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說：「好多了。」
他松了口氣，給我倒一杯熱水回到房間繼續打遊戲。
我躺在沙發看手機轉移注意力。
大概 9 點，顧銘再度走出房間，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碗筷，非常震驚：「你怎麼沒洗碗？」
我一下子愣住：「洗碗？」
顧銘說：「咱們說好的家務一人一半，我做飯，你不該洗碗嗎？」
一瞬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復。
之前我們都按照約定家務 AA，我做飯他洗碗掃地，我洗衣服他便晾衣服，一直相處愉快。
我很獨立，不認為男生該讓著我，什麼事都 AA。
可現在我病了，潛意識裡認為自己生病了，可以不洗碗。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但在顧銘面前，
我竟然無法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便說：「我肚子痛……」
顧銘皺眉：「你自己說不痛了啊。」
我：「其實還在痛。」
顧銘面色不太好，什麼也沒說，轉身去洗碗。
洗完碗，顧銘走過來對我道：「寶貝，你欠我一次家務哦。」
他的語氣很溫柔。
可再溫柔也無法掩蓋語言的內容。
一瞬間，我心頭湧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們的確說過家務互相幫著幹，但沒想到他會如此斤斤計較。
6
先前我便憋著一口氣，在此刻爆發了。
「好，欠你就欠你！行了吧？」
顧銘擰眉：「你發什麼脾氣？你肚子痛，我替你熱飯，幫你洗碗，你居然朝我發脾氣？」
我說：「我肚子痛，
你幫我洗碗怎麼了？」
懂王顧銘一秒鍾上線：「這就是你不對了。第一，如果你難受，請求我洗碗，我不會猶豫。可我問了你肚子痛不痛，你自己回答不痛我才讓你洗碗的。第二，明明咱們說好家務 AA，我按照規定做了我那份家務，還照顧你，幫你做了你的洗碗工作，你卻不高興，有這樣無理取鬧的嗎？」
……好有道理。
一時間我愣住了。
我努力辯解：「我肚子一直在痛，你問我的時候，止痛針的療效還在，我感覺舒服多了，才說不痛。」
顧銘嘲諷：「肚子一會兒痛一會兒不痛，真是薛定谔的肚子痛啊。」
我著急：「我沒說謊！真的很痛！」
顧銘揉揉眉心：「關於痛經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我的女下屬嬌嬌。你認為我不是女人不懂月經，
這次我專門詢問女人，總該有理有據了吧？嬌嬌不痛經，她幫我調查了身邊的女人，都說沒有痛經，就算痛經，痛覺也可以忍受，不知道你在矯情什麼？嬌嬌說了，子宮內膜異位還會影響生育，我為了不影響你都沒說這事兒，你卻亂發脾氣。」
什麼？！
我被搞得很煩躁，大叫道：「又是嬌嬌！能不能不要再提她了？」
之前幾次爭吵，顧銘都提到這個女人，用她來反駁我的話。
我心裡很不爽。
顧銘不耐煩：「我隻是就事論事。」
我大怒：「那你和嬌嬌一起過吧！」
顧銘也生氣：「何青青，你能不能講講道理？我的助理是嬌嬌，她剛好是個女的，僅此而已，為什麼要把事情擴大化？你腦子沒病吧，邏輯還在嗎？你上次說別人奇葩，你現在不奇葩嗎？」
止痛針的療效已經過去，
我肚子劇痛，眼淚狂湧而出：「行行行，都是我不講道理！我無理取鬧！咱們分手，你去和嬌嬌在一起！」
顧銘愣了一下，皺眉：「何青青，咱們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別像個孩子一樣動不動就提分手？很幼稚，也很傷感情的，懂嗎？」
「我認真的！」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自己不佔理卻大喊大叫。上次我說你處理人際關系的能力很弱，你還不服氣，現在看看你自己，跟個瘋婆子一樣！」
顧銘拿起手機對著我拍了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看了一眼，震驚了。
照片上的我眼睛通紅，張牙舞爪，頭發散亂。
天啊，我怎麼變成這樣？
顧銘收回手機：「我要保存好這張照片，以後就是證據。一會兒說肚子痛一會兒說不痛，我幫你洗碗，
