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如我每日下工回家後從不肯和她說多餘的話,頂多問她孩子怎麼樣、家裡哪裡沒收拾幹淨。


比如她被孩子晝夜不停的哭鬧聲吵醒,連續兩個月都睡不好覺的時候,我隻會說:「你連孩子都不會哄嗎?」


 


然後轉頭去我媽屋裡睡。


 


她在日記裡抱怨著:「現在打個噴嚏都會漏尿,太羞人了。但她們說女人都這樣,多墊換幾塊布就好了。」


 


我驟然想起阿茹當年生完女兒後的確剪裁了幾塊布料,每日曬洗。


 


我曾問那是做什麼的,阿茹瞬間紅了臉奪了回去,道:「你別問,孩子用的。」


 


7.


 


這樣痛苦的日子阿茹似乎持續了很久。


 


不到一年後她再次懷孕了。


 


她被喂下了更多的偏方湯藥,她在日記裡的話也越來越少。


 


但我想著,反正這一胎是個兒子,

她的苦難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翻開下一頁,下一秒卻被觸目驚心的紅色震驚了。


 


阿茹在這一頁寫滿了我和我媽的名字,她聲聲泣血般地咒罵我們。


 


「去S,去S,你們為什麼不去S?!」


 


我完全想象不出那個溫柔沉默、低眉順眼的阿茹會寫出這樣的話。


 


我試探性地寫道:「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想到在阿茹的字出現前,大片大片的水滴浸湿了日記本。


 


那個時空的她,在哭?


 


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許久之後,她幫我回憶起了一件我早就忘記的事。


 


我唯一對不起她,所以這些年都想忘記的事。


 


我把女兒給賣了。


 


那個年代計劃生育,因為第一胎是女兒,我們無可奈何,但我媽卻不讓我放棄,

直到有了第二胎之後,我們才認真琢磨起來怎麼辦。


 


我媽說:「雖然這一次也不一定是個小子!但如果你家這丫頭片子在,第二個就肯定生不下來了!」


 


我頭疼地抓著頭發道:「可那也是我親生女兒啊。再說隔壁老吳家就是把女兒淹S了,結果被人發現了!這就是傷天害理的事情!」


 


我媽說:「所以就是要剛出生的時候弄S啊!當時要不是阿茹生產的時候我不在身邊,我還能讓這丫頭活下來?我看就賣了吧!反正這丫頭剛會走,被人販子拐走了,也說得過去。」


 


我當時都驚呆了:「什麼?」


 


我媽苦口婆心地勸了我一晚上:「都是有錢人家買孩子呢!孩子在別人家肯定比在咱家活得要好。你就當積德了。你不用管這事,我聯系人,到時候直接把孩子抱走……」


 


為了不交高額罰款,

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其實我也不需要做什麼,隻需要把阿茹帶走,然後裝不知道就可以了。


 


雖然我也舍不得剛出生的女兒,但似乎這是唯一的辦法。


 


8.


 


我在休假日破天荒地說要帶阿茹去市裡買東西,阿茹好久都沒出過門了,她很高興。


 


回來之後,女兒就不在了。


 


阿茹整個人都崩潰了,她瘋狂地找,問遍了街坊鄰居,最後才後知後覺地看著我。


 


我至今忘不了她的眼神,似乎像一把刀子一樣凌厲,要把人千刀萬剐。


 


「你今天為什麼要帶我去市裡?你從來都不帶我出門的。」


 


她轉向我媽:「你平日不是連塊肉都覺得我不配吃嗎?怎麼那麼大方給我們錢讓我們去買東西?」


 


我們面面相覷,她似是失了神道:「你們把我女兒怎麼了?


 


我媽趕緊道:「那就是走丟了唄!小孩子剛會走,難免……」


 


「你說實話!」


 


阿茹幾乎是怒喊著,將所有的怨氣都抒發在我媽身上,甚至從廚房提了把刀,就要朝著我媽走來。


 


我媽一個農村老太太,哪裡見過她這個樣子,腿都麻了,直接跌倒在地上,顫顫巍巍地告訴她,孩子被人抱走了。


 


阿茹得知了位置,當下便跑了出去。


 


我媽趕緊道:「你快跟著去!她肚子裡還有我們王家的種呢!」


 


可惜夜色漆黑,我一個大男人居然沒追上阿茹。


 


