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晴晴問:「剛才是陳晨給你打的電話嗎?如果我沒記錯,他大學的時候就追宋時宜吧。你猜,這次會不會是他們兩個一起演戲給你看?畢竟時宜當年,設計跟你……」


 


許晴晴一臉難以啟齒的表情。


 


爸爸聽後,眉間僅剩的那絲緊張徹底消失不見。


 


「一定是這樣的,我沒想到,都畢業這麼多年了,他們兩個竟然還有聯系,我真是小看宋時宜了。一邊對我表演痴情,一邊跟別的男人牽扯不清。」


 


「爸爸,肯定不是的,媽媽不會這樣的,爸爸求你去看看媽媽吧!她可能會S啊!」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一臉無所謂:「我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她S。她真S了就好了。」


 


14


 


我一遍又一遍給媽媽打電話,結果都顯示關機。


 


我不知道媽媽在哪個醫院,

爸爸也不說。


 


他去跟許晴晴選婚戒去了。


 


我一個五歲的小孩,隻能幹著急,什麼忙都幫不上。


 


我氣得扇自己耳光。


 


為什麼我不能早點長大,這樣就能早一點保護媽媽了。


 


一直到了中午,媽媽的手機給我打來電話。


 


我驚喜地接起來:「媽媽!」


 


對面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我不是你媽媽,你是患者的家屬嗎?患者現在生命體徵逐漸消失,恐怕很難熬過今晚,你能不能聯系你家的大人,來醫院給患者收屍?」


 


我嚇得跌倒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


 


哭了好半天以後,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是第三天啊!


 


媽媽今晚就要被傳送回原來的世界。


 


她要解脫了。


 


我應該感到開心啊!


 


可是,

我還是止不住哭。


 


因為我馬上就要沒有媽媽了。


 


爸爸跟許晴晴回來的時候,許晴晴的無名指上戴了一枚鴿子蛋大小的戒指。


 


她很開心,忍不住親爸爸的臉。


 


可惜爸爸每次都故意躲過。


 


許晴晴氣得把自己關進臥室。


 


爸爸坐在沙發上,一個人愣神。


 


他突然問我:「你手裡拿的什麼?」


 


「生日禮物。」


 


「你生日不是已經過了嗎?怎麼還沒拆禮物?」


 


「我媽媽給我準備了好多以後的生日禮物,一直到我成年呢!」


 


爸爸一聽,臉色倏地沉下來。


 


他一把奪過我手裡的禮物,不顧我的哭鬧,野蠻地把我的六歲生日禮物拆開。


 


「媽媽說,要我過生日的時候再拆!你幹嘛啊?


 


爸爸置若罔聞,一臉凝重。


 


一張信紙飄然落下。


 


【親愛的小星,媽媽祝你六歲生日快樂。媽媽現在離開你應該快要一年的時間了。不知道我的小星有沒有聽媽媽的話,好好吃早飯、午飯、晚飯。我的小星,長高了多少啊?沒有瘦吧!一定不要瘦啊!我的女兒臉上要一直有肉肉……】


 


爸爸正要往下看,一個叫陳晨的人給爸爸打來電話。


 


他劈頭蓋臉地質問爸爸:「陸霆,你他媽的昨天不是說來醫院看時宜嗎?你為什麼沒來!要不是我今天不放心來醫院,連給時宜收屍的人都沒有!你就是這麼做她丈夫的嗎?」


 


「收屍,什麼收屍?」爸爸的瞳孔驟然收緊。


 


「時宜快S了!她得了腦癌,已經是晚期。昨天她在外面頭疼暈倒了,現在已經快要沒了生命跡象。

陸霆,早知道你是這麼對待時宜的,我一定拼盡全力把她搶過來!」


 


「地址!告訴我地址!」爸爸驟然起身,眼圈都紅了,聲音裡帶上哭腔。


 


15


 


爸爸帶我去了醫院。


 


媽媽的氣息已經非常微弱。


 


進氣多,出氣少。


 


瞳孔也有些散了。


 


但是看到我的一瞬,她的瞳孔又拼命聚了聚,朝向我。


 


我哭著趴在她懷裡。


 


沒有哇哇的嘶吼。


 


沒有拼命挽留的不舍。


 


隻是靜靜地哭。


 


我知道,媽媽快要解脫了。


 


爸爸整個人都慌了,他不相信媽媽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


 


他不停地找醫生確認,然後罵人家是庸醫。


 


他喊著要給醫院捐一座樓,跪求醫生救救我媽媽。


 


院長都來了,勸他:「陸先生請節哀,陸太太上次做核磁檢查時候,就已經是晚期了。她回去沒跟您說嗎?」


 


