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赤著上半身,矗立在狂風中,銀灰色的發絲張揚肆意。
接觸到他目光的那一剎,我下意識想向後退去,但不知怎麼的,身體竟絲毫動彈不了。
「好久不見啊,宋小姐。」
身後,男人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傳來。
我催動法力想要掙開束縛,但隻要一用力,脖子後就會傳來錐心的疼痛。
想到什麼,我聲音微寒:「那天在房間裡,你對我做了什麼?」
他當時應該趁我不備施了什麼可以讓我放松警惕的術法,或者給我聞了什麼東西。
不然在我身上下咒以我的修為不可能毫無察覺。
「你總算反應過來了,可惜,已經晚了。」
男人手掌搭上我肩膀的瞬間,我就失去了意識。
我是被一個湿漉漉的東西舔醒的。
睜開眼,
一顆毛乎乎的狗頭映入眼簾,我尖叫一聲,起身拉開距離。
小家伙歪著腦袋在我旁邊坐下。
這時我才看清楚,這哪裡是狗,這分明是隻幼狼!
更要命的是,這棟建築裡,還遠遠不止一隻。
四周環繞的狼個個體型高大健碩,幽綠色的眼睛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嗓子裡時不時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在我的正前方,黑皮帥哥慵懶地坐在沙發裡,他腳邊趴著隻更大的狼,腿上還抱著個熟睡的小狼崽。
此刻他處於半妖的狀態,頭頂雪白的耳朵時不時抖擻兩下,綠色的瞳孔盯著我,看得我渾身發毛。
從小到大,我聽得最多的話就是:「不聽話的小水豚是會被狼叼走的」。
以至於我現在看到狼就下意識發抖。
「族長,他來了。」
不一會兒,
外面一隻同樣赤著上身的狼人跑了進來。
傅景進來時,看到這滿屋子的狼,以及坐在不遠處的狼王後,臉上劃過一抹詫異。
「傅景,你快跑,他們是狼妖!」
我衝著門口大喊,心急如焚。
狼王綁架我,明顯是衝著傅景去的,而他隻是個手無寸鐵的人類......
想到後面可能會發生的事,我渾身冰涼。
見我掉了眼淚,傅景大步上前,卻被幾匹半人高的狼攔住。
「我們不吃人噠。」
就在這時,蹲在腳邊的小狼開口說話了。
這時,狼王起身,朝傅景走去。
「這次請你來,是想要做個交易。」
傅景迎上他的眼神,薄唇輕啟:
「不管你們是什麼東西,隻要別傷害她,我做什麼都行。
」
「哦?什麼都行?」狼王眯起眼睛,玩味地看著他。
他指尖成爪,鋒利的指甲停在傅景的心髒處。
「如果我說我要你S呢?你也願意?」
「願意。」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傅景給出答案。
狼王微怔,盯了他許久,輕笑:
「好啊,成全你。」
他的手緩緩使勁,見狀,我瞳孔驟縮。
「住手!」
恐懼在此刻化為烏有。
我不顧脖子後傳來的劇烈疼痛,咬著牙提起法術朝那邊閃去。
與狼王對上的剎那。
黃色與綠色的光芒炸開,照得夜空宛如白晝。
13
我拼盡了全力,狼王卻隻用了一隻手,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早就知道你是水豚族千年難得一遇的法術天才,
為了以防萬一,我提前在你體內布下了滅靈咒,在滅靈咒的壓制下還敢負隅頑抗,你就不怕爆體而S?」
「你、給、我、離、他、遠、點!」
我盯著他,起了S心。
不顧喉頭冒出的腥甜,抬腳,帶著強大的法力朝狼王的腹部踹去。
出招的瞬間,狼王臉色陡變:「草。你不要命了?!」
他閃躲不及,被我踢個正著,飛出好幾米遠。
這一腳才堪堪用了我五成的力量,要不是滅靈咒的壓制,我真想直接踢S他。
「悠悠!」
然而事實是,光是這一腳就已經使我精疲力竭,我嘴角溢出鮮血,朝後倒去。
傅景將我接住,手足無措地替我擦去血漬。
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
烏黑的發絲間,
兩隻小小的棕褐色的耳朵露了出來,指甲變得又長又鋒利,就連瞳孔也變成了金黃色。
我趕緊捂住自己的臉:「不要看!我、我現在很醜。」
發現自己的妻子是隻水豚妖,他應該很震驚很害怕吧?
