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我怎麼又不對了?


 


我委屈道:「我不想讓你不開心才沒說啊。」


 


懂王顧銘批評我:「我懂你的意思。可你憋著不說,沒處理好情緒,在和我相處中各種不高興,讓我也難受,合適嗎?」


 


……非常有道理。


 


挨了一頓批評,我無奈道:「好吧,這次是我不對。」


 


顧銘說:「有不開心的事要講出來,我們好好分析,才能解決問題,不要一個人悶著。」


 


我點頭說好。


 


我以為他喜歡我有事就說。


 


後來我工作上對接了一個奇葩,那人弄得我火冒三丈。


 


我很生氣,便在顧銘面前抱怨連連。


 


說到一半,顧銘打斷我道:「你那點兒事我懂……」


 


我一下子噎住。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分析,語言模式一般是這樣的:


 


這件事呢,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巴拉巴拉。


 


第二巴拉巴拉。


 


我像在聽領導總結。


 


最開始戀愛那陣子,顧銘這麼講話我會覺得他很懂,很佩服他,因為他能分析出很多內容,而且會照顧我的感受。


 


相處久了,他越來越不客氣,我話都沒說完,他就立馬打斷我,說「我懂」,然後滔滔不絕地分析,居高臨下地點評。 


 


有時候分析得對,有時候完全歪的。


 


沒錯,我們相處,總是他在長篇大論。


 


我的話很少,我甚至覺得說話都費勁,因為他總在反駁我。


 


關於那個同事,他分析了半天,我忍不住道:「不是這樣的……」


 


顧銘不高興:「我懂。

我比你大,職位比你高,這件事的核心就是你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差了。」


 


他貶低我,我生氣:「又是我錯了?你怎麼老說我錯啊,難道你說的就是對的?」


 


顧銘說:「我 30 歲就在大廠當經理,而你在互聯網公司當基層員工。我的成就比你大,因為我懂人際關系,工作能力比你強。如果你哪天職位比我高,經歷比我多,你說得就對。」


 


我:「……」


 


以前大廠經理職位在我眼裡是光環,我佩服崇拜。


 


可才相處半年,這個光環就褪色了。


 


因為他的光環沒有讓我受益,反而經常成為攻擊我的武器。


 


我這個人不喜歡無理取鬧,每次他搬出經理頭銜,我就會想:他 30 歲當大廠經理,有過人之處,說的話肯定有道理……


 


然後,

我無言以對。


 


顧銘笑:「看吧,無話可說了吧?你自個兒都知道自己沒道理。遇到這種事,如果你解決不了那個人,那就停止抱怨,接受她。而且與人相處,不要總看別人的缺點,要多反思自己。你有沒有想過,你覺得那個人是奇葩,說不定真正奇葩的人是你呢?」


 


……好像很有道理。


 


本來我在背後說人壞話就是錯的,顧銘這麼教訓,我一下子心虛了,又尷尬又憋屈。


 


4


 


和顧銘同居,我越來越壓抑。


 


我越來越不自信,總在懷疑自己。


 


在他嘴裡,我像個小孩子,總在犯錯,總在為一些小事發火遷怒他,不講道理。


 


我越來越無所適從,好像活了 27 年,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麼差勁。


 


那種壓抑無法訴說。


 


一說出來,全都是些芝麻綠豆小事,更顯得我無理取鬧,不識好歹。


 


磕磕碰碰地同居到第二個月,發生了一起事件,讓我下定決心和他分手。


 


那件事便是痛經。


 


我和顧銘交往半年,從來沒聊過這個話題。


 


因為我不痛經。


 


和顧銘同居後的某日,我在工作時腹部漸漸劇痛,去廁所發現自己來月經了。


 


下班回家,我躺在沙發上休息。


 


顧銘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是痛經。


 


顧銘驚訝:「你以前不痛經啊。」


 


我:「對。」


 


懂王一秒上線:「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月經,痛經的疼痛度完全可以忍受。」


 


「可我真的很痛。」


 


「不,你不痛,你隻是心理作用。」


 


……哈?


