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和周焰冷戰了一個月。


其間爸爸都看出不對勁,在飯桌上小心翼翼地問我:「露露,你跟周焰鬧矛盾了?」


 


從前別說一個月,周焰一周都起碼得來我家兩趟,接我出去約會。


 


我正捧著手機處理公務,這個月開始我正式接手公司,從底層開始輪崗,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聽到他的問題,我的手指停了停,沒有回答。


 


他隻好嘆氣,說道:「如果發生了問題得去解決,別悶在心裡。你看看你這段時間都瘦了。」


 


解決?


 


解決誰?


 


周焰嗎?還是程芸芸?


 


「我知道了。」


 


或許真的要抽空和周焰談談,關於感情的事。


 


不過沒輪到我先提起這件事。


 


當晚九點,天空下了冬季的第一場初雪的時候,周焰出現在公司樓下。


 


看見我的時候,他喊了我:「小露。」


 


我的車漸漸駛過他,他加大了聲音:「小露!」


 


我踩下剎車。


 


「我錯了。」下車後聽見的第一句話,就是周焰在低頭認錯。


 


雪花落下,周焰靠近了我,他脖子上圍著一條藏青色的圍巾,針腳笨拙,是我高中時候給他織的。


 


看見這條圍巾的時候,我不由愣住。


 


還記得周焰收到圍巾的那天也是個雪天,他捧著圍巾如獲至寶,信誓旦旦地向我承諾:「我一定會戴一輩子!」


 


「我不該瞞你,也不該不過腦子對你說那些話。」他低頭看我,眼睛誠懇地注視著我:「是我一念之差讓你傷心。你罵我打我都行,但你別不理我。」


 


我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藥味,皺起細眉:「你身上什麼味道?——你被爺爺打了?


 


周家家教森嚴,自有一套家規,周爺爺平常小事慣著周焰,但如果大事上做錯了,周焰就會領受到周家的「家法」。


 


之前大學時周焰賽車差點出事的事傳到周爺爺耳中,當晚他就打了周焰一頓,傷口一個星期才結痂。


 


「我昨天把事跟爺爺說了。」周焰望著我,平常總是銳利驕溢的眼眉溫和無比,還帶著點愧意:「他說我對不住你就不該耽誤你。可沈露,我十八歲就認定了這輩子非你不可。」


 


他的話把我的記憶帶往遙遠的過去。


 


十八歲那年……


 


那年我跟周焰還有其他人一塊去國外旅遊,住在酒店的第一晚就發生了地震。


 


我因為和林純一塊去廣場喂鴿子逃過一劫,可周焰卻埋在廢墟下。


 


那時我硬是跟救援人員一塊挖廢墟,

一邊哭著喊周焰的名字,一邊挖著廢墟。


 


挖到一半,周焰從後門緊緊地抱住我,啞著嗓子叫我:「沈露別哭了,我在呢。」


 


原來他那時候不在酒店,而是去外面的小商店給我買紀念品,地震發生後受了點小傷,草草地包扎後就跑回酒店找我。


 


回國之後,我們就正式在一起了。


 


一直到現在。


 


「可不可以原諒我?」


 


我的心一顫。


 


「我已經把程芸芸調往外省的分公司。她不會回來了。」周焰對我保證:「我也不會再騙你一次。如果有下次,就——」


 


我馬上打斷他:「論跡不論心。」


 


他的表情黯淡下來,我適時地加上了一句:「最後一回。」


 


6


 


那天後,我跟周焰算是正式的和好了。


 


我和他之間的生活恢復到了從前,程芸芸也真的被調到了外省。


 


開春之時,我一邊升上了公司副總的位置。


 


剛上任就負責對接一家合作公司的籤約事宜。


 


不過沒想到,合作公司的負責人居然會是我研究生時期的學長蕭堯。


 


久別重逢,我自然要請他吃一頓飯。


 


和周焰說了這事後,他卻說他來請,算是替我盡地主之誼。


 


於是我等到了穿著嶄新衣衫、身上還擦了點男香、連頭發都燙過的周焰,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花孔雀。


 


我一時覺得好笑。


 


半途中周焰接了個電話,他把來電人給我看過後就先去洗手間通話了。


 


這時候坐在我對面的蕭堯才開口:「lulu,你男朋友對你很好。」


 


蕭堯是個將溫潤刻在骨子裡的人,

他輕扶了扶銀邊的眼鏡,眼神柔和,就像是以前屢屢幫助我的時候。


 


