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是山野村姑。


 


陰差陽錯救下被刺S的太子,挾恩圖報,要他娶你。


 


可他嫌你貌醜,多次婉拒。


 


你退而求其次,求他封你做官。


 


你五歲那年就想好了,這輩子定要出人頭地。


 


為妃,就當武則天。


 


為官,就當司馬懿。


 


1


 


五歲那年,你正蹲在溪邊浣衣。


 


村裡那個瘋女人突然往你身邊一坐,口出惡言。


 


她說:


 


「你當你和我不一樣嗎?漂亮還是醜陋,聰明還是愚蠢,年輕還是年老,隻要是個女人,就殊途同歸。


 


「這是命運,你不可抗拒。」


 


你娘將她趕走,說:「別聽她的瘋話。」


 


其實你覺得她的話挺有道理。


 


你五歲,你娘二十五歲,

你們一同在溪邊浣洗全家人的衣物,洗好後,又要一起回家做飯給你爹和兄長吃。


 


你們確實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是,你比你娘聰明,五歲這年,你就開始盤算如何才能不重復你娘的命運。


 


你聽村口的說書先生講過許多故事,最喜歡的是以女子之身當皇帝的武則天和給子孫謀朝篡位打基礎的司馬懿。


 


你想成為那樣的人。


 


隻不過,無論當官還是當皇帝,都得有文化,你覺得自己必須想辦法讀書。


 


恰好你的兄長是個草包。


 


他嫌抄寫的功課麻煩,你適時出現幫他抄了一次,從此以後,他便將功課交給了你。


 


2


 


你當然不會隻做這依葫蘆畫瓢的事。


 


每天清晨,你拿著背簍和爹娘說要去採山貨,離開家後便跑到先生家牆外聽課。


 


等先生上完課,你才背上背簍往山裡去,左右要拿點東西回家才不會挨打。


 


這個師一偷,就是十載春秋。


 


十年來,兄長從懶得抄詩書演變為懶得寫文章,他的功課基本由你代筆。


 


你每天做完活兒還要找個爹娘瞧不見的地方寫文章,你卻不覺得累。


 


讀書好,把你霧蒙蒙的腦子讀清醒了。


 


你明白若非天下大亂,你這輩子和為官做宰是沒什麼緣分的。


 


但你也有更成熟的盤算。


 


這些年你賣山貨時會偷偷昧下一兩文錢不上交,再有二十文,你就攢夠兩貫錢,足夠你買一頭品相普通的小毛驢當坐騎,逃到別的地方去。


 


到時,自有你的一番天地。


 


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你剛到家,還來不及放下背簍,就被兄長叫進了堂屋。


 


他的眼神兇惡,仿佛村中那條害了瘋病的犬。


 


他將由你代筆的一篇文章甩到你的臉上,罵道:「你長本事了,竟敢在文章上做手腳?」


 


這些年你幫他寫的文章深得先生喜歡,不止一次得了甲等。


 


先生為此給他寫了薦書,讓他有機會到當世大儒處繼續學業。


 


可你不忍先生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又寫了幾篇狗屁不通的敷衍。


 


自然被先生點了出來。


 


他一腳將你踢倒,邊打邊罵:「誰給你的膽子毀我好事!」


 


他隻長你一歲,卻比你高大強壯許多。


 


你抱著頭,在地上縮成一團,盡量護著要緊處,求道:「兄長留我一條命吧,我還能繼續幫你寫。」


 


可兄長已經打紅了眼:「狂妄的東西,我平日裡隻是懶得寫,你真當我自己寫不出來嗎!


