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見沒有人,父皇便自己推門進去。
偌大的床榻之上,兩具身體交疊。
一個是自己心愛之人,一個是自己的至親。
父皇本就虛弱的身體被床上震撼的畫面徹底擊敗。
母妃慌忙掩住衣服坐起來,身後是失蹤已久的六皇叔。
父皇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深愛了一輩子的女人竟然以這種方式背叛了自己。
他視為手足的六弟,沒法替他守住江山,還染指他的女人。
1
我是嶽國最小的公主,七公主朝玉,我母妃容貴妃是後宮中最高掌權者。
宮裡都說容貴妃是這世間福氣最盛之人,十四歲進宮便封了美人,不像其他宮妃要從小小的採女熬起,還說待我母妃熬走了皇後娘娘,就會入主中宮了。
父皇子嗣眾多,
卻讓我母妃一個沒有皇子,隻有兩個公主的宮嫔做了貴妃。
2
我得父皇寵愛,卻備受母妃冷落。
我自娘胎裡生下來就遭母妃厭棄,她去請了旨,把我送給皇後娘娘撫養,所以我從小跟皇後娘娘唯一的孩子大皇兄便親厚些,他教會我許多:騎馬射箭、鞭子長槍,隻要是他會的,都傾囊相授,我很喜歡大皇兄,不過我最喜歡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是天底下最最最溫柔的人,她隻有一個兒子,便把我當親女兒一樣養著,兒時的記憶裡全是她香香軟軟的懷抱。
可是皇後娘娘總生病,她一生病就把自己關在房中,不讓我和大皇兄去看她,御醫每每從房中出來,都無可奈何的搖搖頭:「皇後娘娘的病根治不了,恕微臣無能。」
我知道隻有父皇能治皇後娘娘的病,每次父皇來鳳棲宮,皇後娘娘就有精氣神了,
我窩在她懷裡,她的手包裹住我的小手,我感覺她掌心湿湿的,噢!我知道了,原來皇後娘娘見父皇也緊張。
她身體不好,便把管理後宮的權力全權交到了我母妃手上,闲暇時便陪我練字,教我詩詞,可我不喜歡詩詞,就喜歡跟著大皇兄舞刀弄棒,皇後娘娘也不惱,總是笑著看我們,說我們跟父皇很像。
嶽國是馬背上打下來的江山,我父皇武藝超群,少年時四處領兵徵戰,所以父皇喜歡我,他也說過我很像他,天不怕地不怕。
父皇說錯了,我也有怕的,母妃便是我最害怕的人。
3
我四歲那年,皇後娘娘病重,便差人將我送回我母妃那裡,她怕自己走了沒人照顧我。
那是我第一次踏進重華宮,四年裡我也就見過她寥寥幾面,從不曾親近過。
她懷裡摟著五皇姐,手執一卷書正教她讀詩,
我由宮人領著走到她面前,怯生生的叫了聲:「母妃。」
她垂下眸子瞥了我一眼,眼中沒有半分一個母親見到孩子時該有的溫情,匆匆一眼,便又轉過頭看向手中的書,纖纖玉指輕翻過一頁,冷冷說道:「回來做什麼?」
我像個沒人要的孤兒,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她再不看我一眼,隻是吩咐宮人帶我去住的地方。
都說母妃深得父皇寵愛,可我覺得她的重華宮像一座冷宮。
夜裡我凍的睡不著,便坐在榻上抱著被子哭,可我不敢大聲哭,隻能咬著被角默默流淚,我想皇後娘娘,不知道她病好了沒有。
用膳時,母妃仿佛看不見我,隻一個勁兒地給五皇姐夾菜,對她噓寒問暖,我如坐針毡,就像一個外人。
母妃不愛搭理我,五皇姐也不愛跟我玩,我每天睜開眼就拉著宮女問皇後娘娘的情況,
她們總是安慰我說:「皇後娘娘自有仙人庇佑,肯定會好起來的。」
我等啊等,終於等到父皇來了。
他踏進重華宮,便第一時間來找我,捧著我的小臉說:「我們姚姚瘦了些,在母妃宮裡不開心嗎?」
姚姚是皇後娘娘給我起的乳名。
我搖搖頭,又立馬點點頭,噘著嘴問:「父皇,皇後娘娘的病怎麼還沒好啊?姚姚想她。」
父皇愣了一下,說道:「容貴妃才是你母妃,你以後都要住在重華宮,皇後娘娘會來看你的。」
我眼淚頓時就掉下來,抱著父皇哭得傷心:「父皇,我不要,我要回鳳棲宮,我要皇後娘娘,我要大皇兄。」
父皇心疼的輕拍我的背,溫聲哄道:「你乖乖住在這裡,父皇常常來看你可好?」
