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妃,你愛父皇嗎?」
她皺著眉頭,眯著眼睛審視我:「你問這個做什麼?」
「父皇他病中夜夜喚你的名字,可是他不敢傳召你,父皇他是君王,卻時時照顧你的感受,母妃,你可以去看看他嗎?」
母妃並未回應我,手中的毛筆停滯在紙上,渲染出一大片墨漬。
我聽見自己嘆息出聲。
「母妃,六皇叔要領兵出徵了,不知道這次他可有來跟你告別?」
她手一抖,在紙上生生磨出一個洞來。
「你六皇叔出徵關我何事?」我聽見她聲音微微發顫。
「母妃,八年前一個冬日雪夜,在梅園,我看到我的母妃和一個男子抱在一起,那時的我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麼,可是現在我懂了,我……」
「住嘴!你住嘴!
」母妃發瘋似的將筆砸向我,全然沒了平日裡的端莊。
「母妃,有些事情我可以爛S在肚子裡,我就隻求你去看看父皇,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啊!」我努力讓自己鎮定的說完這句話。
母妃走近我,伸手抹了抹我身上的墨痕,低聲說道:「你那年藏起來的紅梅以為我不知道嗎?我以為你是個聰明孩子,有些事不要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不該我知道我也知道了,母妃,父皇他沒多少時日了,這麼多年,他養著你和六皇叔的孩子,對你盛寵一如從前,可他也是人啊,他也會奢望你有所回應。」
「你怎麼知道?你還知道什麼?你要是膽敢傷害月兒,別怪我不念母女之情。」
她惱羞成怒了,紅著眼睛威脅我。
看啊,我的五皇姐還真是六皇叔的女兒,我隻不過是輕輕一詐。
她的月兒是手心裡的寶,
隻因她是母妃與心愛之人的女兒,我卻從小被她厭棄。
「我不會說的,母妃,你若是讓父皇能安然地走完他最後的日子,我S也不會說的。」我幾乎是在央求她。
9
聽父皇的貼身侍衛說,父皇受傷是因為救母妃,卻下令所有人嚴守口風,隻說他是被賊人所傷。
昨夜我宣了太醫,細細問了父皇的病,太醫吞吞吐吐,最後還是我將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說實話。
父皇的時日不過月餘了,病得最重的那段時間,他讓太醫給他下了猛藥才得以撐這麼久,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
我得父皇庇佑,即使沒有母妃的愛,也安然長大,還有了皇後娘娘那樣好的母後。
可我卻為父皇做不了任何事,我知道他心裡隻有母妃,我也在他耳邊說過許多皇後娘娘的好,可他夜夜夢裡喚著「容兒。
」
近鄉情更怯,可能對愛的人也一樣吧,母妃不來看他,他也不召,就隔著重重宮牆默默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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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母妃良心發現了,也許是我說的話真的威脅到了母妃。
她終於踏進了父皇的寢宮。
父皇打起精神屏退了所有宮人,與母妃一直呆到深夜。
我去看父皇時,他眼角帶笑,眉目溫柔地看著我。
可是好事情和壞事情總是結伴而行。
六皇叔兵敗了。
他扔下被俘虜的五千士兵,倉皇逃回京中,而後不知去向。
前線無人,朝堂一時間人心惶惶,敵國發來密信,說想要換回五千俘虜,必須送一公主和親。
有大臣說用公主換俘虜不劃算。
那是因為他們的親人裡沒有人被俘。
百姓本就對戰爭痛惡至極,
他們送來萬民書,要求皇室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他們覺得用一個公主換回他們的親人很劃算。
我是父皇最小的女兒,除了我和五皇姐,其餘公主都已成親。
大皇兄身著盔甲進殿請命時,父皇正在頭疼和親之事。
他堅定地否決了大皇兄要自請帶兵打仗的提議。
朝中大臣也都紛紛附和,一個公主能解決的事沒必要搭上一個即將要繼承大統的皇子。
皇後娘娘摘掉鳳冠,脫掉華服,走進大殿,在大皇兄身邊跪下。
「陛下,臣妾鬥膽無召私進延政殿,請求陛下派大皇子朝陽領兵出徵,我嶽國不能將公主送去和親,此舉是為妥協,會助長敵國氣焰,我們不是沒有精兵悍將,請陛下恩準臣妾的請求!」皇後娘娘平日裡溫柔的聲音此時擲地有聲,在大殿裡久久回響。
父皇思慮良久,
最終允了皇後娘娘的請求。
大皇兄出徵前,在鳳棲宮呆了一夜,細細交代了我許多事情,我知道他沒想過活著回來。
第二日大皇兄出徵走後,皇後娘娘就病倒了。
一時間龍體鳳體都有恙。
母妃主動站出來主持大局。
我在延政殿和鳳棲宮來回跑,日夜侍奉。
皇後娘娘又開始念佛,她打起精神抄寫經文,祈禱大皇兄得勝歸來。
闲下來時便跟我說她從前的事,可她從來不提她跟父皇的從前。
皇後娘娘是太傅獨女,太傅一家在父皇繼位時鼎力相助,被逆黨報復,屠S殆盡,整個葉家隻剩下皇後娘娘一人。
如今她唯一的骨肉也上了戰場,刀劍無眼,她日日夜夜地祈禱,我知道她是多麼擔心和後怕。
母妃也來看過皇後娘娘幾次,
一貫對誰都冷淡疏離的母妃對皇後娘娘卻是熱心周到,我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皇後娘娘為何打了母妃,可母妃似乎並不計較,她會來鳳棲宮親自給皇後娘娘熬藥,盡管皇後娘娘一滴不喝,盡數倒掉。
父皇的情況時好時壞,臉上已經全無血色了,頭發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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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天氣很好,父皇強打起精神,屏退了伺候的宮人,一個人從延政殿走到了重華宮。
母妃的寢宮門緊閉著,見屋外沒有人,父皇便自己推門進去。
