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年你自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女,失足滾下山,李慕忙著回京同貴妃鬥,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便信了你。


 


若是讓他知道你說謊,還捅出這麼大的簍子,恐怕不等皇帝治罪,他就會先將你銼骨揚灰。


 


當初一念之仁,竟造成你如今進退維谷的局面。


 


你轉動著手上的翠玉扳指,輕嘆一聲,那時到底年輕,學哪吒還命於父母,反倒給自己埋下禍端。


 


天邊雷聲隆隆,恰如你的心境。


 


暴雨至時,溫玉山的請帖也到了。


 


他邀你到湖心小築一聚。


 


你和他沒什麼舊好敘,可這個關口來的帖子,莫說暴雨了,便是下刀子,你也得去。


 


湖心小築是臨陽長公主名下的產業,如其名,位於湖心,是極為風雅之地。


 


在暴雨天就狼狽了。


 


便是撐著傘,

你還是被淋湿了半個身子。


 


鞋襪更不用說,通向湖心的路浮在水上,這麼走一圈,鞋子裡都能養魚。


 


可小築裡的風光不同。


 


你掀開竹簾,隻見溫玉山衣襟大開,慵懶地坐在人群之中,酒香彌漫處,是他不耐的目光。


 


玉山,是極好的名字。


 


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同他的相貌倒也相配。


 


隻不過,其為人品行可比不了嵇康。


 


溫玉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誰能想到梅家上下稱頌的溫潤公子,私底下是如此浪蕩的做派?


 


見你來,溫玉山嘲弄道:「蕭大人,許久不見,倒是胖了。想來是這日子過得春風得意,到底養人。」


 


金尊玉貴養大的世家子,被你丟去嶺南吃了兩年苦,

皮膚都曬黑幾分,記仇也是應當的。


 


你拱手,道:「不若公子,見過世面,愈發有風骨。」


 


溫玉山起身,走到你身邊,低頭看你:「近來,溫某聽到一個傳聞,頗為有趣。不知蕭大人是否感興趣?」


 


你但笑不語。


 


「聽說蕭大人是女兒身,實在荒唐,可是……」他挑起你的下巴,輕佻道,「蕭大人面白無須,身量纖細,確實有幾分姿色。也不怪他人懷疑,便是溫某見了,也要嘆一句,國色天香。」


 


國色天香個屁。


 


你要真是貌美,當初就能走武則天的路子了,至於在朝廷裡受這些窩囊氣。


 


但你聽明白了,蕭仁確實就在溫玉山的手上。


 


溫玉山同梅忘塵綁得緊,而梅家雖然沒有明確表態,和貴妃姚子音一派的來往卻不少。


 


你別開臉,嗤道:「蕭某勸溫大人還是專心學業,少看些野史,免得又被不甚高明的上司用不甚高明的手段擺一道,怪丟人的。」


 


「蕭大人教訓的是。」溫玉山的手滑到你的衣領處,語氣狎昵,「大好時光,我們不談那些。蕭大人冒雨而來,衣裳都湿了。不若溫某親自替蕭大人更衣,要是讓國之棟梁得了風寒,溫某可就罪該萬S了。」


 


女扮男裝之事沒有狡辯的餘地,衣裳一脫就分明了。


 


11


 


溫玉山步步緊逼,你緩緩後退,再退一步就是湖。


 


你勾唇一笑,仰面倒入湖中。


 


溫玉山也是狠角色,他追著你跳了下去。


 


湖水之中萬籟俱寂,甚至聽不到雨聲。


 


你面前是溫玉山,而你身後是等候多時的燕珩。


 


燕珩一手將你攬在懷中,

一手橫刀,隻要溫玉山敢上前,他就會下S手。


 


姓溫的臉色鐵青,你也沒有得意。


 


你知道的,這隻是開胃菜。


 


你寧可跳湖也不願脫衣可不像男子做派,恐怕檢舉你的折子,明日就會飛到皇帝的御案上。


 


燕珩不知道這些,他端來藥要你喝,又拿起帕子給你擦頭發。


 


你有些不忍,卻還是開了口。


 


「燕珩,你怕S嗎?」


 


他說:「為你,不怕。」


 


你難得疑惑,說到底,你不過把他從山中撿回來,一年頂多見一次的人,怎就讓他如此忠心了?


