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當初的婚結得不情不願,我沒告訴身邊的同事朋友我結婚了。
「他的同學。」就在我猶豫之際,沈鄞主動開口解釋道,「大學同學。」
「哇哦。」旁邊幾個人開始起哄。
在起哄聲中,我看到沈鄞臉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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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沈鄞陪我一起去看房。
一連看了好幾家,他都覺得不滿意。
可明明要住進去的人是我。
「那要不慧園路那邊?」中介又提議道,「那邊有房子比較好。」
「不行,太遠了。」沈鄞卻一口否決。
「不遠啊。」銷售不解,而且離林小姐的公司更近。
「離我……」他說了一半,猛地打住了話頭。
我知道他未說完的話。
那天車裡的氣壓很低。
沈鄞一直緊握著方向盤,正色望著前方的路。
一直到家時,他都沒有出聲。
「你用不著這樣。」車停好後,我沒馬上下車,而是對他說。
沈鄞想要去開車門的手一下停住,又緩緩坐了回來。
「本就是我騙了你。沈鄞,你不該對我這麼好。」
車裡一時安靜得可怕。
很久之後我聽到沈鄞說:
「你沒騙過我。」
「從你答應時開始,我就知道你隻是為了應付家裡。」
我想問為什麼,可那個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我有點不敢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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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越來越臨近三十天的期限。
本來前面一周我跟沈鄞還能說上話。
但是後面幾天,
我們之間卻越來越沉默。
大家都明白,還有幾天我們就要歸於陌生人。
沈鄞依舊睡的客房。
有一兩個晚上,我下樓倒水,總是能看到那房間的燈一直亮著,就這樣直到破曉時也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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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天滿的那天是個周四。
按照規定,第二天我們就可以去民政局離婚。
那天早上他送我去上班,從出門到我下車,我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可之前他每次都會說:
「晚上我來接你。」
當天晚上公司團建。
我告訴他不用來了,他沒回消息。
公司的氣氛還不錯,每次團建大家都玩得挺開心的。
本來平時不喝酒的,那天不知道為何,我被同事撺掇著答應喝了一點。
散場的時候有點暈暈乎乎的。
打的車開到小區門口時,一下車就看到沈鄞在那等著。
一瞬間有點恍惚。
但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上來扶住了我。
「還沒睡?」我任他扶著,問他。
我喝了酒,身上有酒味。
可卻還是能清晰地感覺到沈鄞身上也有濃烈的酒味。
「嗯。」他簡短地回答。
從小區門口到家,隻有幾分鍾的路。
昏暗的燈光下,我看到兩個靠得極近的影子。
開門後,房間裡沒有開燈。
玄關處隻有隱隱的路燈透進來的一絲燈光。
在那樣昏沉的角落裡,我聽到沈鄞極輕的呼吸,卻震耳欲聾的心跳。
我們沉默地對視著。
五分鍾後,他把我攬過去,親了上來。
「不要離婚,
行嗎?」我在混亂的呼吸中,聽到他哽咽著說。
25
第二天睜開眼時,沈鄞正背對著我坐在床沿,很是懊悔地垂著頭。
我也一下清醒了,記起了有點荒誕的前一晚。
「對不起。」聽到我坐起來,他轉身過來道歉。
「我……」
「沒事。」我打斷他。
他好像還想說點什麼,但我趕在他之前制止道:
「先上班吧。」
「晚上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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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幾乎沒有上進去,腦子裡很亂。
本來約好的那天要去民政局,當然也因為那突發的一晚而擱置了。
沈鄞整個上午都沒有找我。
我想他應該也沒想好該怎麼面對這件事情。
可不管怎麼逃避,
終歸還是要面對。
半下午的時候,他給我打電話。
「我來接你,好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遲疑片刻,隨後回答:
「好。」
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可是沒談成。
臨近下班的時候,沈鄞打來電話,說有個緊急出差的任務。
「抱歉。」他說,「我好像每次都是……臨陣脫逃。」
他指的是之前我提離婚那次。
「沒關系。」我卻覺得松了口氣。
「回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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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哪裡出差我不知道。
其實連沈鄞到底是研究什麼的,我都不清楚。
但是這次出差跟之前不同。
一到地方,
他就主動給我報了平安。
還簡單地說了一下接下來一周的大概任務。
這些本沒有必要對我說的。
他知道這個道理。
當然我也明白。
但後面的每天,他還是會早中晚地發消息過來。
睡前還會打個電話。
但也隻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們對那晚,對已經計劃好的離婚,再次閉口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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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沈鄞斷聯是在一周後。
連著發了一周消息打了一周電話後,他突然不再發了。
電話也沒有一個。
雖然不至於一周就習慣了每天要聯系,可心裡還是隱隱地覺得奇怪。
畢竟前一晚他還問我:
「等我回來了,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嗎?」
我當時說了好。
「那個,」我發消息問楊崢,「沈鄞這兩天還好嗎?」
楊崢的消息是三個小時之後才回過來的。
「嫂子,他們進山迷路了。」
「現在還沒找到。」
看到那行字事,我隻覺得眼前一黑。
據楊崢說的。
沈鄞他們得進一個山區勘察。
本來一開始都挺順利的。
可是在三天前,他們那個小分隊突然失聯。
至今沒有找到。
我坐在飛機上一遍一遍地回想著楊崢的話,力圖能夠找到一些被賦予希望的詞或者語氣。
可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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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那片山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楊崢看到我,滿臉凝重地迎上來。
「路上還順利嗎?
