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卻在七歲生辰那天拋下我這個母親,和我妹妹下了揚州。
我惦念著我兒的喘鳴,千裡送藥。
卻隻聽見一句:
「當初要是合姨與我爹爹成親就好了。」
我悲痛欲絕,踏上了回家的路。
再次見到我兒,我沒有絲毫歡喜。
抱緊了懷中的雙胞胎女兒,讓丈夫報了警。
1
攻略陸直的第五年,我懷上了他的孩子。
沒人知道我這一路的艱辛,所有人都豔羨我飛上枝頭變了鳳凰。
從灑掃丫鬟到通房,再到現如今的當家主母。
我步步為營,卻在一個又一個的圈套中將自己困在了這四方天地。
有喜之後,陸直便不再來我房裡。
我一人面對著昏黃的火燭夜夜輾轉,在無盡的痛苦與近在咫尺的希望中迎來一次又一次天明。
系統總在我耳邊勸慰,可它不是人,總是不懂我這復雜的情感。
「生下孩子就好了。
「再等九個月你就能回家了。
「再等八個月……
「再等六個月……
「再等一個月……」
我的小腹高高隆起,人卻愈發消瘦。
就這樣熬ţű̂⁸,熬到梨花落了又開,熬到燕子去了又來。
終於熬到這孩子降生。
嬰兒的啼哭響徹產房,一盆一盆血水在我眼前被潑灑出去,我目之所及都變成了紅色。
穩婆把孩兒抱來我眼前,
他有些青紫,哭聲卻嘹亮。
真好,我兒。
「王妃,世子可是有氣力得很,將來必成大器。」
穩婆說著吉祥話,我卻再打不起一點精神。
「我兒安康快樂便好,別無他求。」
我閉了眼,夢見我回到了屬於我的世界。
那裡沒有人在等我。
穿過來之前,我剛經歷了一場嚴重的車禍,那種眩暈感讓我想要掙扎,可安全帶的束縛與變形的車頂讓我束手無策。
系統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它帶著我無法抗拒的獎勵,在我脆弱的生命中橫插了一腳。
「宿主,你的任務就是為肅親王生下嫡子,任務成功後你的身體就會慢慢恢復健康,長命百歲。」
「我還能活?」
我無比愛惜自己的生命,因為這不隻是我的生命。
五歲的那場地震奪走了我幸福的家庭,爸爸媽媽將我護在身下,我哭得不能自已,隻聽見他兩人一直說著要我好好活。
我不敢S。
也不能S。
「能活,能活很久。」
「那我去。」
就這樣,我被送到了肅親王府門前。
陸直位高權重,我不知用了多少下三濫的手段才爬上了他的床。
外人都說我命低賤,生來就是水性楊花的骨頭。
我都不在意。
我隻想活。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在夢裡將這二十餘年的人生都過了個遍,我才睜開了眼。
「姐姐,姐姐醒了,快去請郎中。」
那張如花似玉的臉在我眼前晃啊晃,我一時竟沒想起她是誰。
「我兒呢?」
「世子在奶娘屋裡,
王爺說怕過了病氣,等王妃大好後再抱回屋裡養。」
旁邊的小丫鬟垂著頭,不敢看我。
「罷了,倒也是。」
「姐姐,你可叫妹妹擔驚受怕了好幾日,差點便以為你……」
她拿了張蘭花帕子掩面,我費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頭。
「萬合,姐姐無礙,莫要哭傷了眼。」
我這妹妹,嬌似黛玉,落的淚怕是能積成個西湖。
陸直從未來看我,我也隻能從下人口中聽說他最近常與我那妹妹同進同出。
我不甚在意,心中隻惦念著我兒。
2
年又復年。
我身子依然孱弱。
陸直給我兒取名陸不羈。
少年意氣強不羈,虎脅插翼白日飛。
我懂他對我兒寄予的厚望。
系統年年來問我是否要回家,都被我回絕了。
我從小父母雙亡,隻希望我兒能在父母的呵護下平安長大。
可我從未發覺,陸不羈心中的母親,另有他人。
每年生辰,我都會親自下廚給陸不羈做上一桌好菜,今年也是如此。
他從不正眼瞧我與我做的菜,我隻當他不懂王府主母是何等尊貴,豈能輕易下得廚房之地。
我也不希望他懂。
在這階級明確的世界,我做不到為我兒開闢一方淨土,隻能保他一時暢快。
