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我無意間發現了妻子的日記本。
「看到他就想吐。」
「當他摟著別的女人說我松弛的時候,我知道這輩子我們都完了。」
……
我顫抖地寫下:「對不起。」
沒想到日記上憑空浮現了妻子的字跡:「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
1.
在我五十歲這一年,我的妻子阿茹失蹤了,到處都沒有她的消息。
監控裡的她走出了最後一個攝像頭的視野,像是完成某個莊嚴的儀式,再也沒有回頭。
警方讓我們做好她離世的準備,可我想不明白,她為何會失蹤。
兩年過去了,她終究還是沒有回來,或許她真的已經S了。
我準備翻出戶口本去派出所銷戶。
同時整理整理阿茹的東西,按我們當地的規矩,S人的東西不能留,對活人不好。
沒一會兒我又從床底下翻出來一個本子,這本子年頭也很久遠了,上面寫著賬本。
我本想一扔了之,但鬼使神差間,我又下意識地翻了幾頁。
我發現這不是賬本,是阿茹的日記本。
雖然說是日記本,但阿茹大多數都是在每頁寫幾句話,然後就不寫了。
比如第一頁:「終於忙完了,稀裡糊塗地結了婚,可人到底為什麼要結婚呢?」
哪有人像她這麼浪費地寫東西?
我繼續往下看著,眉頭卻越皺越深。
她完全是在抱怨生活啊!準確點說,是在抱怨我!
什麼完全不想過下去了,每天都有一百個離婚的念頭,孩子剛出生一直哇哇大哭,她居然有想把孩子掐S的衝動。
這都什麼啊?阿茹才不是這樣的人,她年輕時候溫溫柔柔的,從來一句重話都不肯說,怎麼可能有這麼狠毒的念頭?
至少對於我,她怎麼能有抱怨?我年輕時累S累活地養活這個家庭,誰不說我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我隨手又翻到一頁,隻是這頁的內容徹底讓我震驚了。
阿茹用紅筆在這頁密密麻麻地寫著我的名字。
「你怎麼不去S!去S,去S……」
2.
我實在想不清楚是什麼時候得罪了阿茹。
印象中她低眉順眼、百依百順,甚至沒和我吵過架,連鄰居們都說我們是模範夫妻。
我嘆了一口氣,可那分明是阿茹的字跡。她那娟秀的字體,筆畫分明。
我翻回第一頁,看她寫道:「人為什麼要結婚呢?
」
我隨手拿起筆在下面寫著:「什麼糊塗話?哪個女人不結婚啊?」
忽然,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在我寫的那句話下面,突然憑空出現了一行字跡,是阿茹的字體。
「你是誰?為什麼要在我的本子上寫東西?我家進賊了嗎?」
我驚呆了,一度以為自己出現了老花眼,但是那些字的確是在我注視下一個字一個字出現的。
難道是年輕時的阿茹在和我對話嗎?
我提筆的手都有些顫顫巍巍,但是想到阿茹在日記本裡對我的怨恨,我就撒了一個謊。
我試探性地繼續寫著:「這是我撿到的本子,你又是誰?」
文字很快浮現了出來:「我叫林茹,家住東坪村,我的本子為什麼會被你撿到?」
沒錯,是阿茹,可是我們家早就不住在東坪村了,
隻有我倆剛結婚的時候住過一段時間。
我居然能和年輕時候的妻子交流了,任誰想都不會信吧。
我告訴她我是 30 年後的人,真的是無意撿到這本日記,所以想試試看。
阿茹的回復又來了:「真的嗎?好神奇,要不是你的字在我的日記本上浮現我都不敢相信。現在是 1990 年,我丈夫正在睡覺。」
我看著她的文字,都能想象到她活潑的姿態,但是她年輕時候長什麼樣子,我都忘了。
我又問道:「這樣啊,你和你丈夫感情好嗎?」
我滿心期待地等著阿茹的回復,期待她說些什麼。
但是阿茹的回答很快讓我心灰意冷:「我喜歡的人當兵去了,我不太喜歡他,但我娘喜歡他老實,我就嫁了。」
我驚了,阿茹說的是什麼話!
我怎麼不知道她除了我之外還有喜歡的人?
3.
我很快發現這本日記的使用規則。
當我把阿茹有文字那頁寫滿的時候,我們當天的對話就結束了,即便我想在後面補上也沒用。
再想和她交流的話,我就得到她下一篇日記去回復。
對那邊的阿茹而言,回復的間隔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半年。
也許因為我是個陌生人,也許阿茹也覺得很有趣,她把她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
我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根本不是她的初戀,她的初戀是個文绉绉的人,會為她寫詩,會形容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樣靈動。
兩人好得如膠似漆,結果初戀卻在領證之前出車禍S了。
阿茹痛苦了許久,後來被她媽媽逼著嫁給了我,因為我看上去人老實靠譜,阿茹跟著我不會吃苦。
阿茹拗不過她媽媽,
於是在見了我兩面之後就匆匆結了婚。
「嫁給誰都無所謂吧,我已經認命了,反正他都不會回來了。」
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雖然我不會寫詩,不會文绉绉的做派,但我努力工作掙錢了啊!
我問阿茹:「你沒告訴過你丈夫這些嗎?你不覺得對你丈夫不公平嗎?」
過了很久阿茹才回答道:「我丈夫不喜歡多話的女人。」
4.
