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站在我面前的,是把口號落到實處的新思想、新青年。


說我對周亭山不心動是假的,但也隻在一線間。


 


這年頭,一口飯可比一顆真心難得。


 


6


 


周亭山的一位姓陳的教授惜才,請我們去他家鄉,可以額外幫周亭山補助些留洋費用。


 


於是靠著我的家當,我們一路北上,在洛平城落了腳。


 


而周亭山的心上人溫怡,老家也在洛平,於是和我們同行。


 


我很自覺地湊到陳教授旁邊,一路問東問西,給那對鴛鴦騰出惜別的空間。


 


陳教授聽了我的經歷,驚嘆道:「孫女士當真奇女子也!按理說,讀過書的姑娘,有幾個承受得了這種折辱!」


 


我啞然失笑,擲地有聲地說道:「我也想過尋S,可該S的明明不是我啊。」


 


陳教授連連點頭,

那個藍裙女學生溫怡,也終於肯對我講話了:


 


「你也不容易,到了洛平打算做什麼呢?」


 


我瞅一眼周亭山,他顯然不願幫腔,我就隻能照實說道:「先找個住處,然後和周亭山登記結婚——」


 


我哪壺不開提哪壺,溫怡的臉上掛不住了,帶著煩躁問我:「我是問你,之後呢?」


 


我撓撓頭,短發長長了一點,但依然扎手心:「自然得找個事情做,好等周亭山留洋回來。」


 


連陳教授也好奇了:「等亭山回來之後呢?」


 


我樂呵呵地算計道:「留過洋的自然是人才了,要麼當官,要麼當個大學老師,我就安生當他太太就好了呀!」


 


溫怡氣得走到一旁,陳教授拍手大笑。


 


周亭山的臉漲得通紅,說了幾年前的話:「孫永棠,賬不是這麼算的……」


 


我知道,

雖說話糙理不糙,但他嫌我的話說得太糙了。


 


我搖搖頭,悄悄一指溫怡,低聲道:「這話還不如說直白些,免得添油加醋的,你的心上人聽了更難受。」


 


這溫潤如玉的青年,也終於忍不住要厭煩我了。


 


他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現在——」


 


又似乎想起我的可憐,咬斷了話頭,轉身去寬慰溫怡。


 


我想起一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我估計,周亭山就是拿這個道理安慰溫怡的。


 


沒所謂了。


 


子彈都要打到腦門上了,我實在不在乎真心與否。


 


這是樁生意,既然周亭山答應了,那我就毫無愧疚。


 


到了洛平,一切果然如同我的計劃。


 


我倆迅速地置辦了一處小院子,

迅速地辦結婚證明——


 


他摁下手印時,全然就是籤生意合同的模樣,不帶半點夫妻柔情。


 


我自然比他更利索,生怕抓不住這條潛龍。


 


我倆連婚禮也沒辦,陳教授過意不去,心裡還是有套領證就是夫妻、夫妻就要和睦的舊思想,請我和周亭山登門吃飯,有意說和我倆。


 


教授一家都是文化人,慈眉善目的夫人和小姐都勸我:「周先生自己都說了,留學回來就在大學執教,保管前途無量的。孫小姐隻佔個名分,也可高枕無憂,至於真心——」


 


我截斷她們的話:「相處久了,總會有夫妻情分的,是不是?」


 


夫人賞識地看我,我隻挑她們愛聽的說,女眷間一片和諧。


 


不像從陳教授書房裡走出來的周亭山,冷眉冷眼,直勾勾地瞪著我:「我的人不自由,

但心是自由的。」


 


我連忙點頭,表示我非常理解,湊過去,隻求他把表面功夫做好,免得陳教授生氣不願意幫襯他了。


 


如此,隻做面子功夫,一間房裡我睡床,周亭山睡長條板凳,生生挨了一個月,拿到了船票,他立馬拎包走了。


 


我知道,他雖然和溫怡說清楚了,但她一定會去送他的,我沒必要去自討沒趣。


 


