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真成了媽媽,怎麼可能隻顧著自己。


這是一種本能,是本能讓我把自己奉獻給孩子。


 


是一種潛在的輿論,所有人都說我應該把自己奉獻給家庭。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自己這十幾年到底過成了什麼樣。


 


6


 


我看了眼手機裡的餘額,零星的幾百塊,隻夠幾天的賓館和生活費。


 


我得找一個落腳點,有一份收入,才能硬氣地離婚。


 


到現在,謝輝仍覺得我是在賭氣。


 


可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要逃離那個困了我十幾年的地方。


 


找了許久,我才找到一個便宜的出租屋。


 


一間房小小的,600 塊錢一個月,比不上一百多平的大平層,卻讓我莫名地有歸屬感。


 


我輕車熟路地打掃起了房間,打掃完一切,看著幹淨整潔的房間,

竟感覺滿腔的委屈。


 


當年出嫁時,我還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姑娘,現在收拾起來竟如魚得水。


 


爸媽去得早,沒看見我作踐自己的樣子,否則,他們指不定心疼成什麼樣子。


 


幸好,現在悔悟也不算晚。


 


天色漸暗,我打開手機點了最辣的川菜,還沒付錢,兒子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媽,趕緊回來做完飯吧,奶奶到現在都沒做飯,肯定是為了給你個臺階下。」


 


兒子聲音不重,顯然是偷偷給我打的這通電話。


 


可他不知道,我不會回去了。


 


「星星,你也長大了,別什麼都指望著別人,也該自己動手做些家務了。」


 


這些年我把兒子照顧得太好,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害了他。


 


他也如當年的我一般,十指不沾陽春水,不會做一點家務。


 


不同的是,當年我對爸媽的付出懷著感恩的心,而兒子覺得我的付出是理所當然。


 


「媽,你沒看出來嗎?我也在給你臺階下!」


 


「你都離家出走大半天了,除了我誰給你打電話了?別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好麼?」


 


「我爸現在是最吃香的鑽石王老五,有多少女人眼巴巴地盯著我爸,你還敢主動提離婚?」


 


「趕緊回來哄哄我爸,你啊,可真是操心S我了!」


 


兒子喋喋不休地勸著,我看時間不早了,提醒道:「星星,今天是我的生日。」


 


兒子一愣,語氣中多了嫌棄:「我爸說得沒錯,女人就是麻煩。」


 


「一個生日而已,你又不是剛出生沒過過生日。43 歲也不是什麼大生日,非要我們給你大操大辦嗎?」


 


「蛋糕你自己不都買了嗎?

家裡的錢都是你在支配,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這話如果從我老公嘴裡說出來,我最多覺得不舒服,可這些話是我兒子說的。


 


我養了十八年的白眼狼。


 


我學著他的語氣冷笑一聲:「謝星宇,我沒想讓你們大操大辦。」


 


「我隻是想讓我兒子真心地給我一個祝福,而不是一桌子殘羹剩汁和永遠做不完的家務。」


 


「我是認真的,要和你爸離婚。」


 


「至於你說的那些盯著你爸的女人,希望你們相處得愉快。」


 


兒子沒說話,但我可以想象到他翻了個白眼不耐煩的樣子。


 


沉默許久,兒子才放軟語氣,仿佛是在求饒:


 


「得得得,算我錯了行了吧?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趕緊回來吧,都四十多歲了,不年輕了,少刷短視頻毒雞湯,

倒倒腦子裡的水。」


 


「別以為我是危言聳聽,那個什麼秘書,都已經舞到奶奶面前了,要不是我是個兒子,你真是地位不保。」


 


「我可不想有個後媽,再生個弟弟……」


 


原來他是怕有個後媽威脅到他的地位。


 


真是好笑,我接到電話時,竟還有一絲欣喜。


 


此刻,我卻不再想聽到他的任何聲音。


 


我幹脆掛了電話,直接拉黑,胸口一股鬱結之氣瞬間通暢。


 


原來拉黑人是這種感覺。


 


從前隻有我被兒子拉黑的份,現在風水輪流轉,我才理解他為什麼總喜歡拉黑我。


 


原來這麼爽。


 


我付了錢,等外賣的時候,我認真地考慮了未來能幹的事。


 


謝輝拿走了卡裡的錢,確實給我造成了困擾。


 


我當全職太太十幾年,已經脫離社會太久了,沒有人願意用我這個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中年婦女。


 


這大概就是謝輝的底氣。


 


他以為我離不開他。


 