 


雖說你在別院收養孤兒幫你做事,可依舊是以利相誘,而非以恩相挾。


 


你不太信恩義大得過人求生的本能。


 


可你沒追問,隻讓他按吩咐去做事


 


燕珩領命離開,

你換好衣裳,靜坐一夜。


 


天明時,皇帝的口諭果然到了。


 


12


 


來傳旨的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羅安。


 


羅安八面玲瓏,即便對你這樣的將S之人,亦禮數周到。


 


這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將S,可不是必S。


 


今日他這一彎腰,換的是來日方長,不會虧。


 


你向來識時務,沒有文臣身上的酸腐氣,誰官大你敬誰,誰在天子身邊有臉面,也就在你面前有臉面,故而,你同羅安之間也算說得上幾句話。


 


你試探道:「不知太子殿下可知今日之事?」


 


羅安笑笑:「陛下什麼也沒說,隻說請您入宮一趟。」


 


你聽懂了,皇帝不打算公開辦理此案。


 


也是,你的女兒身,說往小了說,是你自個兒的欺君之罪;往大了說,

既牽涉太子,又劍指科舉考場舞弊,不是S你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事。


 


可這也不代表你安全了。


 


不公辦,也可以一杯鸩酒送你歸西。


 


自古以來,暴病而亡的官員多了去了,不少你一個。


 


不知皇帝要如何審你?


 


要是讓你脫衣自證,金鑾殿可沒有湖讓你跳。


 


日懸中天,禁宮的琉璃瓦燦燦,你走上白玉階,垂暮的皇帝坐在恢宏的大殿裡,虎老,餘威猶在。


 


你跪地叩拜,山呼萬歲,他沉默地盯著你,宮婢和太監俱低著頭,呼吸都不敢大聲。


 


李桓不算雄主,但作為一個守成之君,也是合格的。


 


「起來吧。」


 


你謝恩起身,李桓擺手,羅安會意,端上一壺酒。


 


李桓道:


 


「山野村姑,竟能說動太子冒險用你,

確實算個人才。


 


「可惜了,若是男兒身,說不定麒麟閣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這些年你替慕兒做了不少事,再替他做完這最後一件,也算善始善終。」


 


羅安將酒遞給你:「蕭大人,請吧。」


 


鸩酒在手的時候,你確定了一件事。


 


李桓不是今天才知道真相的,但他允許你在李慕身邊行事,是因為李慕身邊需要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姚貴妃沒比過先皇後,七皇子沒比過太子。


 


你們全是李桓用來訓幼龍的耗材。


 


今日李桓要S你,不是因為你是女兒身,而是因為你讓政敵抓到了證據。


 


一把刀不能S敵,反傷刀鞘,就該折了。


 


羅安見你不動,正要催促,太子來了。


 


卻不是來給你求情的。


 


他越過你,

跪到李桓面前,雙手將寶劍舉過頭頂,泣道:「若兒臣必有一S,隻願S在父皇手上。」


 


原來,七皇子的人在信陵寺的蓮花池裡挖到一塊碑,上書:【齊將亡於太子慕。】


 


七皇子將那碑經鬧市拉回宮中,此事已人盡皆知。


 


李桓到底見過大風大浪,一聽便知是構陷手段。


 


手段低劣,可架不住有人會信。


 


無事便罷了,可若往後哪裡生了災疫,百姓自然會往這碑上聯想。


 


李桓首先懷疑的是姚子音。


 


他給了姚貴妃太多希望,養大了她的野心。她不願再等,直接伸手來搶,也是有可能的。


 


其實,作為帝王,把龍椅給鬥贏了的那個孩子,也不是不行。


 


可李桓看著堅定赴S的李慕,到底心軟了。


 


你將那杯鸩酒放下,伏地跪拜:


 


「求陛下給臣一次機會,

戴罪立功!」


 