我覺得阿茹簡直在胡說八道。
是她自己性格安靜,我什麼時候不讓她說話了?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剛結婚的時候阿茹是要活潑一些的,但我工作太累了,回家除了吃飯就是倒頭睡覺。
阿茹每次想跟我說些什麼我都會告訴她:「你自己處理吧,家裡不是交給你了嗎?」
所以阿茹才成長為這麼能幹的女人,
無論是家裡漏水了還是屋頂破了,她自己都能修好。
兩個孩子都是她自己在家裡生的,甚至不需要別人幫忙。
我的確是以這樣的她為榮的。
我正想著的時候,突然門鈴響了,是我的一對兒女來了,他們說好了要幫我把東西扔掉。
兒子隨了我的性格,大大咧咧的,上門就大嗓門咋咋呼呼的,人過中年還不沉穩。
女兒性子古怪,脾氣不好,和我說話都少。
女兒一進屋便對我皺眉道:「我媽走了之後,你就再也沒有收拾過房間嗎?」
我看了下雜亂不堪的屋子,尷尬道:「能住就行。」
平時這些活本來就是阿茹在做的,她走了之後,我連面粉放在哪裡都找不到。
兒子替我幫腔道:「爸一個大男人,幹的哪門子活?你有錢你給爸請個保姆啊。
」
女兒冷眼瞥了一眼兒子,我趕緊打了岔,拉開了話題。
收拾東西的時候女兒一言不發,如果不是她媽S了,我都很多年沒看見過她了。
我想和他們說日記的事情,便問道:「你們知道你媽在家裡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兒子大聲道:「哈?我媽又沒文化,寫什麼日記啊。」
這時沉默的女兒突然開口道:「寫過的。」
兒子有些奇怪道:「什麼時候,我怎麼沒看見?」
女兒忽然古怪一笑道:「你當然看不見,媽媽每次都是哭著寫日記的,因為你們。」
我愣了一瞬:「我們?」
女兒頭也不抬道:「不然呢,爸爸你難道還覺得自己是個好丈夫嗎?」
這時兒子暴怒道:「王小慧,你他媽怎麼跟爸說話呢?你進屋就擺著個臭臉,
我家欠你幾百萬嗎?」
5.
女兒冷靜道:「我是來收拾東西的,不是來聽狗叫的。你這麼心疼爸怎麼不見你回家幫幹活啊?哦,從小到大都被伺候慣了,如今唯一一個伺候你們的人沒了,你就無能狂怒了?」
兒子衝上去就要打女兒,被我S命攔住:「你們能不能消停一點!」
女兒沒有繼續和兒子吵,她不屑地瞥了一眼兒子,低聲罵了一句「蛀蟲」,然後摔門離去。
兒子抱怨道:「爸,你看她,每次都冷個臉,好像我們欠她幾百萬似的,你以後可指望不上她養老,還得靠我。」
我沉默不語,我知道兒子話裡的意思。
我都這個歲數了,是時候該考慮養老和遺產分割的問題了。
他生怕他姐姐分去一點兒。
不過這也正常,他們姐弟倆從小就不對付,
從小吵到大。
我知道我們太慣著兒子了,可是這個女兒天生就是養不熟的狼。
別人家的女兒早早地就能幫家裡幹活,我好心供她讀到高中要她輟學幫家裡,她不幹。
後來我給她尋了好親事,她也不幹,和我大吵一場後離家出走。
那晚我把她打得半S,阿茹撲在女兒身上,哭著說:「你要打,要麼就把我一起打S!」
那天兒子在我旁邊慫恿著:「打她!爸!打S王小慧!」
我暴怒道:「你以為我不敢?你們還有沒有把老子放在眼裡?」
我還記得那天外面下大雨,電閃雷鳴,我把女兒掃出了家門。
「你滾!你有能耐就別回來!我看你在外面能不能活過三天」
出乎我意料的是,阿茹並沒有勸女兒服軟。
她隻是流著淚,
嘴唇顫抖,嗫嚅道:「你走吧,小慧,走吧。」
女兒同樣流著淚,深深地看了阿茹一眼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仿佛我才是最大的惡人。
後來我才知道她為什麼能這麼有底氣,阿茹一直背著我偷偷攢錢,甚至打工也要送小慧去上大學。
我不知道她怎麼掙的那個錢,阿茹一向不肯委屈這個女兒。
明明就是個女兒而已。
唉,想起這些有什麼用呢?反正關系也修補不了了。
但是她剛才說的,常看見阿茹邊流淚邊寫著日記,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6.
阿茹走後我過得並不好。
女兒忙於工作,兒子已經成家,空蕩的房子隻有我一個人,做個飯都會手忙腳亂。
如果阿茹在就好了。
很想再喝一次阿茹做的排骨湯,
不管誰做都沒有阿茹那份味道。
我在阿茹的日記裡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很想學做飯,你知道怎麼做排骨湯嗎?」
阿茹那邊驚訝地寫道:「我家很少能吃得起排骨的,我還沒做過。」
我愣了,雖然那時候窮,但我好歹也是廠裡的工人,我在廠裡食堂吃飯,但家裡一個月買一次排骨還是買得起的吧。
不對,那時候我媽媽還健在,我媽都讓我把錢交到她的手上。理由是怕阿茹亂花錢,家裡所有人要用錢都要從我媽手裡拿。
我媽太會勤儉持家了,好像阿茹做排骨湯都是在我媽去世之後的事。
我問:「那你每天都吃什麼?」
阿茹道:「蟾蜍湯。」
那是什麼鬼東西?
阿茹告訴我,婆婆每天都逼她喝,說那是生兒子的偏方。她喝一次吐一次,
甚至還患上了腸胃炎掛了一周水。
不過阿茹又輕快笑道:「不過,生了兒子就好了。我就再也不用喝那些了,也能吃點好吃的了。」
我沉默了許久,提筆卻又放下。
如果她知道她第一個孩子生的是女孩,也許會更失落吧。
果不其然。
女兒出生後,她的日記裡便開始逐漸充滿抱怨。
比如婆婆看不上她生的女孩,每日冷眼瞧她,說給她灌的那些湯藥都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