我想著人販子肯定早就走了,阿茹肯定找不到他們了。


 


第二天下午,我終於找到了阿茹,不知道她是怎麼追上那些人販子的,阿茹把女兒要回來了。


 


我求她跟我回家,

她隻是怨毒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飽受良心譴責,在她的面前哭道:「對不起,是我鬼迷心竅了。你原諒我這一次,我們交罰款就是了。阿茹,你就原諒我這一次。」


 


阿茹表情復雜,許久之後,她冷冷道:「你們再敢碰我女兒,我一定會和你們拼命。」


 


後來阿茹生完孩子後,我們乖乖地交了超生罰款,為了交這個罰款,阿茹又多打了一份工。


 


她白天做工,晚上哄孩子,精神恍惚。


 


長期累月地累著,身子就慢慢出了毛病。


 


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過這件事,至今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從人販子的手裡把女兒帶回來的。


 


我因為羞愧沒再敢問,而這一次,日記那邊的阿茹給了我答案。


 


阿茹平淡地寫道:「我要和他們拼命來著。我說如果不把女兒還我,我今日就要拖一個人S在這裡,

做鬼了也會纏著他們!」


 


「我把我娘留給我的玉镯給了他們,那是我渾身上下唯一值錢的東西,他們才把女兒還給我。我這才知道,我那個該S的婆婆收了幾塊錢,就催著他們把我女兒帶走。」


 


「無論是我女兒還是我,他們隻不過把我們當成可有可無的東西,我們不是人,是物品,隻不過值幾塊錢罷了。」


 


我忐忑不安地寫道:「那你,為什麼要答應你丈夫回來呢?」


 


那邊的阿茹帶著難以隱藏的恨意,筆畫深深地刻在紙上。


 


「我也想,可我女兒怎麼辦?我肚子裡的孩子又怎麼辦?我們要怎麼生存呢?」


 


我啪地合上日記本,不敢再寫,也不敢再看。


 


我喃喃地道了一句:「對不起。」


 


除了道歉,我還能做什麼呢?


 


9.


 


我想了很久,

還是破天荒地給女兒打了電話,想問她能不能回家一趟。


 


她的口氣很冷漠,像是個陌生人,她問我為什麼她要回去。


 


我說我整理了一些阿茹的東西,不知道有沒有她想帶走的。


 


她沉默了好久後道:「好。」


 


沒過兩個小時,女兒的豪車便已經停在了家門口。


 


當年阿茹資助女兒讀了大學,女兒找了許多工作,每一份工作都任勞任怨地幹,後來得人賞識,步步高升,最後竟然做到了總經理的位置,聽說年薪有小幾十萬。


 


而被嬌慣長大的兒子高考一塌糊塗,最後我們花大錢給兒子買了個民辦三本的資格,好不容易上了學,現在做著月薪三千的工作。


 


隻不過女兒掙的錢是女兒的,我們並沒有沾上什麼光。她倒是會給阿茹偷偷塞錢,阿茹卻不肯要。


 


女兒一見面就問我:「媽媽還有什麼東西?


 


我擺擺手道:「待會兒再告訴你,我做了一些菜,咱們父女好久沒說話了,你陪我喝一點。」


 


女兒有些詫異地看著我。


 


我給她倒了一點酒。


 


我狀似輕松地問了她工作的事情,她嗯嗯唔唔地回答我,似乎並不想跟我有過多交流。


 


越是這樣,我心裡便越是愧疚。


 


「工作忙也要注意身體,你現在還沒有結婚的打算嗎?你也快三十歲了。」


 


「沒有。」


 


這句話女兒說得斬釘截鐵。


 


「為什麼?因為我嗎?」


 


我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句話,我在女兒心中一直不是個好父親。


 


女兒沒有直面回答,她輕輕瞥了我一眼道:「婚姻太辛苦了,不想邁進去。」


 


我沒有聽到想象中的殘酷答案,真是萬幸。


 


我從屋裡拿出了阿茹的日記本,遞給了女兒道:「這是你媽媽的日記。」


 


女兒沒有想象中的震驚,她平淡地接了過去:「我曾經無數次看過媽媽在用這個筆記本,每一次都是哭著在記的。」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翻到最讓我在意的那一頁。


 


那一頁,阿茹隻寫了一句話。


 


「看到他我隻覺得惡心,從他說我松弛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完了。」


 


自那之後,每一天的日記都有個倒計時一般的數字。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有預感阿茹覺得惡心的那個人是我,可是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我本來想問阿茹的,但我又不敢問,我害怕阿茹的控訴和怨恨讓我睡不好覺。


 


這幾天夢裡我總是夢到年輕時的事,還有阿茹流淚的雙眼。


 


女兒皺起眉頭翻開著那一頁。


 


我忐忑不安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女兒抬頭看我,幽幽道:「我知道。」


 


「什麼?」


 


「那年您不是出軌了嗎?」


 


10.