爸爸一聽核磁,目光呆住。


 


他想到那天,他當眾嘲諷媽媽裝病、演戲,媽媽手足無措的樣子。


 


原來,媽媽從始至終沒有演戲。


 


她是真的得病了,命不久矣。


 


爸爸頹然地跪坐在地上。


 


望著病床上的媽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媽媽看。


 


我覺得真好笑。


 


媽媽活著的時候,他拼命傷害媽媽,不承認對媽媽的愛。


 


如今媽媽要S了,他又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趴在已經逐漸失去意識的媽媽耳邊,說悄悄話:「媽媽,你看,爸爸哭得像個瘋子一樣。」


 


爸爸聽到我的話,突然從地上站起來。


 


他掐著我的肩膀,問:「小星,你一直知道你媽媽生病了是嗎?你為什麼沒告訴爸爸?」


 


「我說過,你再讓媽媽哭,媽媽就會不要你的。」


 


爸爸陷入沉思,他能白手起家,到成為如今的炙手可熱,是有一些腦子在身上的。


 


他突然直勾勾地盯著我:「所以,是不是我跟你媽媽結婚,她就不會離開了?」


 


他看了眼腕表,上前抱住媽媽:「時宜,我們走,我們現在就去領證。我們永遠不分開。」


 


醫院勸阻不下,最後隻能安排醫護人員隨從,一排車向民政局趕去。


 


周五的下午,堵車嚴重。


 


任爸爸急得怒罵不止,車子依舊龜速前進。


 


最後爸爸急得抱著媽媽從車上下來。


 


抱著媽媽向民政局跑去。


 


可惜,

等他終於精疲力竭地趕到民政局時,民政大樓早就下班了。


 


他永遠不能跟媽媽結婚了。


 


爸爸絕望地跪在地上。


 


16


 


後來,醫護人員提醒,外面太冷,媽媽會走得更快,爸爸才答應回家。


 


爸爸坐在沙發上,將媽媽緊緊攬在懷裡。


 


媽媽已經失去了知覺,隻有微弱的呼吸,不仔細辨別,甚至看不出來。


 


「什麼時候?」爸爸突然問。


 


「什麼?」我不解。


 


「你媽媽什麼時候離開?」


 


我拿起電話手表:「還有不到半個小時了。」


 


於是那半個小時裡,我見到了從未見過的爸爸。


 


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一會兒講他其實很早就喜歡上媽媽了。


 


一會兒講他因為出身低微,

極度自卑,所以不敢承認對媽媽的感情。


 


他怕被人嘲笑「乞丐夫妻」。


 


他大張旗鼓地追求許晴晴。


 


因為許晴晴長得漂亮,家境好,追她的男生很多。


 


爸爸夾在裡面,不顯突兀。


 


爸爸哭著抵在媽媽額角:「我太懦弱了,連自己的喜歡都不敢承認。


 


「其實你在我的飲料裡面加藥,我是知道的,但是我依舊喝了下去。我想借著你的手,順理成章跟你在一起。


 


「時宜,對不起,為了掩蓋我當時的齷齪,我不斷地用傷人的話語戳你的心,好像這樣,我就能一直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態。


 


「現在我才知道,我越走越錯,把你越推越遠。」


 


「可是爸爸,你不是說你最喜歡的女人是許晴晴嗎?」我直接揭爸爸的短。


 


爸爸羞愧地垂下頭:「許晴晴,

是我在自卑的年紀,仰望的月光,是年少不可得之物,是一種精神象徵。但是,我真正愛的人,是你的媽媽。」


 


媽媽好像眨了眨眼,爸爸著急地向她解釋:「時宜,我跟許晴晴從沒有過逾矩的行為。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一直把你當成我唯一的女人,我對她根本沒有任何情欲的衝動。」


 


媽媽閉上了眼。


 


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


 


好似對爸爸的無情嘲弄。


 


17


 


媽媽走後,爸爸沒再去找過許晴晴。


 


許晴晴急了。


 


她說,最近回別墅的時候,總有壞人跟蹤她,她很害怕。


 


爸爸帶著我回了她的別墅。


 


她見到我以後,眼睛立馬湿潤,抱著我安慰我:「好孩子,以後阿姨就是你的媽媽,我會把所有的母愛都給你。」


 


我不動聲色地打開電話手表。


 


一段段驚人的語言從裡面冒出來。


 


「宋時宜,你六年前沒鬥過我,現在更不是我的對手了!你有沒有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模樣,好醜啊!當初我不要的男人,卻不願多看你一眼,等著瞧吧,你的男人和女兒,都會是我的!」


 


