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她被拳打腳踢時撲到她身上替她挨打的,是你。
恨命運對她不公,陪她流淚到天明的,是你。
永遠不會被她這麼愛的,也是你。
但奇異的是,你的心不再因此而痛。
雖然時至今日才算真正想通,但到底是想通了。
不被愛是事實,不是遺憾。
愛不是需要你抽絲剝繭才能感知、殚精竭慮才能得到的東西。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和你無關。
侍從們已將他們控制住,你捧起你娘的臉,輕柔地替她擦去眼淚。
「喝鸩酒吧,兄長也是喝的那個,痛也就痛一會兒。」
她無聲地流淚,卻不是因為怕S。
你爹卻開始求饒,
他說著你童年的趣事,企圖喚回你對他們的溫情。
你隻當聽不見,不再猶豫,拿起酒杯親自喂他們喝下了酒。
卻不是鸩酒。
皇帝要你弑父S母,可他心裡想的卻是不孝之人亦不忠。
你若按照他的吩咐,老老實實把爹娘S了,就該輪到你喝鸩酒了。
可你若是不動手,就是抗旨不遵,亦難逃一S。
李桓是故意的。
他想看看你能不能從他布下的兩難局裡全身而退。
所以,你給爹娘喝的,是摻了曼陀羅的酒。
多喝幾次,他們就會變成瘋子。
19
你將爹娘當作你的把柄,送進太子妃的母家,鎮國公府,以表你對太子的忠心。
而後便對著李桓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自己心慈手軟,辜負聖恩。
李桓看你的眼神晦澀難明,半晌,他開口安慰:「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為人子女,你也算盡心盡力了。」
李桓是個難纏的上司,不像李慕那般好糊弄。
幸好,他老了。
所謂「時也,命也」。
狡猾如狐的皇帝不會喜歡陰險狡詐的臣子,若你在谷底撿到的是李桓,把他救出去後,就要被他S掉。
也因李桓狡猾,他提拔的臣子大多忠誠,將李慕養得天真。
恐怕李慕此生最遺憾的事之一,就是為了權力選擇了沈棋。
這也是你篤定孟鴛可以重獲李慕寵愛,與沈棋分庭抗禮的原因。
你走出宮門,恰逢無雙派人來請。
如意樓的燈籠紅得曖昧,她將酒杯遞到你唇邊,說的卻是風月不相關的話。
她說:「孟鴛已經給李慕去了信,
而李慕攥著那封信,徹夜未眠。」
無雙是你安插在如意樓的探子,因著明豔無雙,得此花名。
倒不是你逼良為娼,在遇到你之前,她已是名滿京城的花魁娘子。
你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大紅嫁衣,正坐在平日裡姑娘們跳舞的臺子上。
好事者在你耳旁說,無雙姑娘遇到了良人,將這些年瞞著鸨母攢下的銀錢全給了那良人,讓他給自己贖身。
然而從早等到晚,等到如意樓掛起燈籠開張,等到姐妹們從看好戲到生出惻隱之心,良人還是沒來。
可無雙是個有意思的女人,她一把扯下蓋頭,環視四周:「好看嗎?好看就多看看,明兒起想見我,又要好些銀子了。」
桀骜得很。
當夜,你專門點了她來伺候,酒熱正酣,你問她:「恨不恨?」
她抬起下巴,
也不怕你:「那負心漢和我,必須S一個。我舍不得S,便隻能是他去S了。」
「狠話誰不會說,可你一個煙花女子,要如何做才能S了一個騙光你所有家當的騙子?」
無雙偏過頭,說:「我今年二十歲,就算這容貌一路折價,還能再漂亮十年。騙子喜歡錢,我就準備好錢。不僅要天下人都知道我有錢,還要昭告天下,無雙心中,永遠隻有那個卷了她錢財跑路的郎君,終身不悔。」
你笑:「請君入瓮?姑娘好計策。不過蕭某還有一條路,不用十年之久,明日姑娘就能手刃仇人。」
你幫她報仇,條件是她得留在如意樓,替你收集天下情報。
說完李慕的事,無雙又遞來一個消息。
「近來溫玉山和七皇子走得很近,似有所籌謀。隻不過他們的防備之心甚重,我們的人沒能……」
雅間的門被推開,
無雙的話被打斷,溫玉山笑道:「蕭大人想知道什麼,不妨直接來問溫某,從無雙姑娘這裡繞一圈,倒是見外了。」
20
溫玉山確實不見外,一屁股在你身旁坐下,手就往你肩上搭:「都是男子,蕭大人不會介意的吧?」
無雙正欲說什麼,你攔下她,讓她先去忙。
無雙瞪了溫玉山一眼,將門摔得震天響。
溫玉山笑得志得意滿,對你耳語:「最難消受美人恩哪。」
溫熱的氣息擦過你的耳朵,你隻要微微轉頭,他的唇就能貼上你的面頰。
這個距離,太近了。
你掐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拉遠,左右端詳一陣,笑道:「溫大人有斷袖之癖?模樣倒是標致,給蕭某暖床倒也夠格。隻可惜……」
「可惜什麼?