 


這句話如一道驚雷一般炸在我耳邊。


 


我驚訝地看著女兒:「沒,沒有的事,你在說什麼?!」


 


女兒有些涼薄地笑了,她對我的態度一向這麼冷漠,我很怕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生得和阿茹一模一樣,卻比阿茹要堅定冷漠得多。


 


「否認有什麼用呢?如果您不提起來,我們就當這是一個秘密,直到您S去的那一刻也不會再提起。為什麼我媽媽走了,您又這麼在意她當初在想什麼?」


 


我的冷汗幾乎要流下來。


 


出軌?


 


他們為何都知道?


 


我三十九歲那年,廠裡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小周來當我的學徒。


 


小周理論知識可以,實踐能力卻太差,我隻得手把手地教她。


 


沒想到小周卻在某一日對我表白,她說對我產生了從沒有過的迷戀,希望我能正視這份感情。


 


我如何能不重視這樣的感情?我感覺我的身體和我的精力都在走向下坡路。


 


但小周那青春、明媚的笑容幾乎就是把我從晦暗人生拉出來的動力。


 


我們好上了。


 


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仿佛也回到了二十歲,每天都迫不及待地去廠裡。


 


經過我的大力推薦,小周因為表現出色,很快就被廠長調走去了別的部門,她去後不久就和我提了分手。


 


因為廠長的兒子看上了她。


 


我失意痛苦過一段時間,

每日借酒消愁,再之後也就徹底S了心。


 


我不安的神情被女兒看穿,我隻好道:「你們怎麼知道的?」


 


女兒不屑冷笑:「你那段時間每天都吃完飯就迫不及待地去廠裡,從前那麼不注意儀表的人,天天要我媽給你熨好衣服才能出門。連你那個親愛的好兒子,都聞到過你身上那年輕女人的香膏味。這鎮裡那麼小,有什麼事兒是傳不開的呢?」


 


11.


 


我沉默了很久,而後喃喃道:「阿茹為什麼不說?她為什麼裝不知道?」


 


女兒道:「跟你吵有什麼用?這些年你有聽過她的話嗎?你除了命令她為你做這個、做那個,你和她溝通過嗎?你隻會不耐煩地推開我們說你很忙、你很累。可是媽媽做了一天的農活、家務,回來還要伺候你,難道她不累嗎?」


 


女兒有些不解地搖搖頭道:「媽媽向來都是很能隱忍的,

隻是我不明白,她到底靠什麼忍耐您那麼多年。」


 


我不安道:「你這麼說,也……」


 


女兒忽然打斷了我的話。


 


「哦對了,那個女人跟你分手後,您有一次喝醉了酒,您不記得吧。」


 


「……」


 


「您喝醉了酒罵罵咧咧地回家,媽媽來攙您,您一把將她推開,嚷嚷著那個女人的名字。後來媽媽把你扶進屋裡,我趴在門口偷聽,您知道我聽到了什麼嗎?」


 


「什麼?」


 


「您說我媽媽松弛的身體和那個女人沒法比,問我媽媽什麼時候變成了那麼臃腫難看的人,您說看她肚子上贅積松垮的皮就想吐。」


 


我立馬驚聲道:「我沒說過那種話!」


 


女兒定定地看了我,眼神滿是譏諷,帶有一絲恨意。


 


「那天你睡後,媽媽關好門,抱著我和弟弟睡。那天晚上她背對著我,肩膀一直在抽動,她哭了一晚上。即便這樣,第二天她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給你做早飯。」


 


「我……」


 


女兒道:「我一輩子都不能理解媽媽為什麼要忍著,可能你們那個年代的女人生來就是要逆來順受的吧。您不是問我為什麼不結婚嗎?現在告訴您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