 


他抄起木棍,當頭給了你一棒,瞬間,血流了下來。


 


你努力睜開眼,卻被血糊住了眼睛,無論怎麼看都看不清。


 


而兄長怒氣未消,依舊對你拳打腳踢。


 


那是他的前程,話本裡常寫,書生為了前途,父母拋得,妻子S得,何況一個妹妹。


 


你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瀕S之際,你那下地做活的爹娘終於回來了。


 


他們打開堂屋的門,看到渾身是血的你,驚得愣在當場。


 


3


 


你以為得救了,努力朝他們伸手,卻被罩上一床破舊的蘆花被。


 


這是你的被子,你聞出那上面有屬於你的味道。


 


但你此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也什麼都沒說,隻用雙手隔著被子託起你往外走。


 


此時夕陽正沉,等走到山裡,

天就全黑了,正適合拋屍。


 


山路不平,爹娘的手也顛簸起來,你的身體疼得細碎,一會兒疼在頭上,一會兒疼在腿上,但那都不是最疼的地方。


 


最疼的地方說出來會顯得有些可笑。


 


終於,他們停下了腳步,你知道,他們要徹底拋棄你了,就在這風聲獵獵的崖邊。


 


你常來山裡,附近的幾座山都沒有斷崖,坡不夠陡,若是滾下去的時候沒被石頭砸到腦袋的話,你就還有機會活。


 


懸空而起的時候,你突然想起鄰居家的桃花。


 


她十五歲那年出嫁,隔年再出現時,背上已經牢牢嵌了一個孩子。


 


她彎腰卷起褲腳準備下地時,和你對視的是那孩子黑洞洞的眼睛。


 


你隻覺得毛骨悚然。


 


重疊的不止是你和你娘的命運。


 


翻滾中,

你沒等來一棵攔住你的樹,卻幸運地撞到一團軟肉上,停下了。


 


你再堅持不住,兩眼一閉,徹底昏了過去。


 


4


 


一夜過去,你在鳥鳴聲中醒轉。


 


或許是得益於還年輕,經過一夜的休整,你勉強爬了起來。


 


昨夜的那團軟肉依舊躺在你身邊,是一個男人。


 


你探他的鼻息,還有氣兒。


 


其實你不在乎他是不是還活著,你隻打量他有沒有錢。


 


你有把握能走出這座山,可走出山之後的每一步,都需要花錢。


 


你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停在他腰間的一枚玉佩上。


 


那枚玉佩如書中所說,溫潤細膩,應當是上品。


 


雕工也好。


 


龍盤雲間,祥雲中還刻著一個「慕」字。


 


龍鳳圖案為皇家專用,

而這個「慕」字是當朝太子的名諱。


 


你的心「怦怦」直跳,激動的。


 


眼前人是九重天裡的貴人。


 


先生常分析朝堂局勢,你知道當朝太子是中宮嫡出,繼位名正言順,可惜皇後早逝,外家式微,而貴妃盛寵,貴妃之子聰穎得皇帝眷顧,李慕的太子之位飄搖於風雨之中。


 


你抓著那枚玉佩笑起來,笑得眼淚和血糊了一臉,笑得渾身顫抖,五髒六腑都痛。


 


禍兮福所倚,古人誠不欺你。


 


這不是太子。


 


這是——


 


功名利祿啊!


 


你找了些野果果腹,恢復力氣後,背著太子,一瘸一拐地往山洞走。


 


山中夜晚很冷,若是不幸遇到一場雨,你和他都活不到明天。


 


其實你每走一步都像在上刑,

你不知全身上下還剩哪根骨頭沒斷,恰能讓你撐著一口氣背著一個半S不活的人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半S不活的人重得很。


 


但你會永遠記得今天。


 


從今以後,你將不再是頭頂上站滿了人的最卑賤的那一等。


 


為此,你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找來的草藥都先給李慕用,衣裙也被你撕得破破爛爛——他身上有刀傷,清理過後必須包扎。


 


你明白,自你被親生父母拋下山後,運氣就站到了你這邊,否則,一個貌不驚人的農戶女兒,如何有機會走到那位於權力中心的人身邊?


