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素來厭惡我的王兄冷笑連連,
「春和,偷別人的身份,是不是該自刎謝罪?」
小盈是真的。
可我不是假的。
王兄才是呀。
我一劍橫上他脖子,也笑道:
「自刎吧,好哥哥?」
1.
王兄臉色一白,結結巴巴的說,
「你……你幹什麼……」
父王勃然大怒,他拍著桌子道:
「春和,你別太放肆。」
「雖說你是假郡主,但王府從未虧待過你。如今不過是想接回小盈,你就發瘋,攀咬你哥哥做什麼!」
「要是傷了肇鳴一根汗毛,
本王讓你活不過今天。」
他如此狠厲。
對我這個嬌寵了十五年的女兒沒有一點感情。
過去十五年,真難為他演戲了。
母妃也被他騙了。
及笄禮來了很多貴客。
她們竊竊私語,
「春和郡主素來高傲,如今沒臉再見人了吧。」
「她是真瘋了,小王爺怎麼可能是假的?」
「她呀,八成是舍不得榮華富貴,王爺都發了話,還能有假麼?」
大家都信父王的話。
我的未婚夫是鎮國公府小公爺,他也在場,眉頭緊緊皺起。
「程嘉與,你信我麼?」
他猶豫著張開嘴,
「春和,我不會拋棄你,就算沒了郡主身份,你也可做我貴妾。」
「你就……認了命吧……」
「把你哥哥放開吧……他是無辜的…」
那雙眼裡滿是擔憂。
一時竟分不清,他是在擔憂我還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哥哥。
2.
母妃去世才一個月,白幡尤在,這府裡就已經容不下我。
我把劍橫得更緊,王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他帶著哭腔,
「父王………快救兒子啊!」
「快命人打S這個畜牲!」
小公爺程嘉與也捏緊了拳頭,顫抖著嗓音,
「春和,你別一時犯傻,千萬別傷了你哥哥,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在他眼裡,魏肇鳴這個大舅子,竟然比我魏春和這個未婚妻要重要的多。
他們有鬼。
袖刀曾跟我說過,坊間傳聞,小王爺和小公爺時常聯袂出入胭脂胡同,極好男旦。
我曾不以為意。
男人麼,將來隻是一個人生擺設,人品正、能顧家也就夠了,那些癖好我不管。
卻不想,兩人之間或許更骯髒。
令人作嘔。
3.
真千金小盈站在柱子後,她頭發枯黃如雜草,衣服上縫了幾個大補丁,顯然養於貧困之家,但眉眼間英姿勃勃,唇角兩個梨渦,像極了母妃模樣。
她怯生生的看著我,又看看信陵王魏英傑,嬌弱無助。
她不知道該信誰。
信陵王目光嫌惡,覺得她上不得臺面。
我衝她一笑,安慰道:
「別怕,你是我親姐姐。」
「我們倆都是真千金,都沒給母妃丟臉。」
「這個尿了褲子的信陵王世子,才是假貨。」
我不動聲色使了一個眼神,婢女袖刀領命而去。
母妃一生徵戰沙場,因為朝中諫言女子不能封王,她的功勞和王爵才落到魏英傑這個手無寸鐵的男人身上。
他指揮的侍衛們帶刀入殿時,袖刀也帶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進了門。
4.
女人面容姣好,同王兄魏肇鳴一樣,都有一雙丹鳳眼和薄唇。抿嘴時,有幾分露滾牡丹花的嬌豔。
她滿眼欣喜,
「王爺,您終於派人接秋娘入府了,您五天沒來小花枝巷,秋娘想您想得肝腸寸斷。」
看到被我挾持的魏肇鳴後,她又臉色大變,
「鳴兒……不,小王爺……你這個賤人快放了小王爺。」
信陵王臉色一黑,
「誰讓你來的,還不住口!」
他一把扯過女人,
掩在身後,示意她別胡言亂語。
我讓袖刀假傳命令,說王爺要接她入府給個名分,讓她堂堂正正當魏肇鳴的母親,一家三口共享團圓,她便高高興興上了轎子。
她是秦淮名妓盛秋娘。
以性情嬌憨天真而享盛名。
十四歲時就跟了魏英傑,兩人一時情濃。
後來,魏英傑娶了我母妃,仍將秋娘養在外邊,日日繾綣。母妃操勞軍務,常年徵戰在外,根本無暇顧及,隻以為媒人給她挑的魏小郎是個品貌端方的正人君子,時常來邊關探望她。
夫妻倆曾是世人眼裡的神仙眷侶。
恩愛十年,未曾紅了臉。
直到臨終前,母妃才偶然得知,她第一次懷胎時,魏英傑特意辭了京城差事,千裡迢迢過來陪她,竟將秋娘裝扮成小廝帶了來。
母妃生產時,
魏英傑忙裡忙外的張羅,事事不假他人之手、親自操勞,隻是為了將秋娘生的兒子換進來。
母妃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孩,魏英傑竟交給僕人溺S。
僕人心軟,帶回家偷偷撫養,小盈才得以活命。
得知這一密事時,母妃已病入膏肓,她趕忙派人去找小盈。
「王妃,那女孩已經被王爺帶走,做了秋娘身邊丫鬟。」
怒極攻心。
母妃咳血而亡。
這一個月,我操心母妃身後事,一邊辦喪事一邊收攏兵權,也顧不上尋找小盈姐姐下落。
魏英傑能把完好無損的她帶來。
正合我心意。
5.
