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亭山眼眶發紅,很突然地對我說:「求你了,別和我離婚……」
我大驚失色:「誰要離啊?你知道我花在你身上的錢,你起碼得交給我十四年零三個月的工資,才能還清嗎?」
他不會以為,我是那種會為了感情傷害錢財的人吧?
周亭山的眼淚都打轉了,卻被我的話,逗得破涕為笑:「太太算得真清楚啊。」
極其自然真摯的一聲「太太」,飄進秋日的暖風中。
他向我靠近,我下意識閃躲,聽他說:「不如四舍五入,算成四十年的工資吧。」
我幹笑一聲:「你算數不好吧?」
周亭山一推眼鏡,自信而溫柔:「我是數學老師,自然算數最好。」
我聽懂了,這句「四舍五入」,是周亭山對我的表白。
我舔了舔幹澀的唇,半晌,想起曾經他對我說過的話。
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周亭山,你知道什麼是做生意嗎?」
「隻談得失,不談真心,這才是做生意。」
我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和打仗一樣忙工作,操持家宅,接濟那幾個學生。
還要留後手,提防外邊真有可能打進來的戰火。
實在無暇顧及其他。
14
感情談不成,日子也還得過。
他照舊做他的大學老師,我照舊去我的工廠打工,偶爾去給譚定榮送點吃的。
周亭山依然固執地接我下班,風雨無阻的。
鄰裡有不少揭不開鍋的,見我掙錢掙得風風火火,就把家裡的女兒也託付給我,讓我帶去打工。
我很熱心,下班回來,拉她們聚一起,
額外教她們讀書識字、了解廠裡的器械。
我就坐在堂屋裡教,周亭山的書房開著窗,彼此是能聽到響動的。
沒過幾天,他將一個筆記本遞給我:
「我聽你這些天講課,幫你整理了課堂筆記。以後再有新學生來,你就能系統地講給她們聽了。」
我欣然接下,翻看起周亭山漂亮的筆記:「這字兒寫得真好看,不愧是老師。」
周亭山單膝著地,蹲在我面前,仰頭看我:「你才是真正的為人師者,不求一絲回報,但求授人以漁。」
他現在溫和得如同我們舞會重逢。
帶著溫熱的心,希望我能活得更好。
我拍拍他的肩頭:「你也不賴,不愧是我看中的潛力股。」
周亭山常叫那五個貧困學生來家裡吃飯,我高興接濟他們,聽他們高談闊論,
聊理想、聊民族、聊未來。
未來未至,可我希望,我們都能有美好的未來。
中秋佳節,周亭山借來一臺照相機,為我們和學生留了張合影。
每當他們走的時候,我都會把錢藏在餅子下邊,讓他們帶走。
雖是微薄之力,但能幫一點是一點。
戰亂到底還是逼近了。
上頭的人不作為,師生多次上街遊行,那段日子實在亂糟糟的,周亭山每天都很晚才回來。
要麼直接不回來,守著學生睡在大街上。
他受過幾次傷,胳膊、腿腳、後背,被警棍打得紅腫。
有一天他深夜回家,臉上也掛了彩——
是被推搡倒地,石子劃破了眼眶。
我一邊幫他上藥,一邊笑道:「倒是遮住了先前被我劃傷的疤。
」
周亭山也笑得落落大方:「卻不知有沒有太太傷得好看。」
那是苦中作樂,周亭山卻極珍惜,凝視了我好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永棠,我可以擁抱你一下嗎?」
我大大方方地敞開雙臂,他狠狠地衝了過來,將我緊緊地擁在懷中。
頭頂的燈泡打下一圈光暈,黑暗中,我們擁抱的是光明。
他將臉埋在我的頸窩處,深呼吸了好幾下。
「永棠,我真喜歡你的精氣神。對我而言,回家看你一眼,就和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我一下接一下地輕撫他的後背:「你們的壓力太大了,適當松一松弦吧。敵人尚且沒打進來,可別自己先把自己崩斷了。」
那段日子,城裡S了很多人。
S了很多學生。
工廠和學校被逼停了不少,
我也成了無業遊民。
好在我積蓄不少,也囤了好些米面糧油,關上門也夠生活了。
但我又怎麼忍心關起門來自己保命?
我陪著周亭山,將好些受傷的外地學生,接到家裡來照看。
我打開最高層的櫥櫃,再也不計較得失,將糧食一股腦地全獻了出來。
直到在報紙上看到,鄰近城市淪陷的消息。
我攥著報紙正失神,不知何時,周亭山安靜地回來,安靜地站在我身後。
他輕輕地從背後環抱住我,語氣無限疲憊。
他說,那個長得很像玲兒的女學生,在上街遊行的時候被巡警打S了。
我心裡又痛又氣,衝到警察局找譚定榮。
我真想問問,他們這群警察到底在做什麼,怎麼忍心對一群學生孩子下S手!