「是未婚夫啦。四月我們就要辦婚禮了。」我喝了一口果汁,眼睛微彎。


 


蕭堯輕輕地「啊」了一聲,問我:「這麼年輕就要步入婚姻了嗎?不再多相處段時間?」


 


他似乎意有所指:「和一個人共度餘生,是一個重大的選擇,還是要多考慮考慮。」


 


我思忖了會兒,告訴蕭堯:我和周焰知根知底,他也是全心全意地愛我,實在挑不出錯。


 


蕭堯不置可否,向我舉杯:「那提前祝你新婚快樂,lulu。」


 


我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祝福。


 


一頓飯結束後,我和蕭堯告別,坐著周焰的車回家。


 


一路上,周焰都有點心不在焉。


 


「海城的工廠出了點紕漏,我得過去一趟。」


 


周焰是周三走的。


 


他似乎很忙,不過總會在深夜抽空給我打電話。


 


直到試紗這一天。


 


定制的婚紗耗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手工制成,大大的裙擺上是一片又一片的刺繡,隆重而華麗。


 


林純替我理著裙擺,也不由贊嘆:「太漂亮了!你倆結婚,就是童話故事裡的公主王子的完美結局,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嫉妒恨呢——當初我就說了,這世上是沒有哪個阿貓阿狗能拆散你倆的。」


 


林純拿手機又幫我拍了好幾張照。


 


拍到一半,她咦了一聲,緊接著嗷地叫出來:「周焰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女的是誰!」


 


我疑惑地看過去,她把手機屏幕對著我顯示——周焰和一個隻有背影的女人對坐在餐桌兩邊,桌上擺著一個蛋糕。


 


7


 


周焰在的餐廳我認識,

和婚紗店一個南一個北。


 


我趕到餐廳的時候,天上下起了細雨。


 


剛想打電話給周焰,掏出手機的下一秒,我看見餐廳裡走出了一對男女。


 


是周焰和程芸芸。


 


他們說了什麼,程芸芸點點頭,然後踮起腳擁抱住了周焰。


 


周焰沒有在第一時刻推開她。


 


反而遲疑地伸出手拍了拍程芸芸的後背,又揉揉她的頭。


 


他帶著程芸芸一塊上了車。


 


我讓林純跟著周焰的同時,撥通了他的電話。


 


不過幾秒鍾他就接通:「小露,怎麼了?」


 


林純在旁邊開車,我坐在副駕駛上,望著燈光下的雨絲,竭力平靜地問:「你在哪兒?」


 


「在海城啊。」周焰說道,輕笑了下:「怎麼,想我了?我明兒一早的飛機,明天就回來。


 


我握緊了手機,心中十分荒謬,可這時候整個人反倒十分地冷靜。


 


「周焰,我們分開吧。」


 


我掛斷通話的那一刻,刺耳的剎車聲響起,隨即就是車輛翻倒,安全氣囊「砰」地彈起——


 


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安靜。


 


等我緩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充滿的吵嚷。


 


我的喉嚨沁出血,努力地伸手碰了碰旁邊的人:「林純?林純你有事沒?」


 


林純回答我:「好像手臂受傷了。露露,你怎麼樣?」


 


周圍一片吵嚷。


 


在這吵嚷之中,我聽到了周焰的大喊:「程芸芸!程芸芸!芸芸!」


 


我的心口驟疼。


 


剛張嘴,我哇地吐了一口血,說不出話來。


 


所幸這間餐廳位於繁華地段,

三公裡內就有醫院。


 


十分鍾後,我和林純被救出。


 


林純手臂受傷,一路著急地跟著被抬著的我走向救護車。


 


我側過頭,正好看見了不遠處的畫面。


 


周焰一臉慶幸地抱著被救出來的程芸芸,或許是十幾年來的心靈感應,在我看著周焰的那一秒,他也朝我的方向看過來。


 


周焰一把撒開懷裡的程芸芸,朝我奔來。


 


雨勢變大,我疲倦地閉上眼。


 


看來蕭堯說得真沒錯,選擇和一個人共度餘生,還是要多考慮考慮。


 


8


 


這場車禍使我斷了一根肋骨,因此不得不住院一個月觀察和養傷。


 


林純一直替我忙前忙後,一直到凌晨我才讓她先去休息。


 


她離開病房沒多久後,周焰從門外走進來。


 


他衣服都沒換,

湿著頭發,脖子上貼著一塊紗布,嗫嚅道:「沈露。」


 


我躺在病床上掃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你來做什麼?」


 


