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問我:「那你作何打算?」


 


我想了想:「再找工作吧,總不能公司倒閉,我也不活了吧。」


新一年柿子樹綻青了,陽光透過枝葉,再透過玻璃窗,在飯桌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柿子是個好東西,秋天能吃新鮮的,又甜又多汁,叫了貧困學生們來,摘了一起去賣,能分給他們不少零用錢。


 


賣不完的,晾幹成餅,既能頂餓,也是年夜飯上的一盤菜。


 


戰事吃緊,物資越發昂貴稀缺了,工作自然也難找,我實在是操心著一分一釐。


 


我出神時,周亭山一直盯著我看。


 


他驀地問我:「我留洋的那幾年,你一個人是怎麼過的?」


 


我風輕雲淡地掀篇:「我說啦,騙了你爹的古董換的錢。」


 


他眼中浮上急躁:「你總要假話裡摻點真事,一直糊弄我嗎?


 


我瞥他一眼,又咬一口白餅:「我當票都給你了,現在也攢了些錢了,你有想贖回來的物件兒,隻管和我要錢。」


 


我掀篇了,可周亭山不依不饒。


 


他猛地站起來,傾下身子,掐住我的下巴,拇指摩挲著那道傷疤。


 


他從沒有這般疾言厲色過:「隻當古董,可用不著和人打架。」


 


「孫永棠,我打聽過的,你那天不是在搶錢,隻是黑幫火並跟著去撿的。」


 


「我也看見了,當票裡沒有我母親的那枚綠寶石戒指。」


 


他有些心急,可我並不理解他有什麼可心急的,「孫永棠,你為什麼從來不對我說真心話呢?」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煩躁地揉了揉下巴:「說了能解決什麼問題嗎?周先生,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周亭山頹然坐下,將眼鏡摘下,

捏了捏鼻骨。


 


一副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的神情。


 


「沒事。吃飯,上班。」


 


他整理好了自己的心緒,我卻因瞥了眼報紙,而驀地激動起來——


 


「報紙借我看看!」


 


我拿到眼前,聚精會神地讀起一則招工啟事:


 


「獨立。經濟獨立。女子經濟獨立……本著一絲之微可成束帛的意思……收容貧苦的婦女,教以染織縫纫種種的方法,制造各種布匹、地毯及他種物品。工作之外,教她們讀書識字及生活常識。學成之後就可以自食其力。行之有效,繼續招收,亦可解決一部分女子的經濟問題。」


 


再看標題,寫的是《創辦女子平民廠緣起》。


 


女子銀行倒了,會有更多的仁人志士來辦女子工廠,

這世道,還不至那麼令人絕望。


 


我霎時興高採烈,跳起身,忘了剛剛還在和周亭山吵架,狠勁兒摟了摟他的肩頭。


 


「太好了,太好了!我今天就要去看看!我是識字的,指不定,我還能反過來幫她們教別的女工呢!」


 


周亭山似乎也忘記了方才的不愉快,跟著站起身,追著我的身影,走進走出。


 


我才發現,他笑起來是這樣溫柔。


 


長眉舒展,露出貝白的半截牙齒,緊跟著我,像追著要糖吃的小孩:「那我送送你好嗎?我下午沒課。」


 


我想起一個被風霜摧殘得黝黑的面孔,婉拒道:「不必了,我……有朋友陪我。」


 


周亭山俊俏的眉眼瞬間耷拉,轉而言道:「我回洛平後,你也沒帶我見過你的朋友。」


 


我想起什麼,反唇相譏:「你也沒帶我見過你的同事呀。


 


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們教師月底會在食堂聚餐,我這月就帶你去,好不好?」


 


我冷笑一聲,意指溫怡:「算了吧,到時候真和你的女同事鬧起來,你的家事還得登報紙。」


 


12


 


我麻利地背包出門,既然要換工作,肯定要知會譚定榮一聲,他實在幫了我太多。


 


報紙上那個女子平民廠的地址不在他的轄區,以後我再見他就不容易了。


 


可我在百貨公司張望了大半天,一直沒見到他來。


 


也許是他換班,也許是他有別的差事。


 


我隻好託姚雪華轉告,如果見到譚定榮,就告訴他我要換工作了,希望他能來見我一面。


 


那天一直到我面試通過、籤了合同、回到家,譚定榮也沒出現。


 


晚飯時,周亭山又燒了我愛吃的魚,問我:「是工作沒換成嗎?

