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靈石寶劍,皆是我在歡場中用血淚換來的。
陸澈成為大弟子的前夕,我為了湊他買靈藥的十兩銀子被折磨一夜。
可就在不遠處的看臺,樓下的客人為花魁娘子一擲千金。
那個客人的手腕上,系著我親手織就的同心結。
1.
「你這樣的貨色,也值十兩銀子?」
「不如這樣,你脫光了衣服,爬著過來為我舔鞋,爺就賞你這十兩了!」
床榻上的男人滿臉橫肉,淫笑著打量我。
半個時辰的折磨糾纏,已讓我意識渙散。
聽見這話卻亮起了眸子,膝蓋一彎便跪在了地上。
明日就是我的夫君陸澈正式成為蜀山大弟子的日子,他說同門眾人都有靈藥靈草,
惟有他身無長物,恐怕會被人笑話。
有了銀子,便能為陸澈買靈藥了。
我滿臉堆笑,一步步膝行至他腳邊,強忍著惡心,就要彎腰舔他的鞋。
嘴唇要觸碰到鞋面的一瞬間,一枚銀錠撲面砸了過來。
男人提著褲子走了,回頭不屑地啐了一口:「還真是婊子,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
我跌坐在原地,徒勞地用破碎的衣裳蓋住渾身的青紫。
強忍著疼撿起那枚銀錠,眼淚奪眶而出。
我拖著斷腿一步步Ţùₘ從偏房走出,被一陣喧囂包圍。
今夜是花魁李書畫處子之身的競價之夜,難怪如此熱鬧。
我捂緊了臉上的面紗,隻想快些逃走,卻被一道聲音絆住了腳步。
「一千兩金。」
一個氣宇軒昂的男人扔出一錠金子,
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瘋了吧,李書畫是長得美,可花一千兩金一親芳澤也太不值得了!」
「胡說什麼!這可是陸少主,蜀山掌門唯一的兒子,一千金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四周都是起哄聲,我卻像是忽然聽不見聲音,SS地盯著那人手腕上一道熟悉的鮮紅。
雙魚樣子的同心結,是我送給陸澈的生辰禮,他日夜不離。
可我的夫君是一窮二白的孤兒,怎麼會是眼前這個豪擲千金的掌門之子呢?
白玉點綴的鞋履,青玉腰帶,翡翠玉簪,隻看一眼就讓我惶恐。
隻他鞋上的一片白玉,就夠我和夫君半輩子衣食無憂了。
順著華貴的衣衫往上看,是我描摹過無數次的那雙凌厲眉眼,和總是不厭其煩吻著我的唇。
那張與我纏綿悱惻了三年的臉,
我又怎麼會認錯呢?
他分明就是我的夫君陸澈!
推搡之間,銀錠脫手而出。
我倉皇跪下身摸索著,肩膀上被人狠狠踩了一腳,纖細的手指被數不清的鞋碾過,頃刻間紅腫起來。
傷口撕裂開來,洇出點點血跡。
我忍著痛攥緊了銀錠,衣縫之間,抬頭正看見陸澈溫柔地為花魁李書畫揭開蓋頭。
眾目睽睽之下,他攔腰抱起她,揚長而去。
那道我印刻在心裡的身影,親密無間地吻過李書畫的耳邊。
他走得太匆忙,不曾低下頭,也不曾看見為了十兩銀子狼狽流淚的妻子。
「千金又如何,為了美人,便是萬金也值得!」
2.
忘記了是怎麼起身離開的。
回過神時,我已交出了銀子,在街角換來薄薄的一方紙包。
小販憐憫道:「雲皎姑娘,為了這十兩的靈藥,你求了我三天。你那個夫君,他真的值當嗎?」
她的目光落在我褴褸的衣衫和曖昧的紅痕上。
面紗之下,眼淚簌簌而落。
從前我會說值得,為了他怎樣都值得。
嫁給陸澈那一年我才十六歲,雖是蜀山下最普通的農家女,卻也是身世清白的人家。
我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好女兒,前來提親的媒婆踏破了門檻,可我卻獨獨看上了白淨溫吞的陸澈。
他是我撿來的孤兒,無父無母,就連住的地方也沒有。
但他會為我花上三個月打磨一支鳳凰花的簪子,隻因為我一句隨口說過的喜歡。
會在我被毒蛇咬了之後毫不猶豫替我吸出蛇毒,背著我一步步走下深山,哪怕自己早已體力不支。
傷口痊愈後,
我便嫁給了他。
他要修煉道法,我變賣了嫁妝,送他至蜀山修煉學藝。
第三年,家中窮得揭不開鍋,嫁妝也用完了。陸澈卻說,他要成為蜀山弟子了,離他數十年的夢想僅僅一步之遙。
走投無路之下,我咬牙戴上面紗,每夜裡去花樓做暗娼,換取銀錢為他鑄造寶劍。
哪怕再苦再痛,想到陸澈舒展的眉眼,我便心滿意足。
今夜的驚鴻一瞥,卻破碎了我三年的幻夢。
我朝夕相對的枕邊人,我賣身供養的窮夫君,竟是蜀山掌門之子,金尊玉貴的陸少主。
我自嘲地笑,一邊笑一邊流下眼淚。
「你買下李書畫一夜的千兩黃金,是我賣身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陸澈,用盡了力氣才能勉強供養你的雲皎,對你來說又究竟算什麼呢?」
3.