偌大的床榻之上,兩具身體交疊。
一個是自己心愛之人,一個是自己的至親。
父皇本就虛弱的身體被床上震撼的畫面徹底擊敗。
母妃慌忙掩住衣服坐起來,身後是失蹤已久的六皇叔。
父皇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深愛了一輩子的女人竟然以這種方式背叛了自己。
他深感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他想來看一眼心愛之人,卻不想竟是這般不堪的場面。
他視為手足的六弟,替他守不住江山,還染指他的女人。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父皇顫顫巍巍地指著床上的一對野鴛鴦,無力地吐出兩個字:「賜S!」
接著便倒下去。
我和皇後娘娘趕到重華宮時,太醫擠了一屋子。
床上的父皇隻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皇後娘娘走近,握住他的手,正值壯年的父皇已是一副蒼蒼暮年的模樣。
皇後娘娘叫他,他再沒力氣應,眼睛無神地望著床幔頂,眼角兩行清淚流下。
「賜S!賜S……」
他一直重復這兩個字。
皇後娘娘湊近了聽才聽清楚,忙問賜S誰。
父皇閉了閉眼睛:「賜S……晉王。」
他最終還是不忍心。
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他下不去手。
在皇後娘娘一聲聲呼喚中,父皇再也沒睜開眼睛。
皇帝駕崩,該由新帝繼位。
可儲君還在戰場上。
皇後娘娘下令收回母妃統管後宮的權力,將她禁足重華宮。
重華宮成了一座真正的冷宮。
六皇叔被下了大牢,先皇的賜S令隻能新皇來執行。
12
嶽國一時間如雨中浮萍,岌岌可危。
皇後娘娘兼顧前朝後宮,殚精竭慮,可她不敢倒下,強撐著病體打理一應事務。
可我總是在夜裡聽她哭,就像我當初在重華宮的夜裡一樣,壓抑沉重的哭。
大皇兄節節敗退,終於在父皇駕崩一個月之後帶著殘兵回了京中。
嶽國外圍再無屏障,敵國一路勢如破竹拿下了多座城池。
可嶽國不能沒有君主,大皇兄匆匆繼位。
處斬皇室宗親須得滿朝文武親自觀刑。
六皇叔不甘心,在刑場上大放厥詞,說我母妃勾引他,致S他犯錯,還說捉奸一事是我母妃和父皇做的局,目的就是除了他這個有皇室血脈的王爺,斷了他繼位的可能。
大皇兄惱羞成怒,親自揮刀將他斬首。
我去重華宮看母妃時,她形容枯槁,再不是那個冷豔動人的容貴妃。
「母妃。」我輕輕喚她。
她不知哪裡來的勁兒,衝過來拽住我的領子,惡狠狠地說:「你現在得意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你告訴你父皇的?一定是你!
你個賤人!」
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可我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感覺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
「母妃,是不是我還重要嗎?你背叛了父皇這麼多年,他不能一直被蒙在鼓裡吧?你知道我現在有多惡心自己嗎?為什麼我是你的孩子?為什麼你要這麼作踐自己?你榮寵盛極啊!為什麼要毀了自己?」
「是你!是你毀了我!」她咬牙切齒,仿佛要把我撕碎,又轉而瘋癲地搖搖頭:「不是!是你父皇,是他!他搶了六郎的皇位,我本該和六郎琴瑟和鳴,我本該做他的皇後!可你父皇搶了他的皇位,我母家就逼著我嫁給你父皇!是他們……是他們毀了我!」
說到最後,她漸漸脫了力,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語。
「母妃,你知道你深愛的六郎今天在刑場上是如何為自己開脫的嗎?
他說是你勾引他,還說你和父皇聯合起來陷害他!」
「不可能!不可能!六郎不可能這麼對我……六郎……不會的」她一把抓過旁邊瑟瑟發抖的宮女:「杏兒,你說,你告訴我,六郎他真的說了這麼話嗎?」
杏兒哭著點點頭。
母妃哈哈大笑,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出,我看到她眼中漸漸失了光彩,變得暗淡。
「朝玉,你可以答應母妃一件事嗎?」她無力地抬起頭來,望著我說道。
我沒有回答。
「看在母妃的份上,善待月兒,好嗎?」
多諷刺,我的母妃,到最後還是一心向著她的月兒,盡管月兒的親生父親背棄她、侮辱她。
她從未替我考慮過,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我雖然記在了皇後娘娘名下,
可她終究是我的生母,她不會想到我被人議論,被人懷疑的時候有多難堪。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身後的大門緩緩合上,將這輩子同她的母女情徹底斬斷。
母妃啊,你愛錯了人,也恨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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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姐的身份隻有我一人知道,所以她依舊是公主,甚至還被大皇兄晉為永華長公主,賜公主府。
皇後娘娘成了皇太後,自從大皇兄繼位之後,她便闲了下來,統管後宮的權力交到了大皇兄的趙婕妤手中。
皇太後搬到了懿祥宮,我便同皇太後一起住進了懿祥宮。
皇上送去求和書,敵國依舊不松口,必須要公主和親。
皇太後和皇上日夜煩憂,朝堂上下無人再能帶兵打仗,唯有和親才能保住嶽國。
懿祥宮的夜色微涼,
我坐在院子裡的秋千上,望著夜空的皎月,心裡一片荒蕪。
我知道,此次和親不是我便是永華長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