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將鸩酒斟滿,溫言勸道:「兄長犯下滔天大罪,能留下一具全屍,已算皇恩浩蕩。」
蕭仁哭著說:「我是蕭家九代單傳,我不能S啊……」
你說:「我也姓蕭。」
蕭仁脫口而出:「你是女人,入不了祠堂,如何同我比?」
你點頭:「也是。兄長放心,屍體恐怕是運不回去了,但你和爹娘的靈位,我定會派人安置進祠堂。」
你掐住蕭仁的下巴,將鸩酒灌了進去。
蕭仁口吐黑血,SS地盯著你:「蕭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你差點笑出聲:「我等著你,可別迷了路,找錯了人。」
若是世上真有鬼,她們怎麼不來?
她們不來也無妨。
這青天白日下的鬼,便由你來當。
報仇、索命,都不用等下輩子。
今生便好好算一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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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進信陵寺修行,女眷自然是不能跟過去的,太子妃託人送信來,無甚特別的,都是些託你好生照顧太子的話。
你抬眼,看向送信的人,鎮國公府的老管家笑出一臉褶子,恭敬道:「太子妃娘娘不方便出宮,有些話便由老奴傳一傳。」
李慕有個白月光,是太子妃沈棋尚在閨中時的好友,孟鴛。
孟鴛至今未嫁,就在離信陵寺十裡處的雨霖觀帶發修行。
皇宮內外的一牆之隔是天塹,民間的十裡路卻是寬得不能再寬的大道,李慕清修,正是闲的時候,沈棋擔心他們舊情復燃也在情理之中。
老管家說:「蕭大人,
太子妃娘娘並非容不得人,隻是太子殿下本就是為了洗清汙名才出宮祈福,惹上風月實在不妙。」
沈棋是個聰明人,你和她沒有交情,自然沒必要幫她,但太子若不能順利繼位,你的命便保不住了。
天底下,沒有利益捆不住的盟友。
可兩個長了腿的大活人,你要如何管?
你決定先去會一會孟鴛。
在京城,孟鴛作為一個五品官的女兒,出身算不得高,能和沈棋成為密友,並非她善於攀附,而是其人不僅容貌傾城,才華還要勝容貌一籌。
李慕的相貌亦隨了曾有京城第一美人之譽的先皇後。權力本來就能賦魅,他偏還生得漂亮,在大齊的閨秀們心中堪比神祇。
才貌雙全的孟鴛折在這位「神祇」的垂眸裡,實在再正常不過。
二人於宮宴初識,驚鴻一瞥,
暗生情愫。
而後便是鴻雁傳書,以詩寄情。
情最濃時,事務繁忙的太子殿下,一個月裡總要抽一天時間去雨霖觀,說是求籤問卦,可誰都清楚,走過三千青石臺的李慕,隻為見隨母親暫居道觀清修的孟鴛一面。見面便隻是見面,從不逾矩,隔著景窗相視一笑,足矣。
少年人的愛情便是如此,花費最多的工夫,做最沒有意義的事。
純真,易折。
那時的孟鴛總以為她比李慕的前途重要,可是,能讓李慕在金鑾殿裡屈膝請婚的,是沈棋。
沈棋什麼也不必做,不必貌美,不必聰慧,她生為鎮國公家的女兒,便贏了。
你很早之前就明白投胎的重要性。
一等投在皇家,二等投在勳爵,三等投在官家,四等投在富商,五等投在百姓,至於第六等嘛,就是投在尋常百姓家的女兒了。
生來腳上就戴著镣銬,豐年靠親事換聘金,荒年靠身體換吃食。
關於人生最大的想象力是從嫁一個如意郎君到嫁一個更好的如意郎君。
再沒有其他更好的出路了。
男兒卻不同。
經商賺錢也好,讀書當官更好,實在不行,贅給公主當當驸馬也成。
至於老婆嘛,先閉著眼睛娶個有錢有權的,等發達了再換就是。
便是大齊未來的皇帝、被大齊閨秀們奉為神祇的李慕,也是這麼做的。
你拂開竹枝,笑道:「孟小姐,久仰大名,百聞不如一見。」
孟鴛似料定你會來,神色淡然:「蕭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你想起來了。
孟鴛外祖家出事時,她曾親自攔過李慕的轎子。
李慕不聘她當正妃,
沈棋又不許李慕給她側妃之位,再低,她自個兒又實在彎不下腰。
她的親事到底被李慕耽擱了。
孟鴛本以為憑這點愧疚之情能讓李慕出手,放她外祖一條生路。
而李慕甚至未曾掀起轎簾。
「到底是我高估了真心,低估了權力。」
孟鴛說這話時,眼中泛著難以掩飾的恨意。
「蕭大人回去吧,我不會再和太子牽扯到一起。」
可你看著她那張連歲月都侵蝕不了的如花面容,搖了搖頭。
「孟小姐,你不想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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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仇?」孟鴛當真聰明極了,「蕭大人想利用我做什麼?」
你也不瞞她:「東宮在太子妃的手底下,太安穩了些。」
「你要我進宮,同沈棋打擂臺?」
「這麼說就難聽了,
蕭某隻是看不得太子殿下受相思之苦,為殿下分憂罷了。」
「真稀奇,我本以為你雖是惡犬,到底忠心。現在看來,奸佞,如何能有忠心?」
你笑眯眯地看著她:「如何沒有忠心?隻是忠於自己罷了。」
孟鴛拊手:「好一句忠於自己,天下男子,都同你這般,自私自利。」
「蕭某倒是覺得,人皆有私心,成全自己的私心,才能餘力成全天下的公心。小姐何不同男子一般,也試試這自私自利的活法?」
「將自己折騰進宮裡?若太子不能登基,此舉豈不是自尋S路?」
「太子清修之時,自然不好惹風月之事。小姐何不效仿從前,鴻雁傳書,於低谷處重修的情誼,總比尋常刻骨銘心。等殿下得登大寶那天,便是小姐風光無限之時。」
李慕大婚後,不少人等著看孟鴛的好戲,
甚至下注押她花落誰家。孟鴛無奈,隻得揚湯止沸,住進雨霖觀修行。
若有機會扳回一局,為何不試試呢?