怎麼悶悶不樂的?」


 


我搖搖頭,隻悶聲吃飯,不回他的話。


 


到很深的夜裡,我已經躺在床上,忽然聽到自行車清脆的車鈴聲。


 


一定是譚定榮。


 


我急匆匆地趿上鞋,外套也不穿,就往外跑。


 


卻見周亭山還沒睡,書桌上的臺燈開著,聽到動靜,也走到院子裡來。


 


見我要去開門,他茫然地問道:「深更半夜的,門外什麼人?」


 


「是小譚警官。」我忍不住向門外張望。


 


周亭山一反常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說要陪你去工廠的朋友,就是他吧?」


 


我點頭,周亭山更是煩躁:「看你吃晚飯的時候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會還被他放鴿子了吧?」


 


「都被放鴿子了,還急不可耐地要見他嗎?」


 


我寸步不讓:「關你什麼事!


 


周亭山理直氣壯:「你是我的夫人!」


 


我猛地反應過來,新賬舊賬一起算:「怎麼,你有你的溫小姐,我就不能也有我的小譚警官?」


 


眾人都說,周亭山教授光風霽月,唯一的瑕疵,是他的太太。


 


罵街、打架、搶錢,還給軍閥當過妾。


 


他們眼裡,當配周亭山的,自然是溫怡。


 


周亭山倒是仍舊理直氣壯的:「我早說過,既然與你結婚,我就不會再吊著旁人,上班以來我就沒和她聊過私事。你不必牽扯前塵往事,我隻論今夜。」


 


我問他想做什麼。


 


誰知,他指了指守在門外的譚定榮:


 


「我要去告訴他,你是我的太太,讓他滾。」


 


我氣極反笑道:「先生,隻給名分,不給真心,這可是咱倆事先說好的。」


 


周亭山霎時吃癟,

消了好幾分氣焰,聲音也弱了:「怎麼當初警告你的話,現在反倒成了我的手銬腳镣?」


 


我不願與他多言,想掙脫開手,去見譚定榮。


 


卻被周亭山攔腰扛起,放回臥室的床上。


 


他一把按住要跳下去的我,我還不知道這文質彬彬的人,竟有這麼大的力氣。


 


他用另一隻手,推動眼鏡的橫梁。


 


四目相對,咫尺之隔,他聲音沉沉:「就算你懷疑我和溫怡藕斷絲連,至少我沒把人招到家門口來吧?」


 


「你別去見他,我見。」


 


看我仍舊虎視眈眈,周亭山泄了氣:「我發誓,我絕不為難他,一定以禮相待,好不好?」


 


隔窗看周亭山出了院門,我立馬偷偷跟了過去,藏在大門背後偷聽。


 


說好的以禮相待,周亭山張口就夾槍帶棒:「這麼晚了來找我妻子,

譚警官不會是要當第三者吧?」


 


想來譚定榮也聽到了剛才院中的爭吵,針鋒相對:「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


 


嘶,這都哪跟哪啊……


 


兩人正式爭執起來,周亭山說:「你不要自以為很了解我太太。」


 


譚定榮反問道:「那你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年,她是怎麼過的嗎?」


 


我以為,周亭山會繼續爭辯。


 


沒想到,他沉默了片刻,話音變得很謙卑:「那勞煩譚警官告訴我,我不在的這幾年,我太太是怎麼過的。」


 


他以前不是一點兒也不好奇我的事嗎?


