾病了。


 


整整十年,她始終沒有一點音訊。


 


但我還是不想放棄。


 


或許哪一天,她就出現了。


 


她會和我繼續那場沒來得及完成的婚禮……我們會一起去接女兒放學……


 


以前她說要為我調理腸胃,

從不做飯的她就去學了藥膳。


 


她說她願意嫁給我。


 


在我們戀愛的第三年,我們生了一個女兒,然後就準備婚禮了。


 


她一定會回來的,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做到了。


 


隻是……在我們婚禮的前一周,她突然說要去出差。


 


從此杳無音信……


 


「嘀嘀嘀……」


 


手機鬧鍾響起,將我拉回現實。


 


我揉了揉疲憊的眼。


 


早上六點多了,該送女兒去學校了。


 


昨晚做完兼職回來,已經是凌晨兩點。


 


這份兼職苦,可我甘之如飴。


 


找恩善的那幾年,早就把家底都掏空了。


 


現在女兒的學費和生活費,

隻靠白天的工作根本負擔不起……


 


我強行把自己從床上拽起來,看著鏡子裡滄桑的自己,仔細地刮去青色的胡碴兒。


 


把自己收拾幹淨,換上整潔的襯衣,我才去喊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兒起床。


 


她很乖,很少賴床。


 


我看著女兒的臉,想起她在學校裡被同學嘲笑沒有媽媽的樣子。


 


心又狠狠抽疼了一下。


 


恩善,早點回來吧。


 


3


 


我叫秦思涵。


 


我爸爸叫秦觀。


 


嗯,還有個失蹤的媽媽,叫沈恩善。


 


前段時間,我們班換了一位新的語文老師。


 


她給我們上了一節作文課。


 


還布置了一篇作文。


 


選題是:我的媽媽。


 


今天,

是交作文的日子。


 


她笑容很溫暖,鼓勵我們朗讀自己的作文。


 


一節課的時間是那麼漫長。


 


我盯著鍾表,希望這節課能在輪到我之前結束。


 


可是沒有,很快就到我了。


 


這時候課堂的氛圍有些微妙,我緊張又不安。


 


我捏著自己的作文本站了起來,臉燒得通紅。


 


老師微笑著,鼓勵地看向我。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讀出這篇作文。


 


我沒有媽媽。


 


從我出生到現在,我的家裡隻有爸爸一個人。


 


「老師,我們沒見過思涵的媽媽,每次開家長會的時候,都隻有她爸爸來。」


 


同學小聲說著。


 


我將頭埋得更低。


 


背上傳來溫暖的觸感,語文老師輕柔地拍了拍我,

聲音比剛剛更柔和:


 


「對不起,思涵,老師不該給你布置這個題目的,你先坐下吧,這次不用念了。」


 


「老師,我……我可以念。」


 


老師給我的特殊優待,卻再次刺傷了我奇怪的自尊心。


 


作文我寫了。


 


我是靠自己的想象,和爸爸偶爾透露的隻字片語,拼湊出了一個隻存在於我腦海中的媽媽。


 


「……爸爸說,媽媽在成為我的媽媽之前,也是一個小女孩。她沒學過廚,做飯也不好吃,隻有幾道清淡養胃的菜做得特別好,比如薏米粥和菌菇蔬菜湯。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爸爸的病歷單,上面寫著,慢性胃炎。


 


「我才明白,媽媽和爸爸的感情應該很好吧。


 


「……後來,

媽媽出差了,去了很久很久,我和爸爸很想她,一直在等她。」


 


「……」


 


我念完了作文,忍不住哭出來了。


 


有一句話,我沒有在作文中寫。


 


媽媽是爸爸最愛的人,但她不是我最愛的人。


 


我會永遠想她。


 


但是在她回來之前,我永遠最愛爸爸。


 


我愛她,可我也怪她。


 


我很委屈。


 


我被人欺負的時候,別的小孩都不和我玩的時候,她都沒在我身邊。


 


我知道,沒有媽媽的孩子不止我一個。


 


有些同學,他們爸爸媽媽離婚了,媽媽離開了家。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的媽媽也會偶爾來學校看他們。


 


隻有我的媽媽,從來沒看過我。


 


我把這些話說給爸爸聽。


 


爸爸卻說,媽媽和他一樣,是愛我的。


 


我不相信。


 


但看著爸爸通紅的眼睛,我把話憋了回去。


 


爸爸不想聽,我就不說了,我不想讓爸爸傷心。


 


他已經好幾年沒買新衣服了,偶爾買一件新的,也是為了去參加我的家長會。


 


有一次晚上起床,我從廚房的門縫裡,看到剛兼職回來的爸爸在吃東西。


 


他看到我了,故意吃得又快又響,他和我說,他不小心把好吃的都吃完了,明天再給我買。


 


可是我明明看到,他吃的是榨菜泡飯。


 


如果媽媽知道爸爸在吃榨菜泡飯,她會心疼嗎?


 


如果她心疼,為什麼不回來?