我依舊搖頭。
「父皇,
我討厭母妃。」想想不對,皇後娘娘說過,被人討厭是很難過的事情,說別人討厭也是沒有禮貌的孩子才做的事情,我忙又改口:「父皇,我……我不想跟母妃住在一起。」
父皇順了順我蹭亂的頭發,問道:「能告訴父皇為什麼不想跟母妃住嗎?」
我該怎麼回答呢?其實我剛剛已經說出來了,可父皇還要問。
我討厭母妃啊,就像她討厭我。
「因為母妃有五皇姐,她一點都不孤單,可是皇後娘娘隻有我和大皇兄,大皇兄很忙,那皇後娘娘就隻有我了,我想陪著她。」四歲的我已經學會了看人眼色,我知道父皇不喜歡我說討厭母妃,於是我說了一個兩邊都不得罪的原因。
父皇沉默不語,良久之後他將我放下來,背著手離開,走到院子裡,又轉身衝我喊道:「姚姚,待父皇跟皇後娘娘商量一下。
」
我看著他,乖巧的點點頭。
父皇笑了一下,轉身離去。
可我感覺他背影落寞極了。
4
很快到冬天了,御花園的樹都落完了葉子,唯有臘梅開的正盛,我便讓宮人帶我去摘臘梅,皇後娘娘最喜歡臘梅的香味,等她病好了我要送給她。
御花園的石子路很滑,雖有宮人照看著,可我還是接二連三的摔跤,很快便浸湿了鞋襪。
不過好在是摘到臘梅了,我折了好大一束,抱著往回走,宮人小心翼翼地護著我。
「聽說梅園的紅梅也開了,嫣紅一片煞是好看呢!」宮人在身後說道。
我轉身問:「梅園在哪裡?」紅梅很是喜慶,我也想折一些送給皇後娘娘,衝一衝她的病氣。
宮人指了指御花園的後山,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果然漫山的紅梅,漂亮極了。
我將手中的臘梅塞給宮人,提著厚重的披風衣擺就要往後山跑。
「公主,你鞋襪湿了,我們先回宮吧,改日再來也不遲。」宮人著急的喊道。
不行啊,我早一點摘到梅花就能早點見到皇後娘娘,我想她想的緊。
「你幫我把臘梅拿回去,再給我拿來幹淨的鞋襪,我先去折梅花啦!」
不顧宮人的阻攔,我執意要去。
進了梅園,便被沁人心脾的梅香包裹,我猛的吸一口帶著香味的空氣,舒服極了。
高的地方摘不到我就找石頭墊腳,我要給皇後娘娘折最美的梅花。
很快就折了一大束,正準備回宮,便聽見梅園深處有人在說話。
不知怎的,我第一反應就是躲起來。
梅樹很密,我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你此去要多久?」
我一驚,母妃的聲音我太熟悉了,可這聲音與她平日裡同我說話的聲音簡直天差地別,我第一次聽見母妃這麼嬌柔的語氣,她平日裡對父皇說話都冷淡至極,更別提對我了。
盡管心裡疑惑,我還是不敢探出頭看。
「皇上派我去紀州賑災,少說也得兩三個月,秋容,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秋容是我母妃閨名,隻是喚她閨名的男聲我從來沒聽過。
「我等你回來,此去兇險,你定要平安回來。」母妃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不舍。
還是忍不住悄悄伸頭看了一眼,那男子背對著我,身上的大氅把我母妃包裹住,緊緊擁在懷裡。
不知為何,我心跳得極快。
他們抱了好一會兒,那男子耐心安撫我母妃的情緒,
我母妃終於止住了眼淚。
然後他們依依惜別。
男子牽著母妃走出梅園,暗莽紋的大氅被寒風掀起了一角。
被雪水浸湿的鞋襪仿佛凍住了,我蹲在地上動彈不得。
四歲的我並不知道母妃此舉到底意味著什麼,隻隱隱覺得今天看到的一切絕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我抱著一大束紅梅回到重華宮時天已經黑了,母妃的屋裡昏黃一片,透過窗戶仿佛也能感受到裡面的暖意,屋子裡隱隱有嬉鬧聲傳出。
