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鄞的動作永遠很輕,從來不會發生碰疼我傷口的事情。


12


 


天氣越來越熱,已經接近初夏。


 


因為受傷,我已經好多天沒有洗澡了,身上覺得很不舒服。


 


沈鄞應該是考慮過問我需不需要擦身的,隻是後面想到我們尷尬的關系,便又把話咽了回去。


 


一周多後,身上沒有那麼疼了,我終於能嘗試完整地洗漱一次。


 


進浴室前,沈鄞叮囑我不要關門,這樣有事他可以隨時進去。


 


那間病房應該是醫院最好的病房,我知道是他安排的。


 


病房很大,浴室也很大。


 


因此在裡面不會出現不小心磕磕碰碰的事情。


 


一切都很順利,除了到最後穿衣服的時候。


 


大幅度的動作和彎曲還是會讓我疼得抽氣。


 


沈鄞大概就是聽到我帶著點痛苦的換氣,

才隔著一扇門問:


 


「需要幫忙嗎?」


 


我撐著洗手臺緩了好久,也沒把那陣劇痛壓下去。


 


因此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進來了?」等不到我的回答,沈鄞略帶焦急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不用……」我磕磕巴巴地擠出兩個字。


 


外面沉默了一陣,可最後還是聽到了開門聲。


 


「你……」我有點不自在,想去拿衣服。


 


「不是說就算跟我做一次真夫妻也可以嗎?」這時沈鄞上來制止了我的動作。


 


他讓我靠在牆上後,才又繼續說:「那自然看一下也沒什麼的吧。」


 


我無以言對,因為他說得沒錯。


 


沈鄞輕腳輕手地幫我穿好了衣服,又慢慢地扶著我回到床上。


 


「以後我幫你洗。」蓋好被子後,他第一次有點強勢地要求道。


 


13


 


醫生說,我可以試著稍微運動一下了,不用整天都躺在床上。


 


醫院的走廊上有欄杆,可以扶著。


 


但是一隻手扶久了,終歸還是不大舒服。


 


從第一天開始下地走的時候,沈鄞就會全程半扶著我。


 


我走得慢,他便也放慢腳步。


 


我能走快一點了,他也跟著快一點。


 


這大概是我跟沈鄞最親密的時候。


 


他總是會刻意地讓我多靠在他身上一點。


 


可他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連帶著我也會感受到。


 


第一天走了大概差不多十分鍾後他就發現了。


 


他帶著一臉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叫做懊惱的神色。


 


開始努力地保持自身的平衡。


 


又會不自覺地把扶在我身上的手捏得很緊。


 


這樣一趟下來,總是累出一身汗的反而是他。


 


14


 


我們平時說的話很少。


 


就算這樣每天從早到晚地在一起待了大半個月。


 


一天能夠闲聊的話也就隻有三四句。


 


那一般是下樓散步曬太陽的時候說的。


 


第一次說話超過五句,還是在樓下遇到他同學的時候。


 


那時候沈鄞出去買水果了。


 


那同學叫楊崢,沒想到能在這個地方碰到我,有點驚訝。


 


於是便自來熟地坐下來跟我聊天。


 


「原來當時老沈這麼著急忙慌的,」他同學說,「是因為嫂子你出事了啊?」


 


「嗯?你怎麼知道?」我順口問。


 


「嫂子不知道嗎,

我們也是同事。」


 


「那個時候我們在外面出差,他接了個電話,便什麼都不顧了,直接說得馬上回來。」


 


「嫂子你不知道,當時山裡下雨,剛好碰上山體坍塌……」


 


「诶!」話說到一半,沈鄞回來了,很急促地打斷了楊崢。


 


「你怎麼在這?」


 


楊崢有點沒心沒肺,很快又被轉移了注意力,接著跟沈鄞聊了些其他的。


 


最後走的時候,他又對著我說:


 


「半個月後同學會,嫂子一定要來啊。」


 


「我……」我都不知道半個月後還有沒有跟沈鄞在一起,因此不好答應他。


 


楊崢很堅持:


 


「一定哦。我給他們說你們兩人一起來。」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


 


等楊崢走後,

沈鄞把買來的菠蘿遞上來給我。


 


「沒事。不管他。」


 


我沒回答這句話,隻是想著楊崢剛才說的山體坍塌的事情。


 


「他剛才說山裡坍塌是怎麼回事?」


 


沈鄞好像微微僵了一下。


 


「沒有的事,他有點誇張。就是路上掉了幾塊石頭。」


 


15


 


又過了半個月,我可以出院了。


 


那時候身體基本上已經好完。


 