半路上,紛紛揚揚下起了雪。
我的鞋襪早就丟了,赤腳走在雪地裡,凍得雙腳通紅,卻感受不到痛。
一推開家門,陸澈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
「雲兒,」他將我拉入懷中,「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讓我好生擔心!」
我呆愣地抬起頭,眸中倒映出他的臉。
焦急、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方才還在花樓裡一擲千金的陸少主,此刻ẗů²穿著洗到發白的粗布衣裳,鞋子上沾滿了幹涸的泥土,看不出一絲一毫闊氣的樣子。
成婚三年,眼前的他我再熟悉不過了。
「雲兒,你怎麼了?」
一瞬間的怔愣。
他看見了我鮮血淋漓的腳,立刻心疼地將我的腳捂進懷裡,用衣袖擦拭著血,
又小心翼翼塗上藥。
藥水辛辣,我眼角沁出淚水,「沒什麼,走得太急,被一位貴人的馬車撞到了。」
幸好雪下得太大,遮蓋住了我身上的曖昧痕跡。
陸澈心疼得皺起眉,愧疚地摟緊了我。
「都怪你夫君沒用,不是什麼達官貴人,不能時時刻刻陪著你護著你。但是你放心,待我成了蜀山的正式弟子,往後我們的日子都會好起來!」
他又掃過我攥在手裡的紙包,欣喜道:「這是你送我的嗎?」
「雲兒,娶到你,是我一生的福氣。」
分明隻是十兩銀子換的下等靈藥,分明他的領口還帶著花魁身上的甜香,他卻表現得那樣動容,和三年中對我的溫柔一般無二。
我忍不住開口:「陸澈,今天晚上你為何回來了?」
他眼神一亂。
「今日身子不適,
跟師父告假回來了。再說了,多日不見,我想你了不行嗎?」
我疲憊地癱軟在他懷裡,沒有了說話的力氣,昏昏沉沉暈了過去。
餘光中,我看見陸澈小心地展開紙包,隻瞥了一眼幹枯的靈藥,便不在意地扔到了一旁,將我抱上床榻。
4.
夜半,我迷迷蒙蒙間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
伸手卻摸到身旁是一片冰涼。
窗外傳來細微的說話聲,我踉踉跄跄地走進,看見月色下陸澈的身影高大挺拔。
一個小廝卑躬屈膝道:「陸少主,夫人問您何時回蜀山成婚?」
「三年之期已到,您和夫人約好了,玩夠了就回去成婚、接任掌門之位。」
他在我面前時,總是問溫吞拘謹,和村子裡其他年輕人沒有什麼區別。
此刻的陸澈,
雖還是一副貧寒的樣子,可脊背挺直,目光睥睨,儼然和花樓中的陸少主身影重疊。
他煩躁地按著眉頭:「雲兒的身子太弱,我怕她來回顛簸。更何況,我父母不喜她,怎麼會好好對她?」
我忍不住心神一震。
陸澈要帶我回蜀山,他要與我成婚?
下一刻,他又將我的希冀打回深淵。
「妾室艱難,我不願她受這樣的苦。現在的日子雖清貧,可有情飲水飽,雲兒也是歡喜的。」
又過了一會兒,那小廝留下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轉身走了。
他看也不看,徑直將那錦囊丟了回去。
我拖著麻木的身子躺到床上,發著抖流下一串眼淚。
三年的鹣鲽情深,甘苦與共,原來是我一個人的幻想。
有情飲水飽,可他受不住貧寒,
大半個月要回到蜀山上享福,而我要付數不清的銀子,還要一個人支撐起這個家。
我賣過豆腐,賣過繡花,但一介弱女之身,總被人欺負。走投無路之下,才去做了暗娼。
貞潔可貴,一個女人為了自己的夫君用貞潔賣錢。
得來的卻是真切的欺騙。
眼淚打湿枕巾,我渾身顫抖,終於被回房的陸澈發現不對。
他急急忙忙衝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撈起。
「雲兒,你的身上怎麼這樣燙!」
陸澈將我抱在膝上,一杯杯熱水灌進去,人卻一點也不見好。
他又想去找大夫,一踢開存錢的櫃子傻了眼。
裡面隻有孤零零的三文錢。
連吃一頓尋常人家的飯,都不夠。
陸澈急得發瘋,「你整日在家中不是也自己做些活計嗎?
渾身上下,連看大夫的十文錢都拿不出來?」
我痛得神智不清,發了瘋般地撕扯起自己的衣服。
露出一片青青紫紫的血痕。
鎖骨上,是一道又深又長的刀傷。
暗娼低賤,賣身一夜的錢也不過是七文。今夜的客人是個醉鬼,床笫之上又多得是折磨人的手段。
十文錢,近乎是我拿命換來的。
陸澈渾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目光觸及到桌邊的紙包,又猛得把話吞了回去。
雲皎,她本來是有治病的十文錢的。
可那十文錢,被這傻姑娘用來換了最低等的靈藥。
5.