停留片刻,我便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折給皇後娘娘的花需得我好好養護,那屋裡的溫情也不屬於我。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母妃為何不喜歡我,如果是因為我是個公主,可五皇姐同樣也是公主,她是掌上明珠,卻將我棄如敝屣。
那夜我在梅香中入睡,冷如冰窟的房間突然溫暖了許多。
第二日父皇給我帶來了好消息,他說皇後娘娘身子大好了。
好久不見父皇了,他似乎憔悴了很多。
他用下巴青青的胡茬蹭我的臉。
「姚姚,我們今天去同母妃一起用膳好不好?」他似是在央求,又像是在期待。
我本想搖頭,可是父皇不等我表態便一把抱起我朝母妃的院子走去。
母妃還是老樣子,吃飯時一句話也不說,冷著臉。
父皇將我放在他和母妃中間坐著,對面坐著五皇姐。
母妃默默給五皇姐夾了許多她愛吃的菜,我的碗裡空空如也。
父皇仿佛已經習慣了母妃的冷淡,在一旁自顧自的說個不停,母妃一概不理。
直到父皇說到此次紀州雪災,母妃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偏著頭問父皇:「陛下,
紀州現在情況如何?」
父皇見她終於有了點興趣,忙放下筷子說道:「紀州四面環山,且雪災來勢洶洶,地勢也不利於賑災,四面的暴雪傾瀉而下,壓毀了許多房屋和莊稼,且災區暴亂四起……」
做為君王,父皇說到紀州災情時也不免傷神。
「容兒可有利於賑災的好辦法?」見母妃沒再出聲,父皇問道。
「後宮不得幹政,陛下此話是想讓臣妾背罵名了。」
「容兒你別生氣,朕不是這意思。」
「不過既然陛下問了臣妾,臣妾便說一說自己的想法,若說的不對,陛下全當聽個樂。」母妃側過身子,對著我和父皇說道。
母妃離我很近,近的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馨香,父皇將我摟在懷裡,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們也是幸福的一家人。
父皇點點頭,
示意母妃繼續說下去。
「臣妾認為,每次賑災都會有或大或小的暴亂,最後都要靠武力鎮壓,其實產生暴亂的原因無非是朝廷發放下去的賑災銀餉被層層克扣,到百姓手中所剩無幾,他們如何能不反?又或者是一些山匪地痞趁火打劫,發動暴亂搜刮百姓。」
父皇贊許地看著母妃:「那容兒可有解決的法子?」
母妃神色微變,勾起嘴角放柔了聲音說道:「解決的法子就在陛下身上,陛下派去賑災的人,得是在朝中威望極高,且有軍功在身的人。」
「哦?」父皇來了興趣:「怎麼說?」
「威望極高的大臣親自去賑災,那麼各級官員自然在克扣銀餉上不會太過分,有軍功在身的,必然會讓一路上的亂流有所忌憚,賑災一事便會事半功倍。」
母妃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父皇,似是在等他的反應。
「如此說來,朕派六弟去賑災倒不是個好人選?」父皇皺著眉頭。
「臣妾認為,昭遠大將軍更為合適!」不知怎的,母妃這話說的急切。
父皇愣了愣,點點頭道:「容兒頗有見解,朕會好好考慮。」
我能感受到父皇這頓飯吃的很開心,或許是因為母妃同他說了很多話。
用過早膳,我便盼著父皇能帶我回鳳棲宮。
可父皇總找不同的話題跟母妃聊天,仿佛一點看不見我的著急。
終於,聊天的話題轉移到我身上。
「姚姚也快五歲了,你畢竟是她生母,往後就讓她留在重華宮吧,朕來看她也近。」父皇摸了摸我的頭,對著母妃說道。
我一眼便瞧出母妃的抗拒,她匆匆瞥了我一眼,勉強的擠了個笑容:「皇後娘娘把她養得很好,若是現在回到我身邊,
娘娘怕是舍不得了,就讓她在鳳棲宮吧。」
「皇後身子不大好,照顧姚姚怕是有些力不從心了……」
父皇還沒說完,母妃便接過了話茬。
「正是因為皇後娘娘身子不好,她才應該侍奉在側,陛下,我與皇後娘娘從未有過不睦,陛下若是強行將她留在重華宮,便是讓我與娘娘生嫌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