 


我很生氣:「難不成你以為我在偽裝?」


 


顧銘沉默片刻,否認:「青青,我從來沒說過你偽裝,是你自己在說。」


 


我躺在沙發上捂著肚子,已經痛得面色發白:「那你剛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顧銘:「青青,你知道月經是什麼嗎?」


 


我有點蒙:「啥?」


 


懂王顧銘攤手:「看吧,你每個月都會經歷一回,但不見得真了解。這種事我懂,我來為你解釋一下。月經是女性成熟後子宮內膜每個月生長到一定程度,為受孕做的準備,一旦沒有受孕,內膜就會脫落出血,在這個過程中,並不會引起強烈不適……」


 


我打斷他:「我知道,不用你科普。你都說了,內膜脫落出血,傷害多大啊,肯定會痛。」


 


顧銘搖頭:「這你就不懂了。

內膜是人體的附屬品,和頭發、指甲一樣,並不重要。這種不重要的附屬物,在身體的進化過程中,脫離是絕不會劇痛的……」


 


我瞪大眼睛:「可我很痛!」


 


顧銘搖晃手指:「Nonono!這就要說到痛覺的起源。你知道為什麼動物會進化出痛覺神經嗎?」


 


我憤怒地瞪他:「我都快痛S了,還管你什麼痛覺神經!」


 


顧銘安撫地拍拍我的肩膀:「看看,又著急了吧?都說過很多次了,不要著急,遇到事情要沉著冷靜,你這暴躁性子得改改。我們解決問題要看到本質,找到問題的根源解決它,你著急有什麼用?」


 


劇痛讓我的耐心變得極差:「什麼本質?本質就是我現在很痛!」


 


顧銘繼續道:「都說了不要著急。痛覺神經是生物獨有的東西,生物為什麼要發展痛覺神經呢?


 


我懶得理他。


 


顧銘自問自答:「為了生存。生命體,特別是動物,在進化過程中分化出很多器官,這些器官都很重要,如果損壞的話就會失去生命。生物必須知道器官損傷了,才會去修復保護。那怎麼才能知道器官損傷呢?那就是痛覺神經!」


 


我翻了個白眼:「然後呢?」


 


顧銘:「生物進化有一個原則,盡量在非必要的事情上節省能量。遠古時代生存環境惡劣,生物必須省能。發展痛覺神經要消耗能量,所以生物的重要髒器都會布滿痛覺神經,反過來說,不重要的器官,一般不會有多少痛覺神經。越不重要,痛覺神經越少。所以頭發、指甲等附屬物,就算掉了也不會痛。而子宮內膜,它的掉落不影響生存,痛覺神經也會很少。因此,痛經並不會痛,就算痛,也是輕微疼痛。」


 


我被懂王一番科普給繞暈了:「然後呢?


 


顧銘道:「我們由此可以推論,其實你不痛。」


 


我:「啊?」


 


顧銘:「真的,你信我,我比你懂。隻要你忽視它,就不會痛了。你想想,你之前都不痛經,現在莫名其妙痛經了,說明隻是心理作用。」


 


我:「……」


 


那一刻我真的無話可說。


 


因為我反駁不了他,我在這方面的知識很欠缺。


 


我嘲諷道:「明白了,你想說我不痛,都是我自己作的。謝謝你的科普,特朗普先生。」


 


顧銘愣住:「特朗普?」


 


我說:「是啊,你太優秀了,太懂了,比女人還懂月經,我決定封你為懂王。你特別擅長科普,小名就叫特朗普好了。」


 


他沉默片刻道:「算了,我不和你吵。據說姨媽期間的女人,

脾氣都很暴躁。」


 


他退讓了,我更加火冒三丈:「你什麼意思啊?」


 


顧銘攤手,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那你想怎麼樣呢?」


 


「我……」


 


「你想讓我做什麼,你說。」


 