「王妃,今日也要為世子做菜嗎?」
我身邊的小丫鬟雲舒也變成了穩重的一等丫鬟,她話裡有話,我聽得出來。
「世子又去妹妹屋裡了?」
「奴婢多嘴,王爺今早已帶世子和合小姨下了揚州,
估摸著現在已經到雁門關了。」
她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實在不忍看王妃如此辛勞,這才多嘴,奴婢有罪,請王妃責罰。」
我放下手裡的面團,將手上餘粉拍去,彎腰扶起了雲舒。
「你何罪之有,忠心為主,不罰該賞。」
我走到廚房門口,在盆裡把手洗淨,讓雲舒喚來了陸不羈房裡的丫鬟杏仁。
「世子的喘鳴藥可帶了?」
「奴婢不知,隻是那藥瓶子還在匣子裡放著,怕是王爺與合小姨帶著的。」
她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來越低。
「王妃囑咐你盯著世子吃藥的話竟都成了耳旁風,一口一個合小姨,你還曉得這府裡誰是主子嗎!我瞧你還是活得太輕快了!」
雲舒撸起袖子就要教訓杏仁,被我攔下。
「罷了,你將世子的藥拿與我,就回我屋裡吧。」
十二年來,我不曾打罵下人,人人平等的思想在我腦海裡根深蒂固,我無法把我和他們區分開來。
可陸不羈會。
所以他嫌惡我,認為我沒有王妃的風範,反而更親我那尊卑分明的妹妹。
看著手上裝著小藥丸的瓷瓶,我的思緒紛亂。
一會兒看到陸不羈喘鳴發作的痛苦模樣,一會兒看到陸不羈倚在萬合懷裡撒嬌的開懷笑臉……
若我去了,我最多被陸不羈嫌棄幾番。
若我不去,我不敢想他會不會因病喪命。
肅親王府近幾年風頭正盛,樹敵眾多,將這藥交於他人之手,難免會有想偷天換Ṫűⁱ日之徒。
隻能我自己去。
我喚雲舒備馬,
一路向南。
顧不上身體的抗議,我一刻不敢懈怠。
終於在第二日晌午看到了親王府的馬車。
裝飾繁復的馬車叮叮當當地走在路上,車內的歡聲笑語盡數湧進我的耳朵。
我勒緊韁繩,讓馬兒走得慢些,示意隊伍末尾的家丁不要發出任何聲響。
緩緩貼近了馬車。
「當初要是合姨與我爹爹成親就好了,那個病秧子讓我在學堂都抬不起頭來。」
3
好一個病秧子。
「我還偷偷將瓷瓶裡的藥換成了糖丸,你們猜病秧子幾日會追上我們的馬車?」
「不羈,那怎麼說也是你親娘,你一口一個病秧子,不怕你娘到時候聽見打你手板。」
萬合嬌柔的聲音傳來,帶著笑意。
「爹說不叫娘她就會生氣,
我巴不得氣S她讓合姨來做我娘親呢。」
「小祖宗,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萬合話裡呵斥,語氣卻沒有絲毫斥責的意思。
我心如刀絞,一路上握著的瓷瓶也在此刻碎裂。
我滿手是血,和撩開車簾的陸直對上了眼。
「你怎得來了?身子這麼弱,怎得不備車?」
原來陸直一直都在車裡,聽著我兒和我妹妹肆無忌憚輕賤著我的生命。
我如珠如寶的兒子和與我同床共枕十二年的夫君竟都在盼著我S。
那我便,如他們所願。
「爹,誰啊?病秧子來了?」
陸不羈在車窗探頭探腦,被陸直一巴掌拍了回去。
「胡鬧,那是你娘!」
「不是您說……」
「不羈,
娘從你降世那刻起便許諾將來定要保我兒一世安康喜樂,既你如此不喜我這親娘,我便遂了你的願,從此刻,我便不再是你娘親,若有來世,我也不願再做你娘親。
「王爺,妾身從來都知曉這王妃之位得來不易,妾身承蒙王爺庇佑,在王府過了十二年好日子,今日見得王爺再尋良人,妾便退位讓賢,祝您與妹妹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話音未落,我調轉馬頭踏上了回家的路。
「萬青,休要胡鬧!」
我是胡鬧,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在這吃人的地方蹉跎我大好的年華。
我是胡鬧,為了我自認斬不斷的血肉親情消磨著自己的生命。