你不領情就算了，卻瘋了一樣鬧分手，簡直不可理喻！」
又來了……
又來了！
那種無力反駁又憋屈的感覺又來了。
我又痛又委屈，徹底爆發，歇斯底裡道：「不可理喻？你覺得我不可理喻？啊？那你去找嬌嬌啊！她不痛經，能力強，很會處理人際關系，特講道理！你去找她啊！」
其實那刻，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胡言亂語，亂七八糟。
顧銘舉起雙手投降：「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不和你吵，OK？而且，你現在這幅樣子，中氣十足，行動敏捷，根本不像痛得走不了路的樣子，好好思考一下吧。」
說完他便摔門進書房。
我站在原地，腦袋裡轟隆隆的，心髒劇烈跳動，渾身發抖。
顧銘說對了。
剛才激動爆發時，我居然感覺不到疼痛。
我明明痛得想S。
可竟然感覺不到了！
有更深刻、更強大的感覺佔領了我整個身體。
是憤怒。
是撕心裂肺。
懂王顧銘，把我變成了一個不會感覺疼痛的瘋婆子。
我不再猶豫，衝進房間裡收拾自己的東西塞進行李箱，連夜逃跑了。
7
抵達酒店，我給上司發了一條請假短信，躲在衛生間裡哭到半夜。
我隱隱感覺自己被 PUA 了。
但顧銘說的每件事都很有道理，我無力反駁。
睡不著，我在網上胡亂闲逛，查到一個戀愛咨詢師，也是個心理醫生。
我花了幾十塊錢咨詢她，她說：【你男友就是在 PUA 你，
我可以幫你反擊他。】
一句話讓我內心大定。
她又分析了一些東西，我發現都比較吻合我目前的狀況，我一下子覺得找對了人。
我查看評價，發現她評價很高。
她就在本城，第二天一早我便迫不及待地打車趕過去，花了 1000 大洋咨詢。
咨詢師讓我講出與顧銘相處中最不痛快的幾件事，把細節講清楚。
光我自己講話就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等我說完，咨詢師道：「先說結論，你男友愛你，同時也在 PUA 你。」
我不可置信：「什麼？他愛我？」
咨詢師：「愛你和 PUA 你並不衝突，這種行為在親子關系裡比較多，戀愛關系裡也有。」
我一臉震驚。
咨詢師：「這種關系其實很常見，
在年齡大的上位者男和年齡小的下位者女中經常見到，比如一些老板、高管、老師和他們的女友，好多都是這種狀態。
「這種 PUA 關系的最初源頭，來源於雙方經驗、權勢、地位、金錢的不平等。男方認為自己強大，在相處中處於強勢地位，女方一般會崇拜男方，認為男方厲害，從而放低了自己……」
我仔細思索，的確如此。
我與顧銘相遇時，顧銘通過懂王屬性，讓我產生佩服之情。
接著又公布自己大廠經理身份，讓我認為他很厲害。
他在我眼裡有光環，在打壓我的時候，我會下意識認為他是對的……
咨詢師：「……你男友很厲害，在細節上做得很足，用看起來完美的邏輯說服你。
如果你抓不清其中的邏輯，又善於自我反省，很容易被 PUA。你把事情講給別人聽，別人會以為你小題大做，也會成為 PUA 的幫兇。」
我覺得她說得對極了。
和顧銘戀愛的過程中，我曾向朋友說起過他打壓我的事，可那些事很小，顧銘又佔理，就連朋友都以為我在無理取鬧。
我連忙問：「那該怎麼做呢？」
「對付這種人，就需要找到他詭辯的邏輯漏洞。」
「該怎麼找？」
「在男女關系中，我們大致要用誰受益、誰損失來分析。一對情侶能長久在一起，雙方的收益和損失是大致平衡的，否則關系很可能分崩離析。記住，收益和損失不能僅僅用金錢計算，還得算情緒價值、時間價值、精力價值等，同時還需要強調一個風險價值。」
「風險價值？」
「對。
以目前的社會情況看，男女雙方在一起的風險價值是不一樣的。比如女方有懷孕風險，女方的青春在目前我們社會的主流價值觀裡，大概率比男方價值高……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連連點頭：「明白。」
咨詢師：「如果你們倆所有條件相等，當你們在一起時，男方是應該多照顧女方的，因為雙方承受的風險價值不一樣……不過現在很多男人 PUA 的時候，會用男女平等來掩蓋這個概念。」
我恍然地點點頭。
咨詢師：「當然，我不鼓勵女方因此吸男方的血，那是另外的話題，咱們今天先說你的問題。就先從那次遲到說起，你當時淋了雨很生氣，向他發火，最後卻以你道歉結束。」
「是的！」
咨詢師：「客觀事實是他遲到了半小時，