跟沈鄞一起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月,我們的關系不算有什麼進展,但是至少也說得上話了。


 


隻是一回到家,那層表面上的平靜瞬間被打回原形。


 


特別是我們看到桌子上那張他之前留的紙條還放在那時。


 


房間裡蔓延著一層不好打破的僵硬氣氛。


 


我當然不會沒良心到過河就馬上拆橋的地步。


 


可離婚已經提出來了,我們無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他好像想說點什麼,這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明天晚上你別忘了。」電話那頭應該是他同學楊崢,「跟嫂子一起來。」


 


「她……」沈鄞想要推辭,但是楊崢是個急性子,根本不聽他說話。


 


「我們都定好位置了,別磨嘰了。嫂子剛出院,帶她出來散散心。」


 


掛完電話,沈鄞無意識地皺了皺眉。


 


「沒事。」他見我看著他,於是勉強笑了笑,「我明天給他們解釋。」


 


「一起去吧。」但我說。


 


16


 


不是那種大型的同學會,應該就是他們一些關系好的一次聚會。


 


總共十多個人的樣子,

坐了兩桌。


 


地點是江邊的一處露天餐廳。


 


都是很好的人,全程很隨和。


 


而且基本上我都在婚宴上見過。


 


飯後大家在露臺上三三兩兩地聊天。


 


「沈鄞很好對不對?」靠在露臺欄杆上吹江風的時候,一個女生過來站在我身邊。


 


那人叫什麼我不記得了,但是也來過我們的婚禮。


 


「嗯。」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隻得簡短地回應了一聲。


 


大概是女生之間特有的默契,我總覺得她欲言又止。


 


果然,在那又站了兩分鍾後,她再次開口道:


 


「我追了他很多年。」


 


我驚訝地轉過頭看她,不明白她為何說得如此直白。


 


「他都拒絕了,說自己有喜歡的人。」女生卻不看我,隻顧盯著江面往下道。


 


「那人應該是你吧。


 


「不然怎麼可能一下子就閃婚。」


 


「你都不知道他給我們發請柬的時候多開心。」女生言語羨慕。


 


「我們問他是不是之前他提過的那個人,他就一直笑,接著又點頭。」


 


我震驚得腦子裡很一陣兒都是懵的。


 


「怎麼可能。」我還是覺得不可能,「應……應該不是。」


 


那女生卻笑了。


 


「我就知道他沒給你說過。」


 


「這樣吧,咱們計時十分鍾。這十分鍾裡面,你看看他會朝你這邊看多少次。」


 


她帶著點狡猾的笑意按下了計時器。


 


二十次,雖然覺得這個遊戲有點無釐頭。


 


可我還是忍不住數了數。


 


那十分鍾裡,沈鄞一共看了我二十次。


 


17


 


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想著那個女生對我說的話。


 


怎麼可能呢,我想。


 


我們之前從沒有見過。


 


沈鄞也沒有跟我說過他之前認識我。


 


聚餐的地方離家不遠,結束後我們是走回去的。


 


想著想著,我不自覺地轉頭看他。


 


他還是一臉認真的表情。


 


我想問問他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沈鄞……」


 


「你……」


 


我們的聲音同時響起。


 


「你先說吧。」他停下來,站在樹影下。


 


我張了張嘴,卻還是問不出來。


 


「還是你先吧。」我嘆了口氣。


 


但是他卻看著我良久都沒出聲。


 


那天其實已經很晚了,

路上也沒什麼人。


 


耳邊安靜得可怕。


 


「如果,」等到像是一場花都落完之後,他才終於出聲,聲音有點輕,好似在掩飾什麼,「如果,我是正常人……」


 


「是正常人的話,你還會跟我離婚嗎?」


 


我看清了,他想要掩飾的是滿臉的窘迫和頹喪。


 


無法形容自己在聽到這句話時的感受,因為明明剛才那個女生說過,沈鄞從來沒有為自己的腿傷感到自卑過。


 


「不是你的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上去抱住他,「跟這個無關。」


 


沈鄞怔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做。


 


但他卻沒推開我,隻是也沒順勢抱住我。


 


「但你還是要跟我離婚,對嗎?」他帶著有點蒼涼的聲音問。


 


我不知如何作答。


 


「對不起。」最後我說。


 


沈鄞在我耳邊輕輕地嘆了一聲。


 


18


 


接下來是五一,沒辦法辦離婚手續。


 


五一過後的那天工作日,我們去了民政局。


 


因為有冷靜期,因此真正完成手續,得一個月後。


 


從民政局回來之後,我自然沒有再住在他家的道理。


 


