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聽我這樣說,便唯餘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到這支舞曲快要結束。


 


我不喜歡沉溺於傷心之中。


 


如果解決不了問題,那傷心就是沒用的,隻會耗掉時間,和本就不多的信心。


 


我扯出一抹笑,問他:「你來參加舞會,是缺錢交學費嗎?」


 


周亭山看看我,又看了看遠處糾纏女學生的林大帥。


 


他自己可能也不清楚,向這種人要錢是對是錯。


 


「我想出去留學,學成回來,或許能奉獻微薄之力。的確是缺費用的,聞聽今夜有慈善舞會,才來碰碰運氣。」


 


周亭山自小到大,學習成績都是名列前茅的。


 


他是公認的秀才根苗,讀大學、留洋、報效祖國,也的確是他該做的。


 


他想起什麼,握在我腰間的手加了力度,湊到咫尺前來耳語:


 


「我這幾日看報,

還聽了些消息,恐怕這裡也快要打仗了。」


 


他身上沒有林大帥難聞的煙酒氣,是幹幹淨淨的皂角和書卷味。


 


他向來愛幹淨,也潔身自好。


 


這樣的人,我從前瞧著普通,現在才深覺珍貴。


 


舞曲行進至尾音,許多思緒湧上,我盯住周亭山的眼睛,隻問道:「我去哪兒能找到你?」


 


他似乎也做了什麼決定:「我們學校向西走十幾公裡,穿過松林,去徐家村,那兒有片山洞,是我們學校師生挖的避難所。」


 


曲終,人散。我撤開周亭山遠遠,頭也不回地走到林大帥的身邊。


 


林大帥醉了酒,滿嘴胡吣,衝著一個花容失色的女學生,喊「我的五太太」。


 


我攬著他往轎車裡塞,一面要道歉,一面還要應酬,讓隨行的小兵將說好的金條送給學校。


 


師生們夾道歡送,

周亭山衝在最前邊,跟車跑了好半截,大聲衝我喊:「一路平安!一定要平安啊!」


 


這是這世道,最好的祝福。


 


我坐在車裡,看杜鵑花隨燈光倒退,愧疚得低下了頭。


 


這幾箱金條,大太太出去打麻將,三天就能輸光了。


 


可是交給學校,能幫助起碼數十個像周亭山那樣的讀書人。


 


若能資助他們留洋,那可是改變人生命運的事。


 


而值此飄搖動蕩之際,青年的命運,何嘗不是腳下這片土地的命運?


 


看著身旁爛醉如泥的林大帥,我做了個冒險的決定——


 


我要活膩了。


 


我要去找周亭山。


 


誰知,我正胡思亂想之際,黑暗中的林大帥突然出聲:


 


「那男的是誰?」


 


我惴惴不安:「哪個男的?


 


「抱著你跳了一晚上舞的那個。」


 


4


 


我從不陷入自證,將身子一歪,斜眼瞅林大帥。


 


一派小女子吃醋模樣,用食指摸他的胡茬:「哼!你叫我與民同樂,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看上了那個短頭發的女學生!」


 


在林大帥握我的手指前,我麻利地收回來,捧了捧自己的大波浪卷發:「大帥認識我的時候,我何嘗不是幹幹淨淨一頭短發?大帥若是厭了我、變了心,或是那學生妹妹不滿足於排行老五,大帥倒不如休了我,將她捧成三太太便也罷了。」


 


林大帥樂得看我這樣。


 


他沒碰過筆杆子,當匪兵前,是給書香世家做馬夫的。


 


他早前就說,我像那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會背詩,會畫畫,腳踩的繡鞋都是香的。


 


如果不是世道不好,他那種人,

這輩子到頭,也碰不到我們的一根手指。


 


他說這事兒時,沒有絲毫憐憫,嬉皮笑臉,洋洋得意:「好在世道亂了,老子也能睡上你們這些讀書人了!」


 


我起初的反抗激怒了他,是故被他制服以後的小意溫柔,讓他加倍志得意滿。


 