李桓問:「怪力亂神之事,你也可解?」


 


你點頭。


 


自然可解,因為那石碑,其實是你埋的。


 


13


 


你最初埋下這一步棋,是為了徹底鬥倒姚貴妃,沒想到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上位者想要你的命時,你再怎麼自證真心、痛陳功勞,都沒有用。


 


唯一的辦法,是給他惹出一個隻有你能解決的麻煩。


 


蕭仁露面後,你一邊派人追S他,一邊誘引七皇子的人去信陵寺挖這塊碑。


 


你隻沒想到七皇子的人那麼笨,挖塊碑花了那麼長時間,卡著你的生S關頭才將此事辦完。


 


還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歷朝歷代,凡是有不臣之心的,總要給自己編上點神仙點化的背景故事,以示自身正統。


 


傳到後世,

因果倒置,鬼神之說一起,太平盛世也會人心惶惶。


 


信陵寺本就是皇寺,蓮池又是佛門靈性之地,百姓之間以訛傳訛,便是天家不顧顏面,直言此事乃七皇子陷害太子,亦不足以服眾。


 


這個局看似置李慕於不利的境地,可隻要稍加利用,就能一舉鏟除姚貴妃。


 


但事到如今,李桓賓天前,你不打算讓李慕的地位穩如泰山。


 


七皇子和太子越鬥得難舍難分,你活下去的機會才越大。


 


這解題之法,得改改。


 


李慕問你要如何解開困局,你恭敬道: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信陵寺前任住持佛法大成,肉身燒出舍利子。若將那舍利子埋入蓮池,等蓮花開時,花瓣上的晨露,便是蓮池淨水。


 


「太子殿下心懷大齊國運,自請到信陵寺修行,收集蓮池淨水。

三年後,以蓮池淨水澆石碑,屆時,神仙顯靈,碑文更迭為:太子慕誠心可鑑,感動上蒼,天佑大齊百年昌盛,為萬民降下福澤。」


 


李桓聽懂了。


 


先將李慕帶離風口浪尖,等百姓的恐慌逐漸消散時,李慕再破除「預言」,以福澤之身重歸朝堂,便能重獲萬民擁戴。


 


他用那雙渾濁而精明的眼睛盯著你,你垂首,避其鋒芒。


 


半晌,李桓才道:「擢,禮部貢舉司郎中蕭負,升任正五品大理寺少卿。」


 


你領旨謝恩,走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皇城司的兵馬,圍了溫玉山的府邸。


 


大理寺少卿雖然隻有正五品,取的是百官的命,辦的是天子的差。


 


換句話說,你從太子的惡犬,升級成了皇帝的惡犬。


 


溫玉山沒想到你將絕路走成了青雲路,臉色鐵青。


 


你再次朝他拱手,

笑道:「溫大人,大理寺辦案,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不知什麼案件,竟讓蕭大人拿出抄家的架勢來?」


 


「哦……」你看著被押送出溫府大門的蕭仁,漫不經心道,「飛賊入宮竊傳國玉璽,溫大人覺得,算不算大案?」


 


溫玉山皺眉:「蕭大人做事真是一如既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你就當他誇你。


 


蕭仁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說我,偷竊傳國玉璽?」


 


你懶得同他廢話,吩咐將他押回詔獄。


 


14


 


在你審蕭仁前,他已經受了一輪刑罰,暈了過去。


 


你親自拎著水桶將他潑醒。


 


蕭仁見你來,哭道:「我甚至沒進過宮,如何偷竊傳國玉璽!妹妹……不!

蕭大人,你放我一條生路吧!我這就回小河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你長嘆一口氣,道:


 


「縱然兄長和爹娘傷害我、辜負我,我卻難得不想追究,隻想同你們橋歸橋路歸路,兩不相幹。兄長卻為何一定要到京城來,再S我一次呢?


 


「如今,不僅兄長的命留不住,爹娘的命,也留不住了。」


 


皇帝要留用你,便不會再讓你有機會成為燙手的山芋。


 


所有能指證你身份的人,都活不下來。


 


蕭仁瞪大雙眼,問:「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