」他疲憊地問。
我點點頭,又問:「怎麼樣了?」
「還在找。得等。」
「別擔心,會找到的。」
我不知道那種感覺叫不叫擔心。
甚至連自己為什麼就來了那個地方都不知道。
隻是一直緊緊地盯著那片灰蒙蒙好似漫無邊際的山。
「沈鄞。」我不自覺地叫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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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鄞從山裡被找出來時,已經是兩天後。
他們一小隊的人都昏迷了,當然他也不例外。
我陪著把他送到醫院,又在搶救室外面候著。
最後跟醫生一起推著把他送回了病房。
全程他沒有醒過,臉上毫無血色。
連手也是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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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鄞叫我名字的時候,
我正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地剛睡著。
「你怎麼來了?」他有點虛弱地問。
之前一直有一口氣撐著,便篤信他一定沒事。
但是在他醒來的那一刻,我卻感到了後怕。
隱忍了很久的情緒一下子崩潰。
「我不知道。」我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可是卻一點用都沒有。
那是我第二次在他面前哭。
「來。」沈鄞把我拉過去,讓我靠在他的身上,「你能來。我好開心。」
「別哭。我沒事了。」他摟緊我安慰。
可是怎麼可能沒事。
在山下守著的那晚,我設想過一百種可能性。
其中的九十九種,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時我便猛然驚覺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會徹夜不能寐地擔心他,
會一想到他可能要出事就快崩潰。
我一邊默默地叫著他的名字,一邊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憶著我跟他認識的這幾個月。
才發現原來自己忽略了那麼多的細節。
想到最後,我又想問問他原本打算回去後,要跟我說的話到底是什麼。
但等他醒了,我卻不想問了。
「沈鄞。」我趴在他的身上,輕聲地喚。
「嗯?」
病房很安靜,他的聲音也很小。
「我懷孕了。」我說。
沈鄞整個人在那一刻一下愣住,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滯了幾秒。
「是……」他大概想問是什麼時候,又或者是誰的。
可嘗試幾次,都沒有說出來。
我微微從他身上起來,但依舊撐在他身上,
看著他繼續說:
「是你的。」
望著我的那雙眼滿是疑惑,像是讀不懂我的話。
「可是……怎麼可……怎麼可能……」
「你不想負責?」我故意顯得很是難過。
「當然不是。」他趕忙澄清,「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隻是……」他依舊沒有反應過來,很是認真地跟我探討這個深奧的問題,「才幾天……」
「女生的事情你少管!」我有點氣惱,想著他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才能聽懂。
沈鄞又盯了我一陣,而後終於恍然大悟。
「是的。」他終於笑了起來,如得償所願一般,胸腔控制不住地發抖,
「咱們不能讓寶寶沒有完整的家,是不是?」
我重新趴到他的身上。
「是。」
他一下把我摟得很緊,又側過頭親了親我的額頭。
32
我們都不是情感張揚的人。
沈鄞從未有過盛大的表白。
而我也如他一般,沒辦法直接說我們不要離婚了。
但那些他沒說出的話,我也開不了的口。
我們都能懂。
在那邊的醫院待了一周後,他才可以出院。
回家的那個晚上,他搬回了主臥。
第一次以一個真正的丈夫的身份,躺到了我的身邊。
隻是我們還沒習慣過身邊有人。
就連他把我攬過去抱在懷裡的動作,都略顯生疏。
我甚至還磕到了他的下巴。
可沈鄞卻把我箍得很緊。
他一下一下地親我。
那些吻,跟他的人一樣。
也跟他的科研一般。
如一場綿延不盡的春雨。
能澆透一個繁花似錦的春天。
「為什麼當時會選我?」我終於還是問了最疑惑的那個問題。
沈鄞沉默片刻,隨後道:
「心心,你可能不記得了。」
「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
「什麼時候?」我很是意外。
「我小學的時候。」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腦子裡還是沒有任何線索。
「那時候周圍有很多人欺負我,總是笑話我。」他又繼續解釋。
「四年級的一個傍晚,我被一群同學圍在巷子裡欺負。」
「你幫我趕跑了他們。
那是第一次,有人幫我出頭。」
聞言,我驚訝得好一陣兒說不出話。
甚至懷疑沈鄞是不是認錯了人。
他大概猜到我在想什麼,於是搶在我發出疑惑前繼續告訴我:
「後來我知道,那個女生叫林心心。」
「我沒認錯。」他望向我,篤定道。
33
那晚我想了很久,都沒有能在記憶裡找出任何一絲關於那個四年級男生的蛛絲馬跡。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沈鄞說。
「我需要的不是你去愛上那個四年級的男生。」
我看著他目光灼灼的眼睛,明白他的話。
我們之前錯過太多,一切都太倉促。
我帶著怨念和決心逃離的心跟他結婚。
一切都像是一張急需交卷的潦草試卷。
寫得很是糟糕。
又很是不受待見地被揉得皺皺巴巴塞到桌洞裡。
但是沈鄞把它找出來,無比耐心又愛惜地重新撫平。
擦去那些潦草的筆畫。
「我們從頭開始,好嗎?」他捧著我的臉問,好像正把試卷重新攤平在我面前。
「從真正的相識開始。」
「好。」我回答道。
於是第二天,在那個盛夏的黃昏時分,我看著他捧著一束花下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個月前,也是如此朝我走來的沈鄞。
隻是那時我弄錯了。
我以為的結束。
其實是開始。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