「宋時宜,你陪在陸霆身邊六年又怎麼樣?當年我嫌他窮,所以借著你倆上床這件事發作,去了國外。你陪了他六年,他想了我六年。我一離婚回來,你的男人、你的女兒全都不要你了。哈哈,宋時宜,我都替你害臊,明明有一張讓男人神魂顛倒的臉,怎麼能活得這麼窩囊呢?」


 


「吃吃吃!跟你那個失敗的媽一個樣,除了吃,沒有一點出息!我看你太胖了!跟我一塊減減肥吧!將來胖成肥妞,什麼男人能看上你?」


 


「小婊子,你以為我真想讓你做我女兒啊?我不過是因為不想生孩子,

所以才出此下策,願意領養你。照顧你?我有那麼好心?你連自己的媽媽都能拋棄,能是什麼好鳥?我又不傻,小狼崽子怎麼可能喂熟?」


 


「誰說我喜歡你爸?當年我就看不上他,貧民窟裡出來的鳳凰男,一身的土氣,要不是他現在發達了,還一心一意地愛著我,我也快要三十歲,我怎麼會想要嫁給他?他跟你媽一樣,再多的錢,都蓋不過身上暴發戶的氣質!」


 


「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跟我爸爸告狀嗎?」


 


「你去啊,小婊砸,你看看你爸爸是信你,還是信我。你但凡敢告狀,你爸爸會把所有怒氣轉到你媽媽身上,你想看你媽媽受罪嗎?」


 


……


 


我用我的電話手表,錄下了很多許晴晴的惡毒言論。


 


許晴晴直接慌了,她撲到我身上,瘋狂地拽我的胳膊,

要把我的電話手表撸下來,我的胳膊都被撸掉了皮。


 


我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心裡隻有報復的快感。


 


「爸爸,這就是你仰望的白月光嗎?是你年少不可得之物嗎?是你的精神象徵嗎?她果然很善良、很大度、很優雅呢,但凡媽媽學到她一成功力,就能攻略成功了吧?」


 


爸爸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許晴晴,是我陸霆瞎了眼,竟然會仰望你這種毒婦,為了你失去心愛的妻子,落得家破人亡。」


 


許晴晴抱著爸爸的大腿,可憐兮兮地哭:「不是的陸霆,不是你想象的這樣,這都是她們娘倆設計陷害我的,我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出這種話的,我愛你,很愛你。現在宋時宜S了,我們趕快結婚吧。你連婚戒都給我買了,我們快點結婚吧!不要被有心之人挑唆啊!」


 


她還要繼續說,爸爸一腳踹在她的心口:「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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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許晴晴多次找爸爸懺悔,都沒有成功。


 


她隻好轉移目標,嫁給了另一個備胎。


 


爸爸把許晴晴在國外亂搞的視頻發給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很生氣,各種折磨許晴晴,卻拒不離婚,許晴晴的下半生將在痛苦折磨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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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走後,我沒有挨過一頓餓。


 


因為以前對我漠視的爸爸,突然開始用心照顧我。


 


因為媽媽說,沒有什麼比一日三餐更重要的了。


 


所以爸爸扔下公司,每天都為我做好三餐,他說:「小星多吃點,你媽媽知道你又長高了,肯定會很開心的。」


 


每年,我的生日,都是我跟爸爸最盼望的日子。


 


每次,爸爸都眼巴巴地守在我身邊,看我拆開媽媽提前為我準備的生日禮物。


 


可惜,每次,他的表情都從滿懷期待,變成一臉落寞。


 


因為,媽媽的信裡,沒有關於他的任何隻言片語。


 


爸爸自嘲地笑笑:「沒關系的,時宜隻是太生我的氣了。興許她明年的信裡,就會提到我。」


 


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爸爸再次陪在我跟前拆信。


 


可是,幾千字的信裡,依舊沒有提到他一個字。


 


爸爸落寞地走了出去。


 


再回來的時候,他佝偻著腰,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他開始著手將公司的股份轉給我,親手教我做飯:「小星是媽媽用生命保護的寶貝,千萬不要挨餓啊!」


 


等到確認一切都為我安排妥當以後,爸爸的身體徹底垮了。


 


他住在特護病房,我隻在偶爾的時候去看他一眼。


 


那天,醫院通知我說,

爸爸可能不行了。


 


我站在病房外面時,爸爸好像回光返照一樣,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


 


「時宜,我都想起來了。


 


「對不起,我竟然忘了你,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你來找我,我卻把你弄丟了。


 


「時宜,對不起,我真的後悔了……」


 


爸爸的呼吸暫停在媽媽去世的時刻。


 


但我知道,他永遠追不上媽媽離去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