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唯有你,跪在李慕身前,聽他宣讀李桓的旨意。
李慕手中確實有一道聖旨,卻不是S姚子音的。
「蕭負,父皇反復叮囑朕,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S了你。
「朕知道父皇是怕你的身份暴露,再引起是非。可朕並非薄情寡義之人,你這些年立下的功勞,朕全看在眼裡。
「雖說父命難違,但也不是沒有折中的法子。」
李慕說,他要將你封為郡主,嫁給溫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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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可笑,要將一個女子趕出朝堂實在太簡單,將她嫁了就好了。
可你在屍山血海跋涉這麼多年,難道是為了嫁人嗎?
你跪地,朗聲道:「蕭負此生隻有兩次想過嫁人。第一次,在小河村的山谷,想嫁給太子。
第二次,在此處,想嫁給天子。蕭負此生夙願,從未變過。若陛下要臣出嫁,臣隻想進後宮。」
李慕驚訝:「朕竟不知,你對朕是真心的。」
你對皇位是真心的,但你沒有反駁他。
李慕動搖了。
如今的你將自己養得很好,勉強能入李慕的眼。
然而沈棋和孟鴛齊齊反對,她們可不想在後宮見到你。
李慕思來想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便讓你先回府休養一段時間。
剛到家門口,就看到黑著一張臉的溫玉山。
他問:「你當真喜歡皇上?」
你誠實地搖頭。
他又問:「那你為何不願嫁給我?」
「我為何要嫁你?」你伸手點他心口,「溫玉山,你要是我,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會甘願放下一切,住進別人家的後院,
指望男子的寵愛活下去嗎?」
「說什麼『寵愛』?我從未輕賤過你。」
「管你此刻是否真心,這世道對女子都是一樣的,誰也不能免俗。我更不會將自己的命運寄生在旁人身上。」
「哪怕會S?」
「我不會S。」
溫玉山苦笑:「蕭負,你真會傷人的心。」
你踮腳,在他耳邊說:「溫大人,你不該同一個人要她沒有的東西。」
沒過多久,你就聽到溫玉山自請外放的消息。
一場冷雨過後,你的腿開始隱隱作痛,這意味著冬天來了。
燕珩打了熱水給你泡腳。
脫去鞋襪,他握著你的腳踝,不願松手。
有些反常。
你順勢將瘸了的那條腿踩到他的肩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想看看他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而他沒有辜負你的期待,膽子大得可以說是放肆。
他在你腳踝上一寸處的那道疤上,烙下一個滾燙的吻。
你覺得好笑。
輕撫他的眉眼,對他說:
「你現在放棄,我就當你貪玩。」
他卻說:「我從不貪玩。」
「狼養大的,都這麼固執嗎?」
「不知道,我沒見過別的被狼養大的人。」
狼崽子從小就固執得要命,你有時候也想不通為何會縱容他至此。
「蕭負,你不要嫁給他。」
「不嫁給他,嫁給誰?」
明知故問。
燕珩說:「我。」
「為什麼?」
他沒說話,隻將戴了十餘年的狼牙項鏈摘下,放到你的手心。
他清亮如水的眼睛裡,
沒有一絲雜質。
你不明白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為何會產生如此濃烈的情感,但你此時確實需要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可以。」你低頭,「可是,我暫時不明白愛是什麼東西,以後或許也不會明白。」
燕珩點頭:「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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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姚子音宮變一役後,李慕心中便住下了兩個女人。
當初不得不娶的沈棋,渾身浴血、執劍迎他回宮的模樣,給了他如母親一般的安全感。
當初錯失的孟鴛,以柔弱之軀與他同生共S的時候,喚醒了他的真心。
李慕以為此番患難見真情,往後可坐享齊人之福。
然而孟鴛封妃之事傷透了沈棋的心,至於孟鴛,當年那紋絲不動的轎簾,早已讓她的心冷得不能再冷。
如今她們一個是皇後,一個是宸妃,
得到了李慕的愛和尊重,心裡想的東西卻早已和愛無關。
權力,才是她們要爭奪的對象。
她們自然不願迎一個勁敵入後宮,李慕說服不了她們,又狠不下心S你,著實愁了一段時間。
而你一如既往地盡了下屬的本分,為上司分憂。
郡主是要封的,不過不是封你,而是封燕珩。
故事都編好了。
流落在外的宗親燕珩,女扮男裝進了蕭府,同你暗生情愫。
「要堵天下悠悠之口,微臣娶妻便是。」
認宗親、封郡主、準備婚事都需要時間,一忙就過了半年。
成親那天,燕珩鳳冠霞帔,高出你好大一截。來往賓客都贊你好福氣,你欣然接受。
溫玉山也送了賀禮來,是一盆嶺南的荔枝,千裡奔波而來,掛著一顆可憐的果。
婚後,你自請外放。
此舉既是為了讓李慕身邊沒有得用的人,左支右绌之時更能體現你曾為他分了多少憂,也是為了挽回一下你的官聲。
去地方做點實事,不是因為你良心發現。
而是你知道,如今的你不能隻是一個唯皇帝馬首是瞻的佞臣,更不能隻當皇帝手底下的惡犬。