 


便聽譚定榮張口,將我讀女校、去女子銀行、再到百貨商場的事,一一講給了周亭山聽。


 


譚定榮的結語,是振聾發聩的:「周教授,你是體面人,你從來瞧不起她。

可在我看來,你拎著公文包,她擔著水桶,你一點兒沒比她高貴到哪去。」


 


「她明明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姑娘了,你又憑什麼高她一等!」


 


13


 


後邊,就隻剩譚定榮一個人說話了。


 


他說,他聽我同事說我換工作了,隻是趕來祝賀的。


 


他不想引起無謂的紛爭,願意立即離開,隻要周亭山答應不因此事為難我。


 


我聽著二人的談話到了尾聲,立馬躡手躡腳地回了臥室,輕輕鎖上了房門。


 


沒過幾分鍾,自行車響動,應是譚定榮離開了。


 


沒一會兒,周亭山走了進來,照舊站在我的門外。


 


他敲了敲門,說道:「對不起,孫永棠。」


 


我從枕下摸出懷表,已經過了夜裡十二點了。


 


這個點,要是再和周亭山促膝長談一場,

那明天上班肯定要打瞌睡的。


 


這可是我新工作的第一天,誰都別想影響我。


 


於是我選擇裝睡不理他,聽他在門口絮絮叨叨地道歉。


 


周亭山的聲音很溫和,聽了一會兒,我就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清早,我倆在廚房打照面。


 


他頂著烏青發腫的眼睛,一邊攤煎餅,一邊對我劈頭蓋臉地道歉:


 


「孫永棠,真的對不起。我一直對你抱有偏見,我以為我有為你設身處地地想過,但其實做得遠遠不夠。未經他人苦,我卻要勸他人善,我實在該S——」


 


「糊了糊了!」我打斷他的唐僧念經,連忙搶過鍋鏟,將煎餅盛到碟子裡。


 


我問他煮雞蛋了沒有。


 


他說今早摸過雞窩,沒有雞蛋。


 


我促狹一笑:「你是舍不得給小譚煮吧。


 


他委屈極了,五官都皺在一處:「真的沒有雞蛋!我要是能替母雞下蛋,我現在就去雞窩裡下三個給你!」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吃飯吧,上班要遲到了。」


 


周亭山左手掐右手,小心翼翼地問我:「你下班時間是七點,是不是?」


 


見我點頭,他又說:「那正好,我下班去接你,咱倆能一起回來。」


 


似是怕我拒絕,他又說了一連串,譬如我回家的路不好走,路過的哪條街道頻發搶劫,他繞得也不算遠,從學校南門出去有捷徑的。


 


我看眼表,嫌他啰嗦:「行行行,知道了。」


 


他霎時眉開眼笑:「那你一定在工廠門口等我啊!」


 


原本,我們是晚上七點整下班的。


 


但我第一天來,要學的和對接的比較多,忙完就到了八點多。


 


天色已黑沉沉一片,

門衛處的路燈下,卻站著一個固執的身影,如白楊樹一般挺拔。


 


周亭山還在等我。


 


我推著我的自行車,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笑臉,很不習慣地說:「我下班了,走吧。」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他親手縫的坐墊,綁在我的車座上:「好,我們回家。」


 


我倆並排騎自行車,那幾天的夜路上,他不厭其煩地問我,他不在的那幾年,我在學校、銀行、商場的事。


 


事無巨細,連我夏天拿什麼傘、冬天穿什麼鞋都要問。


 


我越發不愛搭理他了,一個瓜熟蒂落的秋天,我將自行車推進院門,停在紅紅火火的柿子樹下,輕聲對周亭山說:


 


「咱們以前一起學《論語》,有句話是『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咱倆現在各自都很好,就不要再在乎以前的事了。」


 


「咱都往前看,

往前走,行嗎?」


 


周亭山的眼睛不笑了,楔在柿子樹下,守了一整夜。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