他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顧銘問:「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的確很痛。可痛經這件事不是我造成的,我也無法替代你,也無法醫治你,為什麼要把火發在我身上?」


 


我:「……」


 


好有道理。


 


他的說辭讓我像在無理取鬧。


 


可是……可是……


 


我張了張口,完全說不出話。


 


顧銘說:「你冷靜一下吧。


 


然後他就進屋打遊戲去了。


 


我一個人躺在沙發裡,忽然覺得很委屈,有想流淚的衝動。


 


可在顧銘講的話面前,我連委屈都毫無道理。


 


我忽然升起一個強烈念頭——分手吧。


 


我受夠這個懂王了。


 


5


 


痛經的第二天我堅持去上班,硬撐到下午,腹痛劇烈到連走路都困難。


 


我給顧銘打電話:「顧銘,我肚子疼,今晚就不和你一起吃飯了,我去醫院拿點兒藥。」


 


顧銘說:「好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說:「嗯。」


 


下班後我趕緊打車去醫院,給醫生講述之前不痛經,現在痛經的事。


 


經過懂王論證,我都懷疑疼痛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聽完我的講述,

醫生嗤之以鼻:「疼痛是病人主觀的感受,並不是別人說你不痛,你就不痛。在醫學上,我們在開疼痛藥的時候,都會按照病人的感受來制定劑量……」


 


「可是我以前不痛經,現在痛了,會不會真是我的心理作用呢?」


 


「痛不痛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嗎?以前不痛,不代表以後不痛。」


 


醫生的目光好像在問:你是傻子嗎?


 


我無言以對。


 


如果在以前,我會毫不猶豫地肯定醫生的說法。


 


但現在,我竟然會懷疑如此簡單、基礎的東西。


 


一種莫名的恐懼在我內心浮現——我是不是被顧銘打壓太久,連最基礎的世界觀都開始動搖了?


 


醫生告訴我,我的巧囊就是子宮內膜異位症,這種病症就會引發痛經,

疼痛感受會因為個體不太一樣。


 


打完止痛針,從醫院出來,我迫不及待地給顧銘打電話:「醫生說是痛經。」


 


顧銘說:「可你之前不痛經啊。」


 


我說:「對,之前不痛,可現在我有子宮內膜異位症!」


 


顧銘沉默片刻,說:「奇怪,我沒見過女人痛經痛得要S要活的,我媽活了幾十年,沒有痛經,其他女性親戚也沒有痛經痛成你這樣的。」


 


一股火冒出來,我不甘心道:「難不成你這輩子就沒見過女人痛經很痛的?」


 


顧銘說:「見過一回,高中有個女的,喜歡扮演嬌弱,動不動病倒,每次來月經便裝痛逃課……」


 


我怒火大熾:「難道你以為痛經是裝的?醫生都說了我有子宮內膜異位症!」


 


顧銘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眼淚狂湧而出,告訴他:「不管你媽你姐你妹痛不痛,現在我痛!我在痛,明白?」


 


「明白明白。」


 


他很快轉移話題,此事不了了之。


 


我不明白,顧銘隻需要安慰我就好了,他為什麼要否認我的痛苦呢?


 


醫生說了痛覺是病人的主觀感受,有個體差異。


 


難道別人不痛,就代表我一定不痛?


 


我覺得顧銘並不是真的懂,他隻是在用所謂的懂壓制我,忽視我的感受。


 


他隻想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沒錯!


 


我第一次清晰地覺察到以往相處種種,特別是爭吵時候的底層核心——顧銘總想證明自己正確,總想贏。


 


在電話裡吵完,回到家,我肚子實在痛得厲害,

便躺在沙發上休息。


 


顧銘今天親自做飯,我回來晚了,他熱了飯菜,端上桌讓我吃。


 


看到他忙前忙後的樣子,我壓抑住一腔委屈,沒好意思和他辯論痛經問題,也沒提分手。


 


吃了幾口,我實在吃不下便又去沙發上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