隻是周亭山前腳剛踏出大門,我還是後腳追到了門口。


 


帶著不安,我急匆匆地囑咐:「周亭山,你別亂花錢啊!吃飽了就去學習,千萬活著回來!」


 


周亭山氣笑了,原本不打算理我的,卻原地站住,扭頭看我。


 


初冬的柿子樹幹枯了,黃葉越過牆頭,垂在他的肩上。


 


我想起舞會的夜晚,驀地想在牆角種些杜鵑花。


 


連這離別時刻,

周亭山都在和我置氣:「知道了,保管你做我高枕無憂的太太。」


 


7


 


隻一瞬的悵惘,我立馬打起精神,不等看周亭山走遠,就轉身進了屋中。


 


這一個月,我也沒隻顧著和周亭山鬧別扭。


 


我打聽清楚了他家目前的情況——


 


原是與我同鄉,我也有些印象。


 


周亭山是家中次子,他爹是個守財奴,抱著祖傳的幾件古董不肯放手,寧可兒子緊緊巴巴地讀大學,也不願典當了換成實實在在的錢來用。


 


他爹還偏心長子,怪周亭山讀書浪費錢。


 


他娘是個持中守正的,怎麼勸他爹都沒用,隻得典當了好些自己的嫁妝,才讓周亭山維持至今。


 


周亭山提及他娘有枚綠寶石戒指,是母女間傳了好幾代下來的,頗值些銀錢,他娘差點就要典當,

被他攔住了。


 


「人總不能什麼東西都拿來換錢吧?」


 


他問我這話時,並非揶揄我,更多像是在自問。


 


我倆都是犧牲愛情婚姻選了前途的人,這樣的人,絕情的底線是要比正常人低一點的。


 


彼時我拍了拍他的臂彎,笑道:「那你可要盡快愛上我,這樣才能少些自責。」


 


周亭山冷笑一聲,熄滅燭火,背身睡去。


 


他向來留給我無言的背影。


 


如今他走了,連個背影都沒了,我更得靠自己了。


 


我帶出來的黃金雖然能供周亭山讀書,卻不能支撐長遠。在賺到錢之前,我還是要為自己多作打算。


 


於是我立馬寫信往家鄉寄,對付周亭山他爹這種老古董,非得說假話,才能套出真金白銀來:


 


【原本婚姻大事,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聘六禮、敬告先祖,

不該我二人匆匆定下,才來告知二老。隻因不孝兒媳懷有身孕,事關傳宗接代,不可拖延。


 


如今亭山業已啟程留學海外,兒媳獨在洛平,孤兒寡母,無以為繼,還請公婆接濟一二。不孝兒媳敬上。】


 


嘿嘿,這下老頭子總該舍得那些瓶瓶罐罐了吧?


 


他們若真來洛平看我,大不了到時候編謊說流產了唄。


 


果不其然,一些補品、一點衣物,雖然隻寄了幾個酒盅茶碗,也夠我典當成錢花些日子了。


 


不過我整理衣物時,摸著大衣口袋裡有個錦盒。


 


打開來看,赫然一枚綠寶石戒指。


 


我去典當古董那天,獨取出戒指攥著,躑躅半晌。


 


最終還是將其他的都當成了錢,揣著這枚戒指回了家。


 


周亭山說得對。


 


人總不能什麼東西都拿來換錢。


 


周亭山走後,我在忙得最不可開交的時候,認識了譚定榮。


 


我自己有多讀書的心思,便在院子裡養了雞鴨,逢年過節,就送些土雞蛋、鹹鴨蛋給陳教授,也是個來往。


 


適當時機,我請他幫忙,便成功進了所女校學習。


 


許多女學生一邊學習,一邊打工,我便也跟著她們一起,周末就去女子銀行兼職。


 


這女子銀行大有意思——隻招女子做職員,也隻對女子辦業務。


 