打聽過後,
我才知道譚定榮也有十幾天沒來上過班了。
一個小巡警給我了地址,我繞進七拐八拐的胡同,在又髒又亂的角落裡,找到一個勉強側身能進的出租屋。
屋裡隻有一塊磚大的空隙進光,沒有電燈,我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模糊看到小譚靜靜地躺在一張木板上。
說不上活著,還是S了。
他聽到動靜,突然出聲,十分虛弱:「是、孫永棠嗎?」
我摸索著湊過去,摸到他臉上的胡茬:「是我。你這兒有蠟燭嗎?」
他似乎很高興,可笑聲都成了掙扎的喘息。
「我就知道,隻有你會來看我……」
他不準我點蠟燭,讓我往左邊蹲一點。
這樣,那磚塊大的光,就剛好能打在我的臉上。
「沒關系的,
永棠,我、咳……」
「我就想看看你。」
他竭力抬手,非常緩慢地上移,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
譚定榮曾經是個小火爐,一身腱子肉,能扛起摩託車。
可他的手心,此刻是如此冰涼。
我的心在胸腔裡猛跳,連帶著胃也一陣翻騰。
他明顯受了很重的傷。
我問他發生了什麼。
他咳了一陣,又想了一陣。
含著哭腔,對我說:「我不明白……我穿這身警服,不是為了保護他們嗎?我不明白長官為什麼要我們去傷害他們……他們和我弟弟妹妹一般大,我做不到啊……」
小譚是為了保護學生,反過來對抗警察,
幫學生擋了子彈,才受了這麼重的傷。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疼,連忙攙他的胳膊:「我送你去醫院。」
他摸黑託住我的後頸,輕柔地將我移回光亮之中。
「我看看你,就好了……」
他拖著最後一口氣,在這間黑暗逼仄的屋子裡,絕望地等著我。
他不知道我會不會來找他,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來找他。
所以他恍惚間又問我:「真的是你嗎?永棠……」
我緊握住他的手,眼淚早已如注:「真的是我,真的是我……」
「你真好啊,永棠,真好……可惜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他的氣息越發微弱了:「能、能再叫我一聲『小譚警官』嗎?
聽著,好似我保家衛國,出人頭地了……」
在我接連的「小譚警官」的哭聲中,譚定榮垂下了手,閉上了眼睛。
他好像對我說過,他隻比我大兩歲。
那是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
是才要盛放,卻被無情打落的年紀。
周亭山陪我來幫譚定榮收屍,他收拾物件,從唯一的一個小皮箱裡,翻出來兩個早放壞了的雞蛋。
我的眼淚再度如雨落下。
不論是譚定榮餓怕了、不敢吃,還是記著我的好、舍不得吃。
都足以讓我動容一輩子了。
15.尾聲
戰火逼近了,偶有戰機飛掠過天空,我們的大年夜在哀慟緬懷中度過。
周亭山說,再過幾天,二月開頭,他們學校要聯合其他兩校,
舉校搬遷去昆明。
我立馬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S物好安排,問題是活物,我喃喃自語道:「雞和鴨留給張嬸吧,她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日子實在難過。」
「哦,還有咱們帶不走的床板、大衣櫃之類的,都讓附近的老弱病殘分了吧,放著也是白放,誰知道我們以後還回不回來。」
周亭山也一起收拾,隔著玻璃窗問我:「你不怕以後的日子不好過嗎?你不怕S在半路上嗎?」
我不假思索地回他:「學校的孩子們都不怕,那我更不怕了。我要和他們一起去昆明,誰也別想甩開誰。」
周亭山安靜了一會兒,說道:「你還記得溫怡嗎?我到我們學校任職沒兩天,她託家裡人的關系也來了。但現在我們要搬遷,她卻辭職了,好像是要跟家人去香港。」
我一邊數錢,
一邊說道:「戰亂當前,不能強迫每個人都去犧牲。她還有得選,就讓她去唄。」
周亭山走進房門,幫我蓋緊存錢罐子:「你也有得選。你攢了很多錢,可以去沒打仗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我不搭理他,看了眼院子:「可惜了我種的杜鵑花,還有這棵大柿子樹。要是真打仗了,這些花花草草也是躲不過的。」
周亭山拽住我忙亂的手,極認真地凝視我:「咱倆籤離婚協議,你帶上錢,安安穩穩地去過日子。」
我頭一次對他說粗話:「去你大爺的!你就是改不掉小瞧我的習慣,是不是!」
他忙低頭道歉,我一揮手,並不計較:「你們建新學校也要錢的吧?我可以資助蓋校舍,少留點錢開茶館,夠生活了。」
我看向桌子上的合影,看到那個扎著麻花辮、依偎在我肩頭、已經逝去的女學生:「能多救一個『玲兒』,
是一個。」
周亭山問我,玲兒是誰。
我望著街上義無反顧西南行的年輕學生們,回答他:「他們都是吃不飽的玲兒。」
他們渴求的是精神上的食糧。
渴求個人之信仰,渴求民族之獨立,渴求安定與繁榮。
周亭山笑得很溫暖,第二次衝我驕傲地豎起大拇指:「孫永棠,你這次做了個不劃算的買賣。」
我將行李箱放到門口:「我倒是覺得,這是我做的最劃算的買賣。」
我們在戰火與大雪中出發。
走在城外的山梁上,我回望蒼茫天地:「這些戰火,總有一天會平息的吧?」
周亭山拉我一把,將更重的行李轉到他的肩頭:「會。隻要還有不放棄的人,就總有雲銷雨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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