但其實,是他離不開我。


 


謝輝的胃病是小時候落下的,和我結婚之前嚴重到需要日日吃止痛藥。


 


我每日精心調理,即使他出差也會提醒他注意飲食。


 


他曾多次表達過不滿,覺得我管得太嚴,讓他的工作生活喘不過氣來。


 


他三十六歲那年叛逆地天天在家吃炸雞烤串,隻要我做的他都不吃,我說的他都不做。


 


這一舉動得到了兒子極大的擁護,那是我第一次有了離婚的想法。


 


我很明白地告訴過謝輝我並不想限制他的自由,一切都是為了他的身體。


 


也許是調養得太好,

結婚後他幾乎沒有發過病,他覺得我多此一舉。


 


直到吐血去醫院,他才知道我的重要性。


 


後來的幾年,調理他的胃似乎成了我們的習慣,心照不宣地他聽我的安排,我盡心盡力地為他好。


 


如今這又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想到這,我突然福至心靈,知道該幹什麼了。


 


7


 


我在網上搜索如何剪輯視頻,學習怎麼當一個美食博主。


 


從前沒事的時候,我就愛看這些博主做飯、生活的短視頻。


 


學了許久,直到用手機剪輯出第一個視頻,我才感覺到肚子餓得咕咕叫。


 


看了眼時間,下午 3 點。


 


原來,不做家務的時候,我竟然能幹這麼多事,不操心這麼多人的時候,時間竟過得如此充實。


 


第一個視頻發出去,

我總算吃上一直想吃的爆辣川菜。


 


即使已經涼透了,依然是那麼好吃。


 


這些年為了老公的胃和不能吃辣的兒子,我都不記得上次吃這麼辣是什麼時候了。


 


真好。


 


我一邊吃一邊被辣得痛哭。


 


原來桎梏住我自己的一直是我害怕改變的懦弱與恐懼。


 


原來走出這一步也不是這麼難。


 


8


 


一連幾天,我都在拍視頻、學習、剪輯視頻。


 


兒子是過敏體質,從小就特別瘦弱,愛生病。


 


把他養成如今一米八的大高個,我費了不少時間看書學習,甚至考了個廚師證和營養師證,隻為了讓他能吃得更好。


 


如今,這倒是成了我立身之本。


 


我用僅剩的錢買了鍋灶,在小房子裡做著各種美食,暢想著未來美好的生活。


 


可事與願違,短視頻越做越精美,卻無人觀看。


 


每天隻有幾百的流量,甚至連點贊評論都沒有。


 


一個普通人做網紅太難了,小說裡女主們拍拍視頻,分分鍾流量爆棚,都是假的。


 


沒有這麼多錢試錯,放棄短視頻行業後,我開始在保姆市場找工作。


 


在謝家當了這麼多年的老媽子,我這些看似無用的證書,在保姆市場竟成了香馍馍。


 


僱主開出一萬一個月的工資,讓我當住家育兒嫂。


 


試用期的第一天,謝輝打來了我離開後的第一個電話。


 


接起電話,他迫不及待的聲音就從聽筒中傳出來:


 


「老婆,都這麼久了,你還沒想明白嗎?」


 


「不就是沒跟你說生日快樂嗎?你至於嗎?」


 


「好了好了,我們都不怪你了,

趕緊回來吧,就你那幾百塊錢,這周沒吃什麼好的吧?」


 


「我給你一千塊,你買點好的回來燒,大家團團圓圓地吃個飯。」


 


他應該是算好時間,給我打的電話。


 


如果不是找到了工作,我微信裡的那幾百塊錢,現在應該已經用光了。


 


他篤定,我在外面活不下去,會乖乖地低頭回家。


 


從他的語氣中,我甚至聽出了施舍。


 


可惜了,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


 


我有些歉意地看著僱主,好在他們表示理解,示意我去房間裡打電話。


 


我一路走一路聽到電話那頭幾乎要蓋過謝輝聲音的吵架聲。


 


原來,我離開後兒子和婆婆過得並不和諧。


 


從前他們把矛盾指向我,有我這麼一個共同敵人,他們倒是相處得很和諧,現在我離開了,

所有的問題都暴露了。


 


「奶奶,和你說了多少次了,內褲和襪子不要一起洗!!」


 


「我都這麼洗一輩子了,你爸不也好好的嗎?」


 


「啊!!!奶奶把我的 AJ 刷了?那個不能機洗不能拆鞋墊,我要崩潰了!」


 