初衷是極好的,婦女雖沒有經濟大權,但大多手中握著家裡的開支,再則還有珠寶首飾等,彼時潮流是提高女性的社會地位,女子銀行自然一時風頭無兩。


 


隻是任何戰場的先鋒,總容易以頭破血流而告終。


 


我們的女子銀行沒兩年就停辦了,傳聞是上頭的董事和經理們手腳不幹淨,

攜款潛逃,致使銀行倒閉的。


 


我念書念不出大名堂,學校裡吸引我的,還是聽那些進步女學生高談闊論。


 


女子銀行倒了,同班的姚雪華又拉我去百貨公司當售貨員——


 


我喜歡這群女學生。


 


柳絮飛揚的五月豔陽天,鄰裡見了我都喚我「周太太」,叫我上街買菜,勸我省吃儉用,多給丈夫寄錢。


 


而她們,是柳絮中盛開的自由之花,她們直呼我「孫永棠」,告訴我要走自己的路,要活出自己的風採。


 


8


 


我發現,獨居管家,最好之處,就是我的體力很不錯。


 


上房修瓦,砍竹制桌,滿滿兩大桶水,我一步不歇,能走五裡地挑回來。


 


日子久了,我的體格都比尋常女學生壯不少。


 


於是在百貨公司時,

有地痞流氓調戲打工的女學生,我沒少仗義出手。


 


我赤手空拳是打不過的,慶幸我站的地方是百貨大樓,稱手的工具可不少。


 


而且我常年獨居,就算是來回路上,也總在包裡裝一把小斧頭,隨手就能掏出來自保。


 


再是鬼迷心竅的地痞,看見了也會掂量掂量。


 


又一次百貨大樓後巷鬥毆,我用斧頭劈爛了一人的胳膊,鬧得太大,招來了巡警。


 


譚定榮攥著警棍,幾下訓跑了小混混們,轉頭掃視我:


 


「又是你。」


 


我對上那張黝黑冷峻的臉:「又是警官來解圍啊,多謝多謝。」


 


「不要命了?」


 


我笑著拿手帕捂住下巴上的傷口:「他們要搶我的錢,等於來搶我的命。」


 


他問我受傷了沒,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起初不願留名,

隻說自己是劃在這片街區的巡警,自然每回過來平息事端的都是他。


 


天色已黑,他看了看我被踹斷鏈條的自行車,問我:「送你一段?」


 


我嬉皮笑臉地看他幫我推車:「警官要送,就送到家門口吧。」


 


到了家門口,他看見我種在牆根的一排杜鵑花,微微出了神。


 


我與太多人打交道,一猜便能猜準:「警官的家鄉,也有這種杜鵑花吧?」


 


他的口音明顯是外地人。


 


洛平城裡的小巡警,拿著最微薄的薪水,若是外地人,生活要更艱難些。


 


這樣的年輕人,闲暇時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想家。


 


他這才松了口,似乎願意和我結交了。


 


一邊幫我修自行車,一邊說道:「我叫譚定榮,安定的定,繁榮的榮。」


 


月光灑落,這是第二個被杜鵑花映紅臉頰的男子。


 


他長眉薄唇,長得遠不如周亭山和善。


 


可焉知不是同樣的熱心腸。


 


我學新派的作風,同他握手:「你好,小譚警官,我叫孫永棠,永遠的永,棠花的棠。」


 


那之後,他來百貨公司門口巡邏的時間,似乎更長了些。


 


那些地痞流氓自然來得少了,我們女學生都很感激他。


 


風和日麗的一天晌午,他又出現在了商場門口。


 


姚雪華揶揄我:「快看,你的守護神又來了。」


 


我推搡姚雪華,將自己烙的蔥油餅,掰了一大半,拿出去給譚定榮吃。


 


我倆就蹲在馬路牙子上,他在吃餅時,終於露出了笑臉:「鹽放少了。」


 


我努努嘴:「知道鹽多貴嗎?」


 


譚定榮不言語,隻顧大口、大口地吃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