秋娘躲在男人身後,探頭流淚,魏英傑能硬得下心腸看魏肇鳴流血,她不能。
「郡主,你放了小王爺,妾身換他成不成。
」
「你不就是想要個人質麼?」
「我不怕S,讓我來。」
她哭聲真切而急迫。
懷胎十月的好大兒,數十年未得疼惜,隻能偷偷摸摸遠遠瞧上一眼,唯一能光明正大看看他,他的性命卻危在旦夕。
怎能不疼?
秋娘和魏英傑越是疼惜,我越憤怒。
他們知道疼愛自己的孩子,那母妃呢,他們何嘗憐惜過母妃和小盈的母女情誼?
袖刀扔給我一把寶石匕首。
我信手接過,一手持劍,一手把玩著熠熠生輝的匕首,猶疑在魏肇鳴腰間。
王兄實在膽小。
他的淚水把臉上殘粉打湿,雙腿瑟瑟,臉色愈發蒼白,險些閉過氣去。
就這樣,魏英傑還推著他這個孬貨與我爭母妃留下的兵權,試圖把我困在閨閣。
爭不過,就準備汙了我的身份血脈。
說我是假的,不配爭權。
我手中一個用力,匕首刺破了王兄魏肇鳴的衣袍,他裡面不著寸縷,露出一把楊柳細腰上紋的海棠花,嬌豔欲滴。
比胭脂胡同的男旦還要妖魅。
秋娘掙脫了信陵王的拖拽,忙不迭跪在我腳下,
「郡主郡主,放了他吧!」
「他是無辜的!」
匕首仍然在腰間盤桓,寶石在反光,照進秋娘的淚眼中,如同催命。
我循循善誘,
「你一個外室,為何非要爭著救信陵王府尊貴的小王爺,連信陵王都不如你著急,你就是他生母吧?」
信陵王魏英傑雙目圓瞪,抡圓了胳膊準備扇我。
我一回身。
「啪」的一下,王兄魏肇鳴卻被打得口吐鮮血,
飛出幾顆牙。
王兄身子嬌弱,閉上了眼。
秋娘嚇得連身尖叫,幾乎失了理智,昂起頭喊叫道:
「是是是,我才是小王爺生母。誰叫你那S鬼娘肚子不爭氣,恐怕她在戰場上S人太多,損了陰德,再也生不出兒子,她就是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王爺不讓我說,我偏要說。」
「父命大於天,郡主就算再能幹,泥腿子將士們再喜歡你也沒用,王爺說你是假的,你就得是假的!」
美麗的蠢貨!
信陵王陡然沉下臉,一把捂住她嘴,連連揮手驅散人群,
「今日春和發癲,家醜不可外揚,請各位貴客歸家吧,來日本王必置酒宴請。」
一眾貴族小姐們竊竊私語,滿臉探究,且退且八卦著,
「什麼意思?小王爺是假的?」
「信陵王還能不知道誰是自己親孩兒麼,
他說春和是假的,春和不是也得是,朝廷也隻信王爺的話。」
看向我的目光,俱是憐憫和嘲諷。
大家都以為,我S定了。
6.
