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眉眼低垂,躺在搖椅裡,靠在壁爐邊打盹。


 


我空蕩冷清的房間,似乎有一瞬間變得格外溫暖。


 


這樣的感覺,太好了,好到讓我格外留戀。


 


哪怕知道,這些是我的幻想,我也希望它能更久一些。


 


我索性放空了自己的大腦,沉浸在這片刻的溫馨裡。


 


慢慢地,我看到和聽到的東西越來越清楚了。


 


「胃又疼了?我學熬粥吧……」


 


「秦觀,我要去出差了……」


 


我嘴裡突然蹦出一句話。


 


在這一瞬間,那些畫面消散了。


 


我也反應了過來,被嚇了一跳。


 


我怎麼會突然自言自語?


 


我仔細回想著剛剛說的話。


 


我說我要學煮粥,

要出差……


 


可是,這種話怎麼可能會從我嘴裡說出來呢?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啊。


 


如果真的是我說過的。


 


那我到底是對誰說的呢,是誰呢……


 


我想了好久,頭越來越痛,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我嘴裡冒出來的那個人名。


 


我想,可能是我的精神狀態又惡化了。


 


我翻出一瓶度洛西汀,吃了兩粒。


 


瓶子快空了,過兩天要買新的,或者該換種更有效的新藥。


 


這些年我慢慢想明白了,我的精神真的不正常。


 


14


 


我越來越宅,很少出門。


 


一晃眼,又到了初冬。


 


鄰居家的小孩長大了,出門時碰到了她,她甜甜地喊著我,

遞給我兩塊糖果。


 


我摸了摸她的腦袋,繼續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但我知道,我必須出來走走了。


 


再不透氣的話,我這副漸漸腐朽的軀殼,可能什麼時候就爛在那座房子裡了。


 


天剛黑,暗沉沉的雲層,仿佛就壓在我的頭頂。


 


我有些喘不過氣。


 


風刮起來了,呼嘯著越刮越大。


 


一片雪花夾在風裡,落在我的大衣上。


 


不一會,白色的雪花落了我滿頭滿身。


 


我捏緊了領口,小心翼翼地走著。


 


風裡忽然吹來一個聲音。


 


「下雪了,恩善,下雪了!」


 


「你別在沙發上懶著了,快和我出來,我們去堆雪人……」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不過,隻和你淋雪怎麼夠,我要陪你到老。」


 


「等你八九十歲了,我還要和你一起看雪……」


 


「你幼不幼稚……」我嘴裡蹦出一句話。


 


那個聲音也消失了。


 


我四處回頭張望,沒有人。


 


寒冬朔風裡,隻有我一個人站在雪地。


 


我煩躁地揪著頭發,感到深深的絕望。


 


我的精神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這些奇怪聲音和畫面,越來越頻繁了,它總是毫無規律地在我的生活中出現。


 


我像是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晃晃悠悠的那艘小船,隨時可能被海浪吞沒。


 


我加快腳步,向家走去。


 


空空蕩蕩的人行道上,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


 


她從我身邊走過,我忽然回頭喊住了她。


 


女孩高挑的身影頓了一下,腳步漸漸停住。


 


她轉過來望向我。


 


我也看見了那有些熟悉的眉眼。


 


我沒有認錯。


 


她是十幾年前,在發布會後臺找媽媽的那個小孩。


 


她給我的印象很深,我竟記了她十幾年。


 


此刻她表情淡漠,細瘦的眉蹙緊,薄唇抿直。


 


和十多年前那個會哭會鬧的孩子,判若兩人。


 


如今的她,身上透著一股冷氣。


 


我在她不動聲色的臉上,看不出她的任何想法。


 


「思涵?」


 


「是你嗎?」


 


我試探著,叫出她的名字。


 


她古井無波的眼睛中,瞳孔似是猛然收縮了一下。


 


她朝我的方向走了兩步。


 


在離我很近,快要碰到我的時候,停住了。


 


她冷漠的表情,有一瞬間像是放柔了。


 


但很快,無盡的冷氣從她身上吹過來。


 


我從沒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如此深刻強烈的情緒,我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這一瞬,她的眼睛垂下,斂去了所有情緒。


 


她轉身就走。


 


我有些不放心,追了上去:


 


「你後來找到你媽媽了嗎?你們一家現在過得怎麼樣?」


 