林大帥將我往懷中一攬,在車裡就要動手動腳。


 


結果還沒到府上,突然聽見遠遠傳來的隆隆的炮聲。


 


林大帥一個激靈,酒醒了十分,將我往椅背上一推,和開車的副官說起戰事來。


 


我隻將雙臂一疊,狠勁兒系好脖頸處的紐扣,扭頭看向窗外,吮吸衝散煙酒氣的幹淨夜風。


 


周亭山說得不錯,果然是要打仗了。


 


林大帥將我半路扔下,他去了軍營。


 


我叫了黃包車,甫一回府,就被其餘三個太太圍住,衝我問東問西。


 


我連忙擺手:「好姐姐、好妹妹們,一聽到炮聲,大帥什麼都沒說就去了軍營,我自己回來了。」


 


我立馬挽住大太太的臂彎:「是搬家還是候著,總得大姐指揮我們才是!」


 


不等大太太說話,二太太先嗆聲:「大太太懂什麼!先等我給我父親打個電話吧!」


 


二太太扭著腰肢去了,我攔住要爭論的大太太,勸她正事要緊。


 


大太太自然也沒有主意,說一切等大帥的示下,要我們先各回各屋去。


 


四太太是個老實孩子,我不忍心,分道揚鑣後又悄悄去找她。


 


我勸她收拾好細軟,尤其藏好她的幹糧。


 


四太太很猶豫,說她和戲班子相依為命,裡邊還有和她相好的小師哥。


 


現下戲班子就在城裡,要是真打仗了,她倒想回去找他們。


 


我拍她手背:「真到天下大亂起來,

你隻管逃你自己的命去,難道真給他林大帥陪葬嗎?」


 


四太太愣愣地點頭,問我作何打算。


 


窗外的月亮隱入鉛雲中了,夜色是無邊的黑漆漆的砚臺。


 


「我想去幫一個人改變命運。」


 


我將碎發捋到耳後,自嘲一笑道:「雖然我自己都不見得有命活下去。」


 


冷兵器的時代過去了,現在的戰事,看似遙遠,實則一個晃神,就能打到眼前來。


 


我連夜收拾錢財衣物,和護院要來一身老舊的髒衣,好把金條藏在褲腳裡。


 


第二日天不亮,果然有小兵來報說,大帥要我們闔府搬家。


 


大太太急了:「往哪兒搬?」


 


小兵也支支吾吾:「大帥沒細說,隻說西北還沒打起來,讓太太和少爺小姐們先往西北走,我們再追來。」


 


闔府都忙亂起來,

著急收拾行李。


 


我早早穿戴好了,偷偷湊到四太太身邊,耳語道:「我們先跟著出城,到時候混在人堆裡,就各奔前程去。」


 


四太太拽了拽我的衣角:「姐姐,我還是怕。」


 


我瞪她一眼:「那你要和大太太他們往西北走嗎?」


 


四太太一咬牙:「不!我原本就是被擄來的,憑什麼大難臨頭我還不跑!」


 


5


 


隻是沒等出城,大帥派來的轎車不夠用,大太太就為難地看向了我和老四。


 


「永棠、四妹妹,你們還年輕,也不用照顧孩子,不如先等等,讓我們這群老的、小的先行吧!」


 


要逃命了,大太太還不忘穿件蘋果綠的旗袍,再塗了點口紅。


 


體面人時刻是要體面的,我冷冷一笑道:「大姐用人的時候,將我們趕在前頭;用完了,倒是不管不顧了。


 


府門外,拖家帶口的百姓們也亂作一團,大太太看著心急,索性將車門重重一摔,關得緊緊的。


 


「永棠,虧你還讀過書,分不清長幼尊卑!」


 


大太太最後剜我一眼,那表情,和看我剛入府時一模一樣。


 


發動機轟隆隆地響起,金尊玉貴的大太太和二太太,攜著子女就先一步逃命去了。


 