 


都是因為她,我和爸爸才過得這麼可憐。


 


以後我結婚了,一定不會讓我的孩子沒有媽媽。


 


放學的時候,我背著書包慢慢往外走。


 


校門口有很多接送小孩的家長,我沒往人群裡看。


 


我知道,爸爸不在那裡。


 


爸爸的一條腿有些瘸,他不想讓同學們看見笑話我。


 


所以每次,他都會在別的地方等我。


 


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在熟悉的樹蔭下看到了爸爸。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細碎的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爸爸的額頭上冒出了一點熱汗。


 


「爸爸。」


 


我喊他,用我的小袖套,給他擦掉額頭上的汗。


 


我和爸爸在那裡坐了很久。


 


熙熙攘攘的人群從我們面前走過。


 


爸爸開始用他那部用了很多年的紅米手機,給我放動畫片。


 


他的身體很寬厚,替我擋住了來往行人的視線。


 


在爸爸身邊,我安心多了。


 


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們才從石塊上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很明顯地抖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我看到爸爸神色有些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沒有人,才慢慢放松下來。


 


我的鼻頭一酸,扶著爸爸的手,和他一起往前走。


 


夕陽灑在我們身上,將我和爸爸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看著地上的影子,悶悶不樂地開口:


 


「爸爸,你好辛苦,思涵以後一定好好學習,不會讓你這麼累。」


 


爸爸笑了,他指著我們的影子:「等思涵的影子比爸爸的影子還長了,思涵就成為厲害的大人了。」


 


我有些不開心。


 


到底還要多久,我的影子才能比爸爸的影子長呢?


 


我衷心地向我知道的一切擁有超能力的人物祈求,

奧特曼,哆啦 A 夢,魔法少女小圓……


 


不管是誰,拜託了,讓我快點長大吧……


 


我願意再也不吃零食,再也不穿漂亮的裙子,怎麼樣都好,隻要能讓我快點長大,成為爸爸的依靠。


 


爸爸聽到了我嘴裡的念叨,笑了起來。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一天的不開心都消失了,我們步伐輕快地朝家走去。


 


路上爸爸的手機響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爸爸看到了什麼,但他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接著爸爸突然蹲在地上,將頭埋在雙手之間,肩膀輕輕抖動著。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爸爸。


 


「爸爸,怎麼了?你是不是在哭呀?


 


「你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腿又疼了?


 


我連忙去給他按摩膝蓋。


 


爸爸抹了把臉,把我拉進了懷裡,緊緊抱住:


 


「爸爸沒事。思涵不怕啊,嚇到你了。」


 


我看到了爸爸的手機屏幕。


 


那好像是一則新聞。


 


新聞的配圖裡,有一個很知性淡雅的女人。


 


和家裡那張媽媽的照片很像。


 


4


 


我是秦觀。


 


我在新聞裡看到恩善了。


 


十年沒見,我對她的記憶,已經越來越模糊。


 


眼睛可能會認錯,但心不會。


 


我確信那就是她。


 


我摩挲著手機屏幕上她的臉,隱隱有種感覺。


 


她身上那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氣質,比起我和她剛認識時,更強了。


 


她真的沒有騙我,她確實是去「出差」了。


 


她很優秀,完成了科研任務,成了大科學家。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真的能再看到她。


 


快速將這條新聞看完時,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因為新聞裡寫著。


 


每個科研人員,都會帶上他們的家屬一起參加發布會。


 


別人都帶上了家人。


 


可是恩善,到現在都沒有聯系我。


 


恩善,你既然已經回來了,為什麼不聯系我呢......


 


你真的,有這麼忙嗎?


 


還是說,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早就忘了你還有個家。


 


我心裡有無盡的酸楚。


 


身旁,女兒思涵拉著我的袖子,滿眼不安地看著我。


 


我用力抹了把臉,把思涵拉進懷裡。


 


我什麼都沒說,隻是心不在焉地拉著她快步回家。


 


到了家裡,我坐在沙發上沉默半晌,做出了一個決定。


 


「思涵,明天你不去上課了,請假一天。」


 


她不明所以:「為什麼呀?我又沒生病,為什麼要請假......」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懵懂年幼的女兒,決定和她坦白。


 


「思涵,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媽媽嗎?我今天看到她了,在新聞上。」


 


我說話時,明顯都感覺自己聲音顫抖了。


 


思涵愣了一會,仰著小臉,眼睛裡有淚珠一閃一閃的:「爸爸,你沒有騙我吧?


 


「媽媽她真的要回來了?」


 


「對。她不是故意丟下你的,你看,媽媽是大科學家,她研發出了很厲害的東西,都上電視了......」


 


我翻出那條新聞給她看。


 


她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我拍著她的背:「你媽媽這麼厲害,你想不想去找她?」


 


她抹了抹眼淚:「我可以嗎?」


 


「真的可以嗎,媽媽看到我,會不會不高興,她是不是討厭我,才一直不來找我們......」


 


「不是的,我們思涵是最招人疼的寶貝,媽媽和我一樣愛你。


 


「她一直不回家,隻是因為……工作太忙了。」


 


她抹了下眼睛,小聲問:「媽媽真的很忙嗎?比你上班還要忙嗎?」


 


我點頭,思涵的眼睛又變得紅紅的。


 


「我們明天一起去找你媽媽,好不好?」


 


「好。」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拿紙巾給她擦掉淚痕,長舒了一口氣。


 


思涵因為媽媽的離開,受了很多委屈。


 


不管怎樣,

明天我一定要帶她去發布會現場。


 


5


 


我是秦思涵。


 


外面的天還沒亮,我和爸爸就早早地起了床。


 


我在我的小房間裡,一遍一遍地試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