勳貴散去,紫檀木門被重重合上,大殿幽深。
侍衛們漸漸逼近。
信陵王臉上也浮出陰狠的笑,
「本王已向掌管宗人府的壽春親王上表,廢除你了的郡主之位,為親女小盈請封。」
「春和,別垂S掙扎了,交出你娘留下的虎符,把兵權讓出來,念在十五年的父女之情,為父仍然讓你做個富貴小姐。」
圖窮匕見。
信陵王父子隻為爭名奪利。
我卻想一舉除掉他們。
我牽唇一笑,看向缂絲山水屏風後的陰影,人影幢幢,金銀線繡成的袍子一角迤逦在腳踏上,
輝煌耀目,卻無人注意。
今日是我的及笄禮,母妃生前邀了德高望重的明月長公主擔任正賓,為我簪釵祝福。
今日長公主未至,信陵王魏肇鳴才敢上演這一出戲,借機敗壞我的名聲。
可他不知,貴人已悄無聲息至此,就在屏風後圍觀這一出鬧劇。
我又問他,
「父王,事到如今,你可敢承認魏肇鳴是你和秋娘的兒子,當年是你偷換了小盈姐和魏肇鳴,害得母親鬱鬱而終,害我如今名聲被汙。」
「父王,你若認了,那女兒敬您坦蕩,願賭服輸,立刻放了王兄,聽憑貴人安排。」
我吩咐侍女袖刀扔了武器。
匕首也離開了王兄脖子。
信陵王已自信掌控全局,捏起長髯笑道,
「本王有什麼不敢認的,肇鳴是我和秋娘的兒子,
也是王府唯一的男丁,兵權和爵位都要留給他。」
「至於你和小盈,雖都是本王血脈,老老實實待在閨閣嫁人也就罷了,一個女子還敢像你們那蠢貨母妃一樣插手兵權,往後青燈古佛就是你的下場。」
「父王仁慈,早已為你尋了個好人家,他一定會好好疼惜你的嘿嘿。」
他承認得幹淨利落。
7.
屏風後有金碧輝煌的光線,一步一搖曳。
我索性扔了手中匕首,一腳踢出尿了褲子的王兄,冷笑道:
「父王說得好!」
一陣重重的鼓掌聲也從屏風後突兀的響起,
「信陵王好本事,不做戲子可惜了。」
隨著這威嚴淡漠的女聲一出現,信陵王臉色大變,一瞬間驚慌失措,回頭看去。
屏風後,明月長公主扶著一個身穿明黃龍袍的女子,
緩緩而出。
那是本朝第一位女帝,前朝的五皇子妃齊嘉禾。
殿中眾人紛紛跪下。
信陵王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不知陛下…何時駕臨,微臣失禮了…」
女帝手段強硬,雷厲風行,朝中眾人皆膽寒。
她面容如神龛裡的菩薩,平靜無波,但音色越來越冷,
「春和是朕親封的郡主,壽春一個親王,有何膽敢廢除她的郡主之位?」
「你偷走香香兒的大女兒,為這個外室子請封信陵王世子,還妄圖以此奪兵權,欺君之罪,實在該S!」
香香兒是我娘的小名。
早年間,女帝起於微末,娘有幸結識並追隨她,兩人是有舊時情誼的。
「魏英傑、魏肇鳴還有這外室,一並壓入天牢,
交由錦衣衛審訊,查明真假郡主一事,昭告天下,還春和與小盈一個公道。」
信陵王魏英傑連忙膝行向前,磕頭不止:
「陛下,春和發了癔症,所言皆不可信,您饒了微臣吧……微臣所言,俱是為了穩住春和病情!」
「陛下,陛下…………」
女帝蹙眉。
錦衣衛立刻提溜著三個人遠去,魏英傑的哀嚎聲、秋娘的尖叫聲和魏肇鳴的哭聲還遠遠傳來。
方才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狼狽。
女帝政務繁忙,她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臨別時勉勵我:
「春和,休言女子非英物,大膽放手去做!」
「朕給你兜底。」
她又用溫情的目光看向瑟縮在地的小盈,
嘆氣道:
「天地廣闊,風月無邊,你的人生之路才剛剛開始,千萬不要自棄。」
她胸懷天下,也是天下女子心中的英豪。
等她走遠了,小盈才敢悄悄抬頭,眼中滿是孺慕之色。
8.
女帝走後。
我拉起仍然發抖的小盈,一起叩謝明月長公主,
「多謝姨母義舉,若不是您將皇上請來,春和早已身敗名裂,小盈姐姐也會淪為棋子。」
明月長公主扶起我們倆,溫言溫語安慰一番,讓我們姐妹千萬不要因此生了嫌隙,又認真囑咐道:
「陛下今日前來,並非隻是為了念舊。」
「她以女子之身臨朝,反對勢力頗多。壽春親王是前朝唯一血脈,陛下的二伯哥,早年前他曾支持陛下,現如今羽翼已豐,漸生謀逆之心。」
「壽春親王想要你母妃留下的兵權,
這才聯合魏英傑,企圖把你趕走。陛下護你,鼓勵你大膽放手去做,你可明白?」
她捏了一下我的手心,憂心忡忡。
我重重點頭。
陛下不能直接動手斬S從龍之臣,她需要一柄劍,直插壽春親王的心髒。
我母妃當年戰功赫赫,卻無法封王拜相,就是壽春親王領銜上奏,「女子可上朝,不可封王」,一番聲勢浩蕩,駁了女帝旨意,困了我母妃一生。
我願做這把劍,斬壽春之勢。
9.