「我可以解釋!」周焰形貌狼狽,他走近我,試圖解釋:「她已經辭職了準備回老家,最後的願望就是希望我能幫她過一個生日。所以她特地飛回來找我……」


 


「我正好提前回來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但我碰到了她,我一時不忍心……」


 


「我理解你的不忍心。」我說:「所以你也要理解我對你們的惡心,周焰。」


 


他的臉色在那一刻慘白。


 


我不想和他廢話,按響了護士鈴。


 


在護士趕來前,我對他說最後一句話:「我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相信你。我現在明確地告訴你,我和你之間沒有半點情分了。


 


他失魂落魄地被護士請出了病房。


 


可我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周焰沒來,程芸芸反而來了。


 


「沈小姐。」她來到病床前,對我苦笑了一下:「我是來向你解釋我和周總的事的。」


 


我動了動手機。


 


林純剛剛給我買早飯去,還沒回來,要不然她指定會把程芸芸趕出去。


 


「我親眼所見,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抿了口溫熱的水,呵地冷笑:「跟在周焰後面這麼多年,我現在不要周焰了送給你,恭喜你即將如願。」


 


程芸芸原本帶著愧疚的眼神一收,她挑了挑眉:「沈小姐,你怎麼會覺得是在你不要周總後,我才如願呢?」


 


她拿出手機,劃出幾張照片給我看。


 


「這是前年元旦,我陪他在雪山。」


 


「這是他生日那天,我親手給他做的蛋糕。


 


「這是他胃出血的時候,我陪了他一天一夜。」


 


「這是……去年的冬天,你和他鬧脾氣的時候。」


 


最後一張照片,我看見她和睡熟了的周焰的合照。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程芸芸收回手機:「沈小姐,像你這種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向來是驕傲的,可沒有人能一直容忍你。你就不想知道,周焰曾經和我抱怨過多少次你的大小姐脾氣嗎?」


 


見我的表情難看起來,程芸芸滿意地笑了。


 


「他那麼耀眼,不該被你刺傷。或許你的家世和他匹配,可你這個人根本配不上他。」


 


「我才是適合他的那個人。而且我……」


 


她的手摸上了肚子:「我懷孕了。」


 


我腦袋裡不住地嗡鳴。


 


「程芸芸你來這裡幹什麼!」直到趕來的周焰打斷了她。


 


周焰面色不虞,直接把她推出病房,然後回頭看我問道:「小露,你沒事吧?」


 


他換了一身新衣服,看起來不再狼狽。


 


我的手不停地在打顫,嗓音卻平靜:「你和我說過,你不喜歡程芸芸。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會陪程芸芸一起看雪山?吃她做的蛋糕?還和她上床?」


 


說到後面,我的聲音也在發抖。


 


周焰慌了,他立刻開口:「我…我…」


 


他卡殼般,根本解釋不出來,最後化為一句懊悔:「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我沒能忍得住動心。」


 


我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對他說:「我們分手,解除婚約。」


 


「我不會和你分手的。」周焰慌張中又透出堅定:「這並不是一件…多麼無可挽回的事,

不是嗎?給我一個挽回的機會好不好?」


 


不知怎的,透過他這副模樣,我突然想到了十七歲的周焰。


 


也是在惹我傷心後,慌張地彌補我、哄我。


 


「她懷孕了。」我把手機對著他,結束了這一段長長的錄音。


 


我的新一歲,在背叛中度過。


 


9


 


把錄音發給周焰的爸媽後,周焰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也清靜了一個多月。


 


出院那天,林純決定替我補辦一個生日。


 


到現場我發現蕭堯居然也在。


 


蕭堯笑眯眯地捧出一束風信子遞給我:「林小姐聯系了我,lulu,送給你。」


 


我愣了一下,然後接過那束風信子。


 


風信子的花語是重生。


 


我看著他溫柔的目光,心裡一暖。


 


聚會結束後下起了中雨,

林純要載其他兩個喝了酒的朋友回家,我隻好坐蕭堯的車。


 


沒想等蕭堯開車過來的時候,碰見了周焰。


 


一個多月沒見,他瘦了許多,瞧起來有點憔悴,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目光亮了亮。


 


「我聽別人說林純給你補辦生日會,我……來送你一份禮物。」他把手中的禮盒遞給我,我卻沒接。


 


我蹙著眉:「那天你已經送給我一個此生難忘的禮物了。我不需要你再送給我一個。」


 


說罷,蕭堯的車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