「這鞋奶奶刷了一天你還不滿意嗎?星星,別生在福中不知福,離了我還有誰給你做這些。」


 


「爸,你能管管奶奶嗎?她把我那些收藏的手辦當廢品賣了,有病吧!看不得我好是吧?」


 


「謝星宇,你怎麼跟你奶奶說話的!!!我這都是為了家裡能多有點收入!」


 


「兒子,我的心髒好痛……」


 


「裝,再裝,我媽吃你這套我可不吃。你個老太婆比牛都壯!」


 


……


 


砰,

門被大聲關上。


 


可都這樣了,謝輝還是一副恩賜我的樣子:


 


「老婆,我再給你臺階下,你別不識抬舉。」


 


「1000 給你打過去了,再買個蛋糕回來算給你補過生日,我們也慶祝慶祝。」


 


我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慶祝?」


 


「慶祝我們離婚嗎?」


 


「那是該好好慶祝一下,畢竟是我脫離苦海的大事。」


 


謝輝一窒,語氣中壓抑不住的怒火噴湧而出:


 


「何芳婧,現在我讓你回來你不回來,你那點錢用光了想回來可不是這麼容易的了。」


 


軟的不成,謝輝開始威脅我:


 


「你以為你一個四十多歲沒有經驗的老女人會有人要嗎?」


 


「我看了你的短視頻,想靠拍短視頻賺錢?你配嗎?」


 


「這種做飯聊天的視頻,

也就你這種無聊的人會拍。」


 


「本來我還想舉報的,結果你自己不爭氣,連點贊的人都沒有。」


 


「何芳婧,你沒這個本事在外面闖,我也是看在這麼多年夫妻的份上才讓你回家。」


 


「謝家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好自為之。」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也沒什麼好再說的了。


 


他一貫會貶低我,特別是在外人面前,更以貶低我抬高自己為樂趣。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就信了。


 


其實,謝輝來監視我的短視頻,也是怕我真的會脫離他們,在外面闖出自己的天地。


 


他的一番話竟給了我信心。


 


我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應道:


 


「那正好,這幾天我會預約離婚的號,到時候民政局見。」


 


說完,我掛斷電話,收下紅包,

拉黑。


 


我現在可忙得很,謝家的事,就由他們自己去操心吧。


 


9


 


大概是當了多年的家庭主婦,當起保姆來我竟覺得如魚得水。


 


僱主請我當育兒嫂,隻負責帶孩子給孩子做輔食洗孩子的衣服,其他家務另有其人。


 


當育兒嫂的日子,竟比在謝家時還要清闲。


 


我甚至有時間繼續經營起自己的短視頻賬號。


 


隻不過這次,我用我第一個月的工資給自己買了個新手機號,拍的是我做輔食的日常。


 


僱主太太特別支持我,在了解了我的經歷後,甚至送了我拍攝支架。


 


她總是笑著和我說:「女人從什麼時候重新開始都不晚。」


 


「何姐,我找了這麼多個育兒嫂,就屬你最認真負責,你家孩子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過,

沒有你兒子的作,我們家小寶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阿姨呢~是我們小寶有福氣。」


 


「何姐,你別哭呀,沒關系的,你走出來了就已經很勇敢了,很多人還困在那裡不敢往前邁一步。」


 


「何姐,要是哪天你成了大網紅可別忘了我呀。」


 


我沒想成為大網紅,記錄這一切,隻是想證明我也有自己的技能和生活。我是何芳婧,不是誰的媽媽、誰的老婆。


 


10


 


好不容易約到離婚的號,謝輝卻不願意去民政局。


 


我同僱主太太請了一天假,離開 2 個月後,第一次回到了那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難得所有人都在,就連兒子都沒去打籃球,等著我回家。


 


人真的很奇怪,我一心一意為他們的時候,他們不在乎。


 


可我不在乎他們了,他們反而留意起了我。


 


見我開門,兒子連忙上前把圍裙套在我的脖子上,激動地想要幫我系上:


 


「媽,你總算是回家了,你離開了我才知道家裡離不開你!」


 


「求求你快給我去做點好吃的吧,你看我都瘦了。」


 


我抬頭正視兒子,兩個月的時間他並沒有瘦,肉眼可見地又胖了幾斤。


 


外賣的地溝油確實不好,兒子臉色蠟黃蠟黃的,顯然生過了病。


 


到底是底子太差,離開了我的調養,他還是病了。


 


「奶奶這老畢登當初誇下海口說會替你做家務的,最後還不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