孟鴛卻道:「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如今我有我的道,何苦再回到俗世中去,受苦受難。」
「小姐修道,卻不願意承認內心的欲望,縱是騙得過天下人又如何?那寫著『清高』兩個字的牌坊,能讓小姐開心嗎?」
世人被規訓得太好,恥於開口為自己爭取實際的東西。
愛錢,不雅;愛權,太俗。
隻有愛情和自由,才是上等人的上上之選。
你嗤之以鼻,誰信誰是傻子。
不過是有錢有權之人的謊言罷了。
若讓他們將功名利祿讓出來,看他們要不要為這些俗物刀劍相向。
孟鴛會給李慕寫信的,
她不再是有情飲水飽的少女了。
若她能為李慕誕下皇子,那皇太後的位置,總比鎮國公府的女兒更尊貴了吧?
命是命,運是運,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卻能選擇為了自己搏一搏。
若你當初隨波逐流,手心朝上,要的全是旁人施舍的東西,不知已經被埋在哪個土堆裡了。
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一件丟人的事。
風起,燕珩給你系上披風:「蕭負,秋天到了。」
秋天到了,也該回家一趟了。
不是京城裡的蕭府,而是山陽縣,小河村。
其實你從未想過回到家鄉去。
你知道,再次回去,就是要和親生父母算那筆S身賬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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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記憶中的故鄉不太一樣。
若將自己當個外人,
看著這隱於山河,炊煙嫋嫋的村莊,隻怕要說一句「世外桃源」。
隻可惜,你在這裡生活過。
你看到溪水,想起的不是「桃花流水鳜魚肥」,而是洗不完的衣裳。
行過麥田,想到的也不是「麥穗初齊稚子嬌」,而是下地時皲裂的腳。
你不要燕珩攙扶,一瘸一拐地走在小道上,每走一步,心中的暢快就多一分。
老宅門口有一條小路,蜿蜒著向山裡爬去,用手描摹,可以勾勒出其中的曲折和顛沛。
那樣的路,你如今不必再走了。
你停在家門前,輕輕敲著門。
「來了!」
是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她一手開門,一手擦著圍裙,許是正在洗菜。
見到你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褶皺更深了。
你卻笑得和煦:「娘,
好久不見。」
皇帝不信任你,他要你親自S了父母,好證明這顆「孤臣」的真心。
你本以為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可真當見面的時候,縱使他們曾毫不猶豫地將你拋下山崖,你卻做不到毫不猶豫地送他們下黃泉。
人心啊……
莫說旁人的心,便是自己的心,也未必看得明白。
你娘擦圍裙的動作刻意而窘迫,她問:「妹兒,怎麼回來了?」
她略過那些對你的加害,亦不關心你為什麼還活著。
之所以對你這麼客氣,是因為你長大、她老去,而她不知道你回來的目的是什麼。
你娘不曾讀過書,活到現在靠的幾乎全是本能。
唯一被她克服的本能,是母親對孩子的愛。
她於此處受了教化,
愛兒子,不愛女兒。
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掩蓋不了森森冷意。
「我回家,娘不高興嗎?」
駭得她後退一步,驚慌失措地喊著你爹的名字。
故地對你來說還是危險了些,不僅戴不上面具,還險些露出原形——
恐懼的、弱小的,被打得奄奄一息還指望父母垂憐的孩子。
你爹看到你出現,反應很大,他目露兇光:「你想幹什麼?」
仿佛隻要你敢流露出一分怨恨,他就會再S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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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你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孩子了。
你爹在看到你身後抱劍而立的燕珩後變得慌亂,他那還能S你一次的氣勢瞬間瓦解。
那座你曾以為永遠也跨不過去的高山從此灰飛煙滅。
你問:「爹娘在害怕嗎?
」
你爹強裝鎮定:「怕?天底下就沒有父母怕孩子的道理!你以為帶著個江湖人,打打SS的,就能嚇住我嗎?我要帶你去見官,讓官老爺來判,不孝是什麼罪!」
你嘆:「怎麼心虛成這樣?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你娘道:「妹兒,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我們好歹生養你一場,也不求你給我們養老送終,從前那些事,便算了吧……」
「算了?我倒沒想到,S身之仇,竟由兇手來說一筆勾銷。」
你娘垂淚:「都是一家人,說什麼仇不仇的?」
你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那兄長S在我手上,應當也沒關系吧?畢竟……都是一家人,說什麼仇不仇的呢?」
燕珩拿出一個木盒:「人頭,蕭仁的。
」
時間停滯了一瞬。
下一刻,被尖銳的嘶吼聲劃開:
「啊!我S了你……我要S了你!」
不是你爹的聲音,比起憤怒,他更恐懼。
是你那蒼老而疲憊的母親。
她瘋了一般撲向你,被攔下時,她一口咬在燕珩的獸皮護腕上,滿口是血也不願松開。
那恨意溢出她的眼睛,將你千刀萬剐萬萬遍。
她是那麼愛他。
哪怕他暴戾、貪婪、自私、懶惰,她依舊愛他。
至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