我最擔心的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
然而,傅景卻將我的手拿下,寵溺地捏捏我的小耳朵。
「哪兒醜了?很可愛啊,所有動物裡面,我最喜歡水豚了。」
「真的?你不是最喜歡兔子嗎?」我半信半疑。
「真的,兔子哪兒有你可愛?」
就在這時,不遠處被忽略的狼王站了起來。
我眼神一變,將他護在身後。
「阿景,待會兒我撲上去後,你看準時機就往外跑——」
「宋悠悠,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傅景忽然打斷我。
他扶著我的肩膀,迫使我看向他的眼睛。
「宋悠悠,你聽好了,我愛你,如果你S了,我傅景也絕不獨活。」
我睫毛輕顫,聽著他的告白,心跳怦然加速。
片刻,我鼻頭一酸,聲音哽咽道:
「傅景,你......」
「哥哥,你別逗他們了,說正事。」
這時,腳邊傳來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將我們的煽情打斷。
隻見剛剛那頭小狼崽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我們旁邊。
「不好意思,我哥最近迷上了人界苦情戲,他剛剛就是在嚇唬你們,不必理會。」
「嘖,真沒意思,看得正起勁呢。」
不遠處,狼王意猶未盡地撇撇嘴。
他上前,掌心綠光一閃,
一張 A4 紙出現在手上。
我和傅景對視一眼,拿過那張紙,輕念出聲:
「水豚樂園放棄修建承諾書?」
小狼解釋:
「是這樣的,那個山頭後面有片森林,我們森狼一族世代生活在那,如果水豚樂園建起來,我們就隻能放棄家園,舉族南遷了,我們全族商議後,不得已才將你綁了過來,以做要挾。」
我和傅景順著它爪子指的方向看去,恍然大悟。
原來他們是為了這個。
我看向傅景,沒等我開口,他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籤,隻是樂園重新選址搭建的話,可能趕不上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了。」
「沒關系,我可以等。」
幾分鍾後。
狼王拿著我們籤好的承諾書,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這、這就可以了?
」
怕我們反悔,他變出紅泥,讓我們摁了手印,隨後把自己的大爪爪也摁了上去。
摁完的瞬間,狼群爆發出歡快的狼嚎。
臨走前,狼王給我解了滅靈咒。
回去的路上,傅景說:
「其實,那群傻狼給的承諾書根本不具有法律效應,我隨時可以反悔。」
14
我看向他。
「那你為什麼還......」
傅景看了眼公路外不遠處的那片森林,眼底泛起柔和。
「樂園明天就會停工,以後這塊地皮我也不會轉手給別人。」
「我很高興,因為我的舉動,守護了一群跟你一樣可愛的生物。」
傅景視線下移,瞥了眼手腕上露出的紅繩。
這是臨走前,小狼送的,上面還吊著一顆它換下來的乳牙。
說是有驅邪避災的寓意。
經過剛剛那麼一鬧,我元神受損,當我昏昏欲睡時,車尾處忽然傳來巨大的碰撞聲。
朝後看去,隻見一輛卡車正SS跟著我們。
「是周舒禮。」駕駛座,傅景面色凝重。
遊輪事件後,傅景和周家撕破了臉皮。
幾番較量下,周家破產。
本以為周舒禮為了躲仇家已經逃往了外省,不料他竟一直關注著我們的動向,蓄意報復。
沒給我們反應的時間,周舒禮踩著油門,再次撞了上來。
攻勢兇猛,看樣子他自己也沒打算活。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車子衝向外面懸崖的那一刻,傅景傾身而來——
我醒來時,周圍寂靜一片。
不遠處,
卡車被摔成了兩截,周舒禮已經沒了氣息。
幾分鍾後,我發現了傅景。
他此刻滿身血汙地倒在石頭旁。
腹部一根手臂粗的樹枝插在裡面,鮮血正汩汩往外冒。
我顫抖地伸手,發現他的呼吸斷斷續續,生命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著。
「傅景,傅景你醒醒,你別嚇我。」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來不及傷心,我將樹枝拔出,在鮮血噴濺的前一秒,用手捂了上去。
幽暗的森林中,暖黃色的光芒亮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元神傳來陣陣撕裂的疼痛。
我大口地呼吸著,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光線下,傅景像是睡著了,換作平時,隻要我喚他,他準保第一時間睜開眼睛。
可現在,無論我怎麼喚,都喚不醒他了。
十分鍾前,他已經沒了心跳,是我不願放棄,一直用法術替他吊氣。
又過了幾分鍾。
光線越來越黯淡,我再也支撐不住,倒進了他懷中。
沒了法力的灌入,他的身體迅速變涼。
感受到他漸漸歸於平靜的心跳,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怎麼會這樣,明明前一秒還好好的......