正在這時,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了屋前。
陸澈思緒紛亂之際,一個清清凌凌的女聲響起:「夫君,快上車吧。」
「雲姑娘病了,
蜀山有最好的醫師。我們大婚將近,你若是實在喜歡她,放在身邊養著做個玩意兒,妾身不會在意的。」
陸澈的真正的妻子,那位蜀山名正言順的少主夫人來了。
來不及多想,陸澈抱著我拔腿就走。
高熱讓我睜不開眼睛,卻本能地瑟縮害怕,哭著抓緊了他的衣襟:「阿澈,我不走,不要帶我走!」
他溫柔地替我攏緊領口,觸及傷痕時手指一頓。
「雲兒乖,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阿昭是個好姑娘,她不會為難你的。」
陸澈抱著我上了車,兩位仕女衝上前接過了我。
任憑我如何掙扎吵鬧,都被她二人SS禁錮住。
陸澈不忍心哄了我兩句,轉身走向了他的妻子。
一路顛簸,車窗外的雪聲漸漸小了下來。
兩個仕女的調笑聲清晰入耳,
「這就是那位雲姑娘,少主放在心尖上的那人?」
「嗤,什麼姑娘啊?夫人早就查清了,這女人水性楊花,背地裡早就做了花樓暗計的營生!少主心思單純,哪裡知道蜀山學徒一年要花的錢?」
一人似有不忍:「如此說來,她忍辱負重,也是不易。」
「可惜今日過去,夫人就會告訴少主,這女人背著他是個千人騎萬人踏的貨色了。不知那個時候,一個貴妾的身份她還能不能當得?」
心口一陣翻湧的鈍痛。
我咬緊了牙關,腥甜的血味湧進,從能堪堪和心痛比擬。
6.
再睜開眼,印入眼簾的是華貴的壁頂。
我抬起手,看見衣袖是質地上好的絲綢。
這樣好的衣服,我從沒穿過。
正在愣神間,端著藥走進來的陸澈見我醒了,
大喜道:「雲兒,你可算是好了。」
「也不枉這一株百金的雪山白蓮。」
他親昵地拉起我的手,眼中深情款款:「今日過去,你就是我蜀山的二夫人,我的妾室。雲兒,你再也不用受苦了!」
他本以為我該會高興。
上好的絲綢,我從前摸也摸不得的東西,如今用作衣裳鞋襪。
尊貴的身份,蜀山少主的二夫人,再也不用做千人騎萬人踏的花樓暗娼。
一株百金的白蓮,也能為我用來治療高熱。
可我卻在他溫眷的目光裡眼淚橫流。
「陸澈,你不是說,你父母雙亡,是個一貧如洗的孤兒嗎?」
他愣住,眼神躲閃:「不過是與你開個玩笑罷了,這麼些年,因著錢財地位貼上來的女子太多。雲兒,我是給你向我證明真心的機會!」
他捉住我的手,
「過了三年一心人的日子,有什麼不好?」
我麻木地笑了,扯開領子露出新新舊舊的傷痕。
「你的夫人都告訴你了吧?我們吃的每一粒米,你說著來蜀山學藝用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賣身換來的!是我陪別的男人歡好換來的!」
「哪怕是這樣,你蜀山少主也不嫌棄嗎?」
陸澈眼睛一凜。
他正要說什麼,大門被人推開,曾襲昭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
才一走近,她便笑著捂起了嘴:「到底是不幹淨地方出來的人,在夫君面前也是一股子風塵氣。」
陸澈沉下臉,粗暴地為我拉上衣服,轉身拉著人離開。
7.
「一會會有仕女來替她梳洗,雲兒畢竟也是為了我才跌落那汙糟地,你莫要胡言。」
他走得急,我卻沒錯過那一瞬而過的嫌棄和失落。
二人的身影並肩離去,叮當一聲,落下來一塊東西。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花樓中,陸澈為花魁李書畫扔出的那一塊金子。
曾襲昭和李書畫的臉在我眼前重疊,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們竟然是同一個人。
什麼一擲千金,不過是他二人調情的手段罷了。她為討夫君歡心,不惜在花樓中扮做花魁。
而陸澈明面上不願和她成婚,卻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千金買下了她。
那一夜不堪的記憶湧上心頭,被客人按著頭磕在床沿上和利刃劃破的痛感絞得我心口滴血。
「小娘子,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隻怕他能剛巧在那一夜在花樓折磨我,又讓我看見陸澈和花魁的親密無間,也正是曾襲昭的手筆。
S人誅心,不外乎此。
眼淚在眼眶中幹涸,
就連仕女緊抓著我,用堅硬的粗布SS擦著我的肌膚直至紅腫破皮,我也再感受不到痛。
我長出一口氣,埋首入水中,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