」
「燕珩善妒,不會允許你上我的榻。」
溫玉山不高興了:「我到底哪裡不如那個不識字的狼崽子?」
他不高興你就高興了。
「別的不說,他比你年輕。年輕才是男人最好的嫁妝。」
溫玉山哀嘆一聲,將臉埋進你的頸窩:「蕭負,你真會氣人。」
「溫大人,即便你心悅的人是男子,也當禮貌追求,而不是像登徒子一樣毛手毛腳。滾開,別佔我的便宜。」
溫玉山笑起來,溫熱的呼吸燙紅了你的耳朵。
你見過的男子,有蕭仁那種暴戾粗莽的,有李慕那種客套疏離的,有李桓那種工於心計的,還有燕珩那種乖巧聽話的,唯獨沒有溫玉山這樣難纏的。
「我在嶺南時,想得最多的人就是你。真不要命啊蕭負,單槍匹馬的就要把我們全踩S,
偏還讓你做成了。
「我那時就在想,你可千萬不能在我回京之前S。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來要你的命,我希望是我。」
你覺得他大概是失心瘋了,說的什麼瘋話。
「可惜了,我這一生是要長命百歲的。倒是溫大人站錯了隊,恐怕不得善終。」
頸邊的呼吸依舊滾燙,但你和溫玉山各懷鬼胎,都想弄S對方。
溫玉山這才坐正,他從懷中拿出一封信,油皮信封包著,沒寫寄給誰。
但你認出,這是你留給孟鴛專用的信紙。
「蕭大人此言差矣,站錯隊的不一定是我。」
你按著那封信:「一封信罷了,能影響什麼?你大可將它散布出去,看我會不會怕。」
溫玉山亦按住信的另一角:「溫某便是知道蕭大人不怕,才拿來還給大人的。
卻也想和大人說一句,乾坤未定,鹿S誰手……尚未可知。」
溫家在京城經營近百年而不倒,別的不說,經驗不可能少,寧可不站隊,斷沒有站錯隊的道理。
這種世家大族,大多是和梅忘塵那樣,兩邊都攏著,誰也不得罪。
除非,七皇子有必勝的把握。
21
沒過多久,姚貴妃晉封皇貴妃的旨意下來了。
中宮之位空懸多年,就在眾嫔妃都S了心的時候,姚貴妃半隻腳踩到了後位。
有些唬人,要不是你日日聽李桓的吩咐,恐怕也要以為太子之位即將易主。
七皇子卻覺得此事板上釘釘。
他叫住剛走出仁德殿的你,要你改投他的麾下。
「殿下說笑了,微臣是大齊的官,是大齊皇帝的臣,
誰是天子,微臣便為誰效力。」
你用場面話搪塞他,他笑著點頭,稱贊你是國之棟梁,可轉身就給你使了幾個絆子。
其實他才是最像李桓的人,陰得很,你不可能在這種人手底下做事。
溫玉山也不闲著,絕不放過任何跟你唱反調的機會,彈劾你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大到你審案用什麼刑,小到出門先邁哪隻腳,無論什麼事,總能聲情並茂、洋洋灑灑寫下一篇你此舉定會禍國殃民的文章來。
他追著你咬,你也不手軟,借著查案的名頭,三天兩頭將他請到大理寺配合調查。
你倆鬥得激烈,甚至有些兒戲,李桓卻隻當看不見。
這種微妙的平衡維持了大約一年,終於被姚皇貴妃打破。
她給李桓舉薦了一個方士,說是能煉出長生不老的仙丹。
這是讓秦皇漢武齊齊折腰的陽謀,
李桓心中未必不清楚,可他是個垂暮之年的老人。
就算是假的,他也想信一信。
那方士進宮後約莫半年,姚子音終於得償夙願,入主中宮。