她的腳步沒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她手上提的黑色塑料袋,被風吹塌了一角。


 


我看到黑色裡有片鮮豔的顏色,染在紙上。


 


那是一件紙扎的寒衣。


 


「問這些幹嘛呢?都沒意義了。」


 


她已經走出很遠。


 


風將她的聲音吹得破碎。


 


她去的方向,是附近的一片墓地。


 


此刻,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追上她,喉嚨被寒風刺激得一陣咳嗽:「一個人去墓地,不怕嗎?」


 


她停步,回頭瞪我:「隻有做過虧心事的人才會害怕。我有什麼好怕的。」


 


她繼續走著,像是自言自語:


 


「爸爸在那裡等我,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他不會害我,也絕對不會讓我被別的東西欺負……」


 


她走得很快,聲音漸小。


 


我看著雪地裡那個瘦瘦的身影,心像是被針頭扎了,緩緩在沁血。


 


她爸爸竟然S了。


 


這個孩子,怎麼會這麼可憐。


 


看來,他們最終也沒能找到媽媽。


 


現在,

她唯一能依靠的爸爸也S了。


 


她和我小時候一樣,成了孤兒。


 


她媽媽呢,怎麼會這麼狠心……


 


我沒有猶豫,繼續跟上了女孩。


 


這麼晚了,外面不安全,不陪著她,我實在是不安心。


 


她察覺到我在後面,但沒有等我。


 


賭氣似的,一直往前走,將我甩開很遠。


 


我捂著嘴,強忍住咳嗽,緊緊跟著她。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


 


風將厚重雲層吹開,清冷的月光灑在了雪地上。


 


四周很安靜,隻有積雪下被我們踩得吱吱作響。


 


我的心忽然寧靜了下來。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歸屬。


 


我們走了很久。


 


繞過一座又一座墓碑,女孩終於停下了。


 


墓地前,她虔誠地跪著。


 


她離墓碑很近,毫不避諱。


 


她先是動作輕柔地擦掉了墓碑上的雪,然後將香燭、紙錢、寒衣這些東西都擺了出來。


 


火光跳動,她用一根樹枝挑了挑那堆燃燒的紙錢。


 


然後,借著火,點燃了一件又一件的紙扎冬衣。


 


我看到,裡面還有好幾副紙糊的護膝和膏藥。


 


「爸爸,下雪了,你那邊冷嗎,我給你帶衣服來了……


 


「你不要舍不得穿啊,這些東西,比你活著的時候便宜多了。


 


「膝蓋痛不痛?護膝戴好,還有膏藥,記得按時貼。」


 


她說著,慢慢地靠在了墓碑上,聲音無限眷戀。


 


「你來夢裡看看我吧,爸爸,我想你了……」


 


火光跳動,

她臉上亮晶晶的,從眼角一直到下巴。


 


……


 


過了一會,她站了起來,準備要走。


 


「差點忘了……」


 


她折了回來,從袋子裡拿出一碗塑封好的粥。


 


蓋子打開,還冒著熱氣。


 


「爸爸,你胃不好,記得要喝。


 


「這是我熬的薏米粥……」


 


她這話,像是巨石一般,瞬間砸中了我的腦袋。


 


我頭腦嗡嗡炸響,眼睛瞬間模糊,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


 


我紊亂的記憶,此刻全都回正了。


 


那些曾經莫名其秒,出現在我腦海中畫面和聲音。


 


那個面容模糊的男人。


 


那間溫馨的小房子……


 


「恩善,

我肚子又疼了……」


 


「秦觀,嘗嘗看,薏米粥好喝嗎?肚子有沒有舒服一點?」


 


「十年生S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恩善,我永遠也不會忘了你。」


 


「恩善,等你九十歲,我們還一起看雪,好不好?」


 


「你幼不幼稚呀,要是真到那個歲數了,我們還是一起在房子裡烤火吧,比在外面受凍好多了。」


 


「我有女兒了?恩善,我愛你,我真的好愛你!我們結婚吧……」


 


「好,秦觀,等我出差回來,就和你結婚。」


 


「你要等我哦,一定一定要等我……」


 


二十多年前的記憶,開始瘋狂攻擊我。


 


我想起了秦觀,想起了和他的一切。


 


對他的承諾……我沒有完成。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我渾身顫抖,癱軟在地。


 


像是要S過去了。


 