我強撐起身子,眷戀地撫上他的臉龐。
指尖劃過他的眉弓、鼻梁......怎麼看都看不夠。
最後,我緩緩親上他冰涼的唇瓣,喃喃道:
「傅景,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他。
起初我很不解,覺得用那個法術的妖都是傻子,畢竟哪有犧牲妖元去救人的道理。
要知道,
妖元,是妖最重要的東西。
沒了妖元,那隻妖所修得的法術、智慧、情感、記憶等,統統都會化為烏有。
從變回原形的那一刻起,那隻妖跟普通動物就再沒有任何區別。
這也是我們族群裡,那群無法化形的水豚們的由來原因。
這種行為實在太蠢。
但現在看來,我似乎也要成為一隻蠢妖了......
15
漆黑中,外界的交談聲由遠及近。
「你們族長給的秘藥管用嗎?為什麼我女兒還沒醒?」
「這藥我哥研究了三百年,專門用來修復妖元的,她雖然是第一個用藥者,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我緩緩睜開眼睛,一隻小灰狼出現在視野中。
「瞧,醒了。」小狼揚揚下巴。
它說我還需持續用藥,
才能慢慢化形並恢復記憶。
確認我沒事後,我媽就回老家了。
我姐說她要找人,不久也走了。
之後,我就被一個自稱是我老公的男人照顧起來。
男人對我很好。
不僅給我修泳池草坪,還天天給我梳毛,陪我曬太陽。
漸漸地,我也不那麼抗拒他的存在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終於盼到了我化形。
可化形後,我依舊沒記起他。
晚上,他喝醉抱著我的腿哭訴:
「悠悠,水豚樂園已經修好了,你說好要和我一起去的,可不能食言......」
「你好狠心,連傅明和宋雨你都記起來了,可你就是記不起來我......宋悠悠,我討厭你......」
我不勝其煩,變回原形,鑽進了床底。
剛進去,一個小箱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次日,我打開箱子,拿出裡面的本本看起來。
裡面記載的是主人公和傅景之間的點滴。
從剛開始的朦朧好感,到後面的無邊愛意。
他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統統化作一個個可愛又笨拙的字符,躍於紙上。
晚上,傅景回來了。
見我跟往常一樣,他眼底黯淡。
把蛋糕放到桌上後,就朝樓上走去,背影很是寂寥。
我喊住他:
「怎麼是芒果蛋糕?我要的草莓呢?」
聞言,傅景腳步狠狠頓住,他不可置信地轉身。
眼裡泛起淚花: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要的草莓蛋糕呢?」我笑著衝他眨眨眼睛。
下一秒,傅景朝我跑來,將我緊緊抱在懷中。
「你記起來了?」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嗯,都記起來了。」我鼻頭一酸,蹭蹭他的肩膀。
看到那本人類觀察日記後,我就都記起來了。
化形後,我的喜好變了很多。
從前熱衷於草莓,現在卻喜歡上了芒果,書架上的恐怖故事,也統統換成了愛情小說。
所以當我說我想吃草莓蛋糕的那一刻,傅景便知道。
從前的我,回來了。
這一夜,傅景精力很是旺盛。
微風撩起潔白的窗簾。
月光趁機鑽入,灑下滿床銀輝,隨後又被抖落在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