「王爺,我今日,最清醒不過。」
回親王府的路程我慢悠悠走了四五日。
走之前,我也想再看看這容納我十二年的天地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王妃,您可算回來了,奴婢日日盼、夜夜盼,生怕您出點什麼差錯。」
我剛下馬,細辛就迎了上來,我心中慌亂,面上卻不顯。
「雲舒呢,她為何不出來?」
細辛紅著眼眶,將下唇咬出了血。
「細辛,說。」
「王妃,雲舒讓王爺差人打S了。」
小小的人兒跪在我腳邊,哭得昏天黑地。
「王爺特意讓人掐著王妃回府的時刻,人剛剛扔去了亂葬崗。」
我腳下一軟,暈了過去。
再次睜眼,我仍躺在那張黃花梨木床上,細辛跪在榻前,抽抽搭搭,仿佛天塌了一樣。
「別哭,再哭眼要壞了。」
「王妃,您可算醒了,奴婢去給您倒水。」
她站起身,原本纖細的小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褲腿上盡是血跡。
「細辛,你來。」
她順從地向我走來,步伐雖不協調但走得很快。
「誰打的?」
「王妃,沒人打。」
「你如何幫我請的郎中?說!」
「王妃,那日奴婢長街賣身葬父,若不是您搭救,奴婢怕早已進了青樓成了妓子,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別說這雙腿,便是要奴婢的命,奴婢也絕無二話!」
我坐起身將她抱進懷中,小小的骨架在我懷中仿佛隨時要消散。
「誰讓你跪的?」
「王妃,是奴婢自己願意跪的。」
「細辛,你與雲舒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就剩你獨自一人在這吃人的地方如何活下去,我今日把賣身契還你,你出府做個生意,好好活。」
「王妃,
奴不願。」
「由不得你!」
4
我換了身幹淨衣裳,去了主院。
陸直正帶著陸不羈練劍,萬合坐在院中石凳上繡著手帕,多和睦的一家子啊。
「王爺,妾身近來身體不適,正是需要可心的人服侍,可王爺一而再再而三地磋磨我屋裡的人,可是對妾身管教下人之處有何不滿?」
我站在院門口,眼神放在陸直身上。
「王妃何出此言,賤婢不顧王妃身體私自備馬放你出京,在王妃眼裡竟成了可心人兒?我與萬合還在府中,她未請令偷偷出府請郎中,這就是王妃的管教方式?」
「陸直,我已經把王妃之位讓出來了,你還想怎麼樣?」
「把王妃之位讓出來了?本王怎地不知道這王妃之位能說讓就讓?」
他坐到萬合身旁,
為自己斟了一盞茶,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萬青,我來啦!今年的你要回家嗎?」
熟悉的聲音響起,我松了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早就說過不要對 NPC 動感情,你看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狼狽。話說回來,你想怎麼走?」
「S得轟轟烈烈一點吧,最好讓所有人永生難忘。」
「當眾被你兒子氣得吐血身亡怎麼樣,再讓你S在陸直懷裡,保證永生難忘。」
「好。」
我拿了細辛的賣身契,又塞了她十兩銀子,千哄萬哄才把人哄出了府。
在這個世界,我終於再無牽掛。
八月十五賞花宴,我穿著華服和陸家父子倆一起赴宴。
早上出府時,我看見了萬合眼裡赤裸裸的嫉恨。
別著急,妹妹,
很快這些,就都是你的了。
陸不羈雖然渾,但倒也不敢在皇家宴席上喊我病秧子。
隻是他時不時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讓我有些不適。
「你今日總看著我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