 


太子一定會醒來,你從未如此篤定過。


 


5


 


李慕醒來的時候,你正給他喂水,他的目光中有驟然清醒的慌亂,又在看清山洞裡隻有一個傷痕累累的你時變得泰然。


 


他勉強撐起身體,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你亦在感謝老天眷顧,荒山野嶺的,誰也搶不走你救命恩人的身份。


 


若是將他救回家中,便如同你寫的文章那般,署名的隻會是你的兄長。


 


李慕說,大恩不言謝,日後必有報答。


 


你沒給他日後隨便拿點銀子打發你的機會,直言要他給你一個名分。


 


李慕沉默片刻,道:「家中妻子悍妒,恐怕答應不了姑娘。」


 


你今年十五歲,常年吃不到肉,瘦骨嶙峋的黃毛丫頭,說不上好看,李慕對你生不出男女之情。


 


而太子妃是將門虎女,太子妃母族是李慕目前唯一的依仗,你的救命之恩在他的前程面前,算不上什麼。


 


你知道你走不了武則天的路,所以你跪下,山呼太子殿下千歲:「民女要的名分,不是東宮妃子,

而是朝堂官身。」


 


李慕目中露出寒芒:「你知道我是誰?」


 


無怪他警惕,算計他的人實在太多。


 


你解釋為什麼知道他是太子,憑一塊玉佩就能斷定他身份的事,可以展示你的眼界和頭腦。


 


你貨與帝王家的不是臉蛋和身材,那就無須柔弱可憐,與之相反,你必須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李慕卻還是有些遲疑:


 


「你要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孤便得瞞過朝野上下的眼睛,頂著一朝事敗天下士林寒心的風險,將你送進考場,憑什麼呢?」


 


就憑救命之恩嗎?


 


位卑者對位高者的救命之恩,憑的是位高者的良心,若惹惱了他,恩亦可變成仇。


 


故而,你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殿下失去中宮庇佑,卻能在貴妃的圍困中活下來,娶到鎮國公家的女兒,

得到朝堂上下的支持。殿下證明了自己的能力,繼位本應是順理成章的事,陛下的心卻還是左右搖擺……殿下可知為何?」


 


「你說是父皇左右搖擺?真有意思,朝野上下皆知,這一切都是貴妃惑主。」


 


「貴妃出身不高,若不是陛下給她權柄,她如何當惑主的妖妃?殿下心裡清楚,她的勢力全是陛下一手培植。」


 


李慕這才願意正視你,不等他追問,你繼續道:「殿下師從當世大儒,學的是仁義禮智信,行事謹慎,從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卻還是被刺S您的反賊得了手,這便是陛下左右搖擺的原因。」


 


「可笑,你的意思是,一國之君之所以不滿意他的儲君,是因為儲君光明磊落,不屑鬼蜮伎倆?」


 


「是。」


 


「孤的老師無一不是德高望重、宦海沉浮的老臣,

他們尚且不敢這麼說。」


 


「殿下以為君與臣之間是什麼關系?相輔相成?不,是此消彼長。臣子當然喜歡寬仁的君主,可對於君主來說,隻懂得寬仁就是軟弱。」


 


「小小村姑,竟敢大放厥詞!」


 


「若我隻是小小村姑,本不該識得殿下的玉佩,更無法揣摩聖上的心意。」


 


「那你究竟是誰?」


 


「是隻對殿下說真話的人。」


 


你仰頭看他,眼中滿是野心:


 


「殿下自可光明磊落,那些鬼蜮伎倆便全部交給民女吧。


 


「您把我當刀、當劍、當會咬人的惡犬!


 


「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便來髒民女的手。」


 


李慕審視著你,半晌,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


 


你的爹娘不曾給你正經起過名字,在家便叫「妹兒」,

嫁人便叫「某某家」的,起名也是浪費。


 


你讀書後倒是給自己想過一些風花雪月的名字,如今卻全都不想要了。


 


你朝李慕深深一拜,朗聲道:


 


「民女,蕭負。」


 


從今往後,寧負天下人,也不教天下人負你。


 


6


 


在你的悉心照料下,李慕的傷幾乎痊愈。


 


你準備帶他離開這裡,返回京城。


 


他難得慈悲,擔心你傷了的那條腿再經長途跋涉恐怕會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