你已經走過了攀爬的那段路,不擇手段的方向得改一改。
你得變得復雜,讓人說不清好壞,讓人提起你的時候欲言又止、五味雜陳,甚至開始理解你的某些做法。
因為你的敵人已經變了,不再是那些阻攔太子登基的政敵,而是你拿命去輔佐的那位九五至尊。
聲望,是你如今保命的工具之一。
不能太壞,壞過了頭,誰都想S之而後快,一旦聖心不再眷顧你,你便無力再扭轉局面。
也不能太好,好過了頭,百姓和百官便要以聖人的標準要求你,到時行差踏錯一步,便要受萬眾討伐。
你外放雁寧府三年,對農桑之事甚少插手,但開了一條商路,當地的經濟逐漸好起來時,李慕的調令也到了。
離開前,你遇到了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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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樹下,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拿著書,搖頭晃腦地領讀。
粗布麻衣的孩童齊刷刷地坐在地上,學著老者的樣子,搖頭晃腦地跟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是薄先生。
你曾坐在他家牆邊,以樹枝為筆,以土地為紙,一筆一劃寫下牆內所教的那些撇捺。
其實他早就知道你的存在,
隻是他從不說破。
鄉村裡自有一套規則,他冒失戳破,說要帶你讀書,反倒對你不好。
於是他講課時會走到牆邊,讓他的聲音穿牆而出時更清晰些。
你第一次離開小河村時來不及同他拜別,等你再回去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沒想到會在此處偶遇。
他見你來,讓孩童先去玩耍,而後指著身前的蒲團,對你說:「坐吧。」
「學生竟不知先生在此。」
「大人謙虛了,這聲『先生』,我擔待不起。」
你低頭,嘆道:「先生不願認我,是因為我是女子?」
薄先生笑道:「大人莫要著相。真要計較,大人才是我的一日之師。我曾發下宏願,要讓想讀書的孩子有書可讀,卻讓一道牆阻了你,實是不該。」
你恍然大悟:「所以先生如今講學,
選擇在這四處漏風的樹下。」
他點頭。
「來聽課的人不分老幼、男女,本該是好事,卻又有了新的迷障。我教他們,將他們的心教野了,又沒有路讓他們走,豈不是害人?」
「怎會?若無先生教導,也不會有如今的我。」
「滿座學子,聽課的比神遊的少,聽懂的又比聽課的少,你聽懂是你的功勞,與我無關。」
他還是不願意認下這份恩情。
你起身,朝他深深一拜:「先生,我會讓他們有路可走。」
薄先生亦起身,朝你深深一拜:「此去山高路遠,今後恐怕再難相見,薄某祝大人,得償所願。」
微風吹過,樹蔭搖了搖,燕珩伸手輕觸你的眼尾:「蕭負,你哭了?」
仔細算算,你已有十餘年不曾流過淚。
從不為不值得的人哭,
你覺得自己還挺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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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溫玉山是一同被召回京城的。
李慕的心思昭然若揭。
就像你要沈棋和孟鴛在分庭抗禮一樣,李慕也要你和溫玉山相互制衡。
幾年不見,溫玉山看起來越發沉穩。
也隻是看起來,其實越發不要臉了。
同僚宴請,他要坐你旁邊,勾肩搭背的,看起來同你關系挺好,轉頭就上折子參你。
休沐時,動不動就散步到你府上蹭吃蹭喝,擾得燕珩不勝其煩,加了兩個門房攔他。
溫玉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毫無心理負擔地翻牆而入。
你冷笑一聲,在參他的折子上又記一筆。
李慕笑看你們狗咬狗,你笑看李慕的後宮幺蛾子亂飛。
孟鴛頭胎生了一位公主,沈棋膝下卻有一雙兒女,
看李慕的意思,封中宮嫡長為太子是順理成章之事。
二胎即將臨盆之際,孟鴛要你幫她準備一個男嬰。
這個皇位,她非爭不可。
也是無巧不成書,無雙又栽在一個書生身上,這次栽狠了,竟給他生下一個孩子。
是個兒子。
奈何負心多是讀書人,那書生也跑沒影了。
由愛生恨,無雙生下那孩子後,就想將他溺S。
你也不懂做人怎麼能吃一塹吃一塹又吃一塹,你從無雙手中救下那嬰兒後,將他抱給了孟鴛。
孟鴛的女兒,自然被你抱回了家。
你此生不打算生孩子,你要做的事還有許多,若是S在產床上就是枉費前半生的苦心經營。
燕珩很喜歡她,你卻隻許她叫你的名字。
你給她起名蕭楨:「蕭楨,
你不跪任何人,因為你才是那個要被萬民跪拜的人。」
而後數年,你繼續登高,終位極人臣,官拜一品,和同樣官拜一品的溫玉山打了一輩子的擂臺。
在你登高位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科舉撕開一個口子,先開宮廷女官之位輔佐帝後,隱隱成小內閣之勢。又聯合諸位女官,在不同職級增設官位給女子,等李慕反應過來的時候,你們都老了,一切已成定局。
你完成了五歲那年的諾言。
離世前,你將蕭楨叫到跟前,對她說:
「你的親生母親之所以不要你,僅僅因為,你是女子。她以為你登不了皇位,你便登給她看看。
「蕭楨,你的路比我的好走,若你登不上那位置,你就是個廢物。」
你知道你在誅她的心,可你從來不是良善之輩。
蕭負此生,沒有辜負自己,
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