你為此損失了半小時的時間價值。你淋了雨，損失了情緒價值。雖然不是他主要造成的，卻是在赴約的過程中發生的，他有間接責任。如果要達到平衡，他需要彌補你。
「然而，他卻開始詭辯，先將遲到與下雨等同成偶然事件，這裡很多人都會中他的邏輯陷阱。遲到和下雨的確是偶然事件，可他遲到對你造成了損失，他應該彌補你。他有彌補你嗎？沒有！」
我一下子恍然。
咨詢師：「他非常擅長避重就輕，忽視你的感受。說曾經他遲到你沒生氣，所以你生氣是因為下雨。乍一看貌似很有道理，可仔細一想，這句話邏輯明顯有問題。
「他以前遲到你不生氣，難道以後遲到你也不生氣嗎？這個邏輯很沒道理對不對？」
一番話讓我醍醐灌頂。
我連連點頭：「對對對！」
「你男友就是用看似很有道理的邏輯說服你，
如果在吵架的時候沒法快速反應過來，肯定會被繞暈。就算你後面想清楚了，事情已經過去了，又是小事，你再提反而顯得斤斤計較。」
「對對對！說得太對了！有次我吵架過後想清楚裡面的邏輯，認為他在狡辯。我向他提，他就說我，都過去這麼久了怎麼還在糾結這種小事啊。你就是因為總愛鑽牛角尖，糾結細枝末節，才會在工作上碰壁……後面我也不好提了。」
「他當然不想提，因為你會證明他錯了。這種人權威感很強，絕不允許下位者認為自己錯了。在無法狡辯的情況下，他就用打壓的方式阻止你，讓你無法證明，因為他想贏。」
我腦子一下子清明無比，好像所有問題迎刃而解：「沒錯，他想贏！」
8
咨詢師嘆氣：「土豆絲的問題也是這樣。土豆絲不泡水有問題嗎？
不泡水炒了吃能中毒還是咋的？整件事你是在下廚，你損失了時間精力，他卻挑你的刺，讓你損失情緒價值。
「但凡是個正常人，就算有意見也會溫柔地提醒，至少讓你情緒不要損失太多。他卻巧妙地將你拉進一個兩難境地，如果你知道氧化不泡水就是懶，不知道會氧化就是蠢，左右都是你的錯。」
我急忙問道：「那我該怎麼反駁呢？」
咨詢師說：「很多問題不要自辯，要找他的問題。不管是戀愛關系，還是工作關系、親子關系也要如此。
「土豆絲這種小問題，爭論到最後，你沒泡水，他說你有錯是事實，無論你怎麼自辯最後都是錯的。
「解決方法有兩個，一個是你直接告訴他，你做飯花費了時間精力，他卻為一點小事挑刺，非常不禮貌，如果不滿意讓他自己做飯。一個是你抓他的小尾巴，攻擊他也懶惰愚蠢，
難不成你男友沒有缺點？」
我仔細思索，靈光一閃：「他其實也懶！襪子經常不洗，堆在角落好幾天，臭得不行了才洗！」
「沒錯，他說你懶，你就說他也懶。因為他質問你的時候，認為自己是沒錯的，是完美的，那你尋事例證明他不完美，他的攻擊就無效了。」
我連連點頭。
咨詢師無奈地看著我：「但凡是個自私又愛甩鍋的人，早就反擊回去了。你被他 PUA，隻能說你太愛反思自己，又不太愛挑別人毛病，越善良越容易被 PUA 啊。
「在你們討論奇葩同事這件事裡也是如此，他指責你背後吐槽人不對，難道他從來就沒吐槽過別人？他指責你，傷害你的情緒，就是欠你的。
「要解除 PUA，首先要對這種人祛魅，不要認為他年齡大經驗就豐富，權勢地位高，說的話就全對。
接著找到自己失衡點，就能看出症結。最後要自信，你很優秀，離開他會過得更好。解決這種人的最好方式就是離開他，別讓他消耗你的能量。
「他一直打壓你，讓你不停損失情緒價值；你們同居，在現階段，你承受的風險價值明顯大於他。你們的關系是失衡的，所以你才會越來越焦慮失控，長期如此，你的能量會被耗盡，變成一個奇奇怪怪的人。
「關於痛經的事件，那是很明顯的無禮行為。明明痛覺這種很私人的感受，你才應該最清楚，可他非要強調你是心理作用。他根本不是關心你，他隻想贏你，證明自己是對的，他很享受打壓你的快感……」
一番話讓我精神一振。
其實我已經隱隱有感覺了。
顧銘經常長篇大論地分析，讓我無話可說。
我每次反駁，
他都要否認。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
現在才明白，他想要贏，他享受打壓我的快樂。
他一直在消耗我的能量。
從辦公室出來，雨已經停了，我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
所有事情都捋順後，我不再焦慮。
咨詢師說了，所有的反擊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離開這種人，找回自信，做回自己。
從今天開始，我將回歸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