小盈在王府住了下來。
她性情羞澀,看著華麗空曠的宮室,仍然束手束腳站著,
「郡主,對不起,是奴婢……是我……的出現給您帶來了麻煩…」
十八載為奴為婢,
這些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過來的。
她本能的對我抱有警惕。
我便與她搬到一起住。
一起吃飯闲聊。
一起挑選首飾。
一起秉燭夜談。
漸漸的,她也活潑起來,偶然會開口問一些埋在她心中已久的問題,
「母妃………她知道我的存在麼?」
「她……願意認一個已經當了奴婢的女兒麼…」
她小心翼翼發問。
我鼻子一酸。
「母妃彌留之際,硬撐著不閉眼,就是為了見姐姐你一面。」
「可恨魏英傑把你藏得太深,母妃S也沒瞑目。我在她床前發誓,一定會把姐姐找回來正名,她才闔了眼。
」
母妃給姐姐準備了十八年的禮物,小到撥浪鼓、魚龍燈,大到珠寶首飾、綾羅綢緞、鋪子田產,細到各色帳幔和不同花紋的桌布……都是她在床榻上一邊咳血一邊挑選的。
甚至還有暗衛、幕僚和先生。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財富都是身外物,唯有自己的能力,是誰都偷不走的。春和,記得都交給你姐姐。」
小盈紅了眼。
當夜,她在母妃神龛前跪了一整夜,一邊念經一邊磕頭,抽泣聲未停。
第二天,她一改往日畏縮,主動跟隨先生和幕僚們學習,她本就跟著盛秋娘識過字,悟性驚人,很快就熟讀兵書。
盛秋娘待小盈不算很好,卻也不算壞,沒有折磨人的癖好。
小盈對她有掛念。
我站在廊下,
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匆匆而去,提著食盒消失在夜色中,去給盛秋娘送吃食。
終究是嘆了一口氣。
回屋後,侍女袖刀欲言又止,忍不住道,
「奴婢瞧著盈姑娘是個有野心的,她名分又長,恐怕將來與您奪權……」
「您和她沒有一起長大的情誼,她又眷戀盛秋娘…」
我正提筆練字,母妃教我的字如鐵畫銀鉤,落筆敞亮大方,正是一個「能」字,
「她是我親姐姐,母妃留下的所有東西,本就有她一份。」
「權勢之爭,能者居之。」
「我若無能,則愧對母妃教養,她若瞎眼,也愧對一身血脈,當不起能字。」
「不用多慮。」
母妃的血脈,坦坦蕩蕩,不會出魏肇鳴那種孬種。
10.
對付壽春親王,可以從他麾下勢力——鎮國公府入手。
我的未婚夫程嘉與,正是鎮國公府世子。
及笄禮那天,信陵王魏英傑驅散賓客,程嘉與無從得知發生什麼,隻知道三人被投入天牢。
他日日都來王府扣門。
我日日不見他,暗中派人去胭脂胡同,搜尋他的腌臜之事。
書桌上攢了一堆春宮圖和控訴書時,春寒料峭雨如刀。
我吩咐侍衛打開了大門。
程嘉與一臉怒容衝進來,劈頭蓋臉罵,
「春和,你到底幹了什麼?」
「王爺和英傑怎麼都被關進了天牢?」
「我不是說了即便你是假的,我也會納你為貴妾麼,你到底還想鬧什麼?攪得王府不得安寧!」
「你是不是嫉妒你王兄,所以才千方百計吸引我的注意,我告訴你,你得逞了,但我會一直恨你!」
發癲。
若沒有婚約束縛,誰在乎你一個爛黃瓜?
我袖手站在廊下,看他被侍衛們的棍棒夾住,動彈不得,一張臉漲得紫紅,沒了貴公子模樣。
我扔出一張退婚書,輕描淡寫,
「婚約已廢。」
「把這個登徒子打出門去!」
八根棍棒,避開了他的要害處,專門往胳膊腿上打。
程嘉與雖會些拳腳功夫,但腳步虛浮,綿軟無力,早就在胭脂胡同吸幹了精力。
他的花拳繡腿,很快被打服在地,一邊吐血一邊罵:
「春和……你真是瘋了……」
自從知道他和魏肇鳴的腌臜事,多看他一眼我都覺得髒。
「抬著世子爺,送去鎮國公府。」
「告訴國公爺,棍棒底下出孝子,他這個不孝兒子,我替他教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