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了出來。


 


圓圓的月盤,慢慢變得扭曲,裡面走出一道清冷的身影。


 


嫦娥嗤笑著:「你忘了最愛你的人,連女兒也不要了。」


 


我渾身發抖:


 


「你知道什麼?我隻不過是不想和他們相認而已。


 


「我一個人也過得很好,我很開心,很快樂……」


 


我對著天空,聲嘶力竭。


 


可是,天上的月亮,再沒有回應我。


 


隻剩下郊野的風聲,吹得很緊。


 


……


 


15


 


「咯吱,

咯吱……」


 


思涵踩著積雪,向我走了過來。


 


月亮在她後面,我看不清她的臉。


 


可她的話,透露著殘忍:


 


「你已經來晚了,太晚了。


 


「媽媽!」


 


她的一聲媽媽,讓我再次如遭雷擊。


 


「媽媽……我配嗎?」


 


我掙扎著站起來,向秦觀的墓走過去。


 


思涵卻攔住了我:「你不配去見爸爸。


 


「爸爸對你有多偏愛,你根本不知道。他愛你愛到讓我覺得嫉妒。」


 


她的語調很冷,目光飄遠。


 


「十多年前,我本來打算讓爸爸帶我去做親子鑑定,再和你來相認。」


 


她冷笑著解釋:


 


「對了,你別誤會,

我不是想找你。隻是爸爸他一個人養我,太辛苦了。你是我的媽媽,你憑什麼可以不負一點責任。


 


「我不需要你愛我,陪伴我,我隻需要你付我一半的生活費和爸爸治腿的費用,就夠了。


 


「可是爸爸拒絕我了。


 


「你知道當時爸爸說了什麼嗎?」


 


我不敢問,甚至不敢再聽思涵的聲音。


 


她不管我的反應,繼續說著:


 


「他說,你幸福就好,他辛苦一點沒關系。爸爸一直覺得,你還是那麼年輕漂亮,可他已經滄桑了,和你不般配了。他等你的十年,隻是他的一廂情願,他不想強迫你和他在一起。


 


「後來,爸爸開始懷疑,你可能也有後遺症。他很擔心你,開始猶豫要不要去照顧你。


 


「可是後來他去查了,那麼多人裡,隻有你沒有後遺症。


 


「從那個時候開始,

爸爸就懷疑,你並不是故意丟棄我們,你或許……或許真的,不記得我們了。」


 


「那為什麼,不來找我?」


 


我聲音沙啞地問道。


 


思涵捂著臉,眼淚從她的指縫裡溢出來:「太晚了,已經太晚了啊。


 


「那個時候,爸爸查出來了胃癌,已經是晚期了。


 


「他不想拖累你,你知道的,他一直把你看得比他自己更重要。如果知道真相會讓你痛苦,他情願一個人在孤獨裡S去。


 


「爸爸也說過,你忘記他,或許是最好的安排。」


 


我眼裡的希望,像是地上那堆餘燼一般漸漸熄滅了。


 


「這幾年,你一直是一個人過?你就沒有想過,來找我嗎?


 


「哪怕是罵我,打我也好。」


 


思涵盯著我好久,最後隻是反問:


 


「還有意義嗎?


 


我無法再回答她的話。


 


我和她心裡都有答案。


 


「秦觀S了,一切都沒意義了。」


 


我在心裡說。


 


回去的路上,天很黑很黑。


 


我們幾乎看不清回去的路。


 


黑暗裡,我牽住了思涵的手。


 


她細瘦的手,和我枯瘦的手,同樣冰涼。


 


我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生怕她掙脫。


 


到了有路燈的路口時,我們手心總算暖和了一點。


 


思涵甩開了我的手,向遠處的小區走去。


 


雪又開始下了,湿冷又纏綿。


 


我在她門口站了很久。


 


那扇門沒開。


 


沒關系,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可以等。


 


我會焐熱她的。


 


我會讓她重新變回小時候那個敢哭敢笑的女孩子。


 


雪下了我滿頭,我正要轉身離開。


 


身後的門開了,雪地上多出來一把傘。


 


門重新關上。


 


我慢慢把傘撿起來,卻沒撐開。


 


我看著這漫天大雪,嘴裡喃喃:


 


「若是白頭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


 


「秦觀,再等等我……這一次,換我來找你了,隻是,辛苦你再等等我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