利用下班的時間,我給自己找了個出租屋。


 


很簡陋的一個地方,算是一個臨時落腳點。


 


收拾行李那天,沈鄞一直待在書房沒有出來。


 


直等到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收好了後,他才來到客廳看著一大一小的箱子說:


 


「我送你吧。」


 


「沒事,我叫個車。」本不應該再麻煩他的。


 


「叫車挺費事。」但他還是堅持道,

「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兒。」


 


我看著他不太好的臉色,最終沒有再拒絕。


 


開車去出租屋的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到了地點之後,他幫我把箱子提上去。


 


掃視了一圈很是簡陋的房間,他忍不住叮囑道:


 


「這地方感覺有點偏,平時回家的時候注意安全。」


 


「好的,謝謝。」


 


「那就……再見。」他勉強地笑了一下。


 


「沈鄞。」我在他轉身的時候叫住他。


 


「嗯?」他回頭看我。


 


我本想說對不起。


 


可最後,還是決定等到真的離婚那天再說。


 


19


 


前段時間因為受傷,積累了很多工作。


 


從沈鄞家搬出來後,我幾乎每晚都是十一點多才回去。


 


出租屋是一個臨時落腳點。


 


比較偏,周邊的環境也不是很好。


 


前一兩天還好,路上都挺正常的。


 


可是隨著下班越來越晚,回去的路上也越來越安靜。


 


兩周後的一個晚上,走到一半我能明顯感覺到後面有人好像在跟著我。


 


他跟得不是很近,但是也離得不遠。


 


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我想找個便利店什麼的進去躲一下。


 


但是那條路上的店鋪很少,有也因為時間很晚而關門了。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偶爾夾雜一兩聲不懷好意的笑。


 


我全身僵住,汗毛直立。


 


拿出手機給朋友打了幾個電話,但是對方都沒接。


 


絕望感一層一層襲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腳步聲快要靠近我時,

我點開了沈鄞的手機號——我知道不應該打的。


 


「怎麼了?」電話很快接起來。


 


「你……」我故作鎮定,學著網上的法子,「還沒到嗎?」


 


「嗯?」沈鄞疑惑。


 


「下次能不能早點出門來接我,我走不動了。」


 


沈鄞沉默兩秒,隨即就明白了。


 


「心心。別怕。」


 


我聽到他起床的動靜。


 


「別掛電話。」他語氣很急。


 


「往大路上走。」


 


「我很快。」


 


「那我就在這等你。」我克制著恐懼,「五分鍾之內你必須趕到。」


 


「不然就分手!」


 


最後幾句說得很大聲。


 


接著我就在一盞很亮的路燈下等著。


 


身後的那人,不知道何時拐了彎。


 


20


 


沈鄞到的時候,我還在渾身發抖。


 


「心心,還好嗎?」他從車上衝下來跑到我面前。


 


其實很不好。


 


一個女生在無人的深夜被人尾隨。


 


那種無助感是無法形容的。


 


「挺好的。」可我還是說。


 


沈鄞看了看我,沒說話,直接拉著我上了車。


 


車沒開向出租屋,而是往他家的方向走的。


 


路上他沒再問其他的,隻是一直都牽著我的手,拽得很緊。


 


進屋關上門的剎那,他就抱住了我。


 


而我也在瞬間,卸掉了所有的力氣,癱在了他懷裡。


 


「別怕。」他一遍一遍地說,又輕柔地撫著我的後頸安慰我。


 


如果他沒說那句話,

那晚我應該也不會哭。


 


眼淚在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溢滿眼眶。


 


「沒事了。」沈鄞聽到我的哭聲,無意識地把我摟緊了一點,「沒事了。」


 


我們在門口抱了很久。


 


我第一次覺得,沈鄞的懷抱是如此安全。


 


21


 


「搬回來住吧。」第二天,沈鄞對我說。


 


「在重新找到合適的地方前,搬回來住。」


 


我看向他,欲言又止。


 


自從認識,我好像總是在虧欠他,又不停地向他索取。


 


而他又從不求回報。


 


「我們還是夫妻,不是嗎?」他看我為難,又用那層本不應該存在的關系打消我的顧慮。


 


我最後還是搬了回去。


 


後面的兩周依舊很忙。


 


他開始每天晚上開車來接我。


 


不是在地鐵站接,是在公司樓下。


 


我說不用了,但是他很固執。


 


怎麼勸都不聽。


 


有一次同事跟我一起下樓,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沈鄞。


 


「心心,」同事說,「我早就想問了。」


 


「前幾天老是看到你坐這輛車走。老實交代,這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