我最後深深地抱了下四太太,第一次喚她的名字:「玲兒,走吧,我們自由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目送玲兒走遠了,我扭頭衝回府中,找了把剪刀,將自己的波浪長發齊齊剪斷。


 


齊耳的短發,狗啃似的,炸了滿頭。


 


再抹些鍋底灰在臉上,就更像個要飯的毛頭小子了。


 


逃荒路上,S得最快的就是女子和小孩。


 


我的人生才重獲自由,

我得想辦法活著見到周亭山。


 


我按他說的路線,一路找到了徐家村的山洞。


 


那裡果然早早躲了不少師生,我後悔當時沒問清楚周亭山的專業班級,隻憑著一個名字,找了大半天,才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槍炮聲越發近了,動不動就有戰鬥機飛掠過頭頂,人心沒有不慌不怕的。


 


這已經是我第二遭直面戰爭可能帶來的S亡了,但上一回,好歹和家人相守著,這回是真的孤身一人。


 


我想象過和周亭山重逢的場景,我覺得我會衝進他懷裡,而後號啕大哭。


 


但如今,真在人群中找見他,我反倒沒了煽情的力氣。


 


他在幫忙分幹糧,我過去搭了把手。


 


他照樣沒認出我,見我蓬頭垢面的,嚇了一跳。


 


他原本把分到我手裡的半塊薄餅拽了回去,

眼中浮上不忍心,拉我背過人去,又悄悄塞到我懷裡。


 


「小兄弟一看就不是我們的學生,是從城裡逃難來的吧?你且跟著我,幫我打打雜,我也有由頭分你一口吃的。」


 


看著周亭山極認真的神情,我「撲哧」笑出聲來。


 


這次不等我解釋,他先反應過來,先驚後喜:「孫永棠!」


 


他這一次,沒說我該去讀大學的話。


 


而是驕傲地豎起大拇指,仿佛我拯救民族於危難:「好樣的!你真找來了這裡,還是一個人,真有骨氣!」


 


風動松林響,我的心間也遲遲不能平息。


 


原來不必做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會有人覺得我能活下去就很好。


 


我故作輕松地拍掉他的手,忍住委屈,偏過頭:「別打岔,我是來找你做生意的。」


 


他好奇地看我一眼,回到自己的崗位,

一邊發放幹糧,一邊問我做什麼生意。


 


我拍了拍褲腿,讓他聽到金條碰撞的聲音。


 


「周亭山,我供你出國留學,你娶我為妻,好不好?」


 


他手中的一摞餅子掉落在地,吃驚地盯住我,仿佛看見什麼洪水猛獸。


 


我幫他把餅子一張一張地撿回他手裡,笑道:「我又沒拿槍逼你,你至於這麼害怕嗎?」


 


周亭山許久沒言語,給師生們發完了午飯,就去找同班一個穿藍裙的女學生,一起去另一個山洞聽先生講課。


 


再回來時,已是傍晚,又接著發晚飯。


 


他不說話,而我要說的話也說完了,隻能沉默地幫他打下手。


 


如此兩廂沉默地過了三天,直到校長通知說,他們的學校辦不下去了,原地解散。


 


周亭山才鎖緊眉頭,遲緩地對我說道:「好,

這樁生意,我同你做。」


 


不等我舒展笑眼,他反問我:「孫永棠,你知道什麼是做生意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覺得他更有深意,就搖了搖頭。


 


穿山過林而來的風,在崖洞間呼嘯,周亭山很嚴肅地握緊我的肩頭,說道:


 


「隻談得失,不談真心,這才是做生意。」


 


這下我懂了。


 


看向不遠處等周亭山的藍裙女學生:「意思是,你隻給我名分,真心另給他人唄?」


 


周亭山驚異於我的觀察入微,低下頭,咬緊了後槽牙。


 


「是。我的真心,早已給了別的姑娘。」


 


這年頭,娶一個,愛另一個,不新鮮。


 


但他很鄭重地補充說:「但我既然答應和你結婚,就不能再吊著別人。隻是我心裡沒你,你不能強求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