你比誰都清楚,君心已經動搖,李慕的處境不妙。
封後大典那天,李慕在信陵寺念了一整天的經,說要為母後祈福。
也不知這「母後」說的是姚子音還是他那早逝的母親,終歸是在祈求他的父皇再憐憫他一些。
可惜李桓此時的心中隻有長生,莫說太子,國事也被他拋諸腦後,任由姚皇後監國。
山雨欲來風滿樓。
溫玉山卻像沒事兒人一樣,拎著一隻鸚鵡,說要送你。
剛把籠子遞給你,燕珩就把籠門打開,鸚鵡振翅,跌跌撞撞地飛走了。
溫玉山怒道:「蕭負,你管不管?」
燕珩沒說話,
衝他翻白眼。
溫玉山:「……」
你覺得好笑,笑容真切許多。
燕珩伸手,戳上你的梨渦。
溫玉山難得收起那浪蕩做派,認真道:「蕭負,大廈將傾,不如在七皇子登基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浪跡天涯也好,帶上燕珩也行,我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你一聽,笑得更燦爛了。
「誰說七皇子能登基?
「這個天下,隻會是李慕的天下。」
「哦?」溫玉山挑眉,「姚後剛卸下沈國公的兵權,朝野上下都以為易儲之事板上釘釘,蕭大人怎麼還確信太子能順利繼位?」
「因為溫大人你,不是七皇子的人,是陛下的人。」
縱然李桓如今已神志不清,但他布好的棋局,隻會按照原本的計劃走。
22
李桓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姚後的權力一日大過一日。
她遲早會對付你,你不能再給她時間準備,得逼她提前動手。
李慕手上有道聖旨,是李桓清醒時留的。
聖旨上寫,新君登基前,必須處S姚子音。
你將這個消息散布出去,鬧得滿城風雨,姚子音卻不敢讓李慕公布聖旨以正視聽。
若是真的,她必S無疑。
諷刺的是,她陪伴李桓多年,相信他做得出來這種事。
在天家,什麼情啊、愛啊都是虛的,一切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姚子音在後宮鬥了一輩子,卻沒鬥過一個S人,那她的兒子就必須鬥過李慕。
夜長夢多,姚子音等不及李桓賓天,總歸他已經起不來床,和活S人差不多。
姚家的人調動皇城司的人馬,
在一個靜謐的夜發動了宮變。
那一夜……
東宮的燈火不滅,沈棋率領心腹,提劍擋在皇孫房門前,將門虎女自有她的血性。
孟鴛冒S從雨霖觀趕到信陵寺,張開雙臂擋在李慕身前,誓與他同生共S。
溫玉山S到城門處,為趕回京城勤王的沈國公開城門。
而你在家中泡了一壺清茶,靜靜凝望著那縷在月色中搖曳的霧。
燕珩持劍守在你身邊,白色的衣袍逐漸被染成紅色。
天亮了,一切塵埃落定。
姚後被擒,七皇子自刎,這場轟轟烈烈的宮變結束了。
而更令人驚異的是,一夜之間,信陵寺的蓮花全開了。
太子殿下將蓮池淨水澆在石碑上,碑文碎裂,更迭出為百姓降下福澤的天命之人就是皇太子慕。
李慕風光回宮後不久,李桓便撒手人寰。
缟素布滿全城的時候,李慕的登基大典如期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