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其餘的,隨緣吧。


時辰差不多了。


 


我把蒸籠打開,香氣撲鼻而來:


 


「可以吃了。」


 


「嫂嫂。」


 


鄭庭豫攤開手掌,掌中一隻木雕的烏龜。


 


小烏龜圓滾滾的,半伸著頭,微微上臺,好奇地睜著眼睛瞧殼外的世界。


 


我:「……」


 


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是他送我的第四隻烏龜。


 


我覺得他在罵我。


 


但他笑容實在真誠:「辛苦嫂嫂做我喜歡的點心。」


 


我緩緩伸手接下:「二公子客氣了。」


 


回屋,我把四隻烏龜擺在梳妝臺上。


 


個個姿態不一,憨態可掬。


 


有撐地,仰起頭,舒服地閉著眼的,似乎在愜意地曬著太陽。


 


有整個縮進殼裡,

隻能看見尖尖一個嘴的。


 


有戒備警惕地伸出半個腦袋的,好似一有風吹草動就縮起來。


 


「小姐,二公子是不是在嘲笑你?」


 


巧兒嗫嚅半天,小心翼翼道。


 


我點頭:「我覺得是。」


 


不然,流連花叢片葉不沾身的堂堂鄭二公子,會送一個女子烏龜?


 


哼。


 


5


 


管家說閔二姑娘在門口,我想了想還是讓巧兒把她帶進來了。


 


閔月在床邊淚水漣漣地陪著鄭庭耀,我和巧兒在外屋打絡子。


 


畢竟,不能壞了她的名聲。


 


侯府閉門謝客,但是,夫人說我是新婦,怕我不適應,特允我可以讓友人前來拜訪,不必知會她,吩咐管家稟報於我,由我決定見還是不見。


 


這是閔月第三次借與我談詩的名義來侯府看望鄭庭耀。


 


曾經揚言愛慕他的閨閣女子一夜之間對他避之不及,生怕被侯府主母看上,娶來衝喜。


 


當然也有上趕著送女兒巴結的,比如我父親。


 


也有情深不壽,不顧父母阻攔非要不離不棄的,比如閔月。


 


隻是遺憾,每次鄭庭耀都睡著。


 


他傷重,並不能清醒太久,睡著了,也不便喊醒。


 


回了我的房間,閔月整理好情緒,嗡聲道謝:「玲華,謝謝。」


 


「不用謝的,隻是,你不要這般堂而皇之地來,於你聲譽不好。」


 


她搖頭:「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好起來。」


 


陪閔月去侯夫人處辭別,又把她送到門口,我帶著巧兒回到鄭庭耀住處。


 


剛到床前便對上了一雙黯淡的眼睛。


 


我急了,怎麼一個才走,一個就醒了?


 


「世子,月兒姑娘——」


 


「我知道。」


 


我一頓。


 


是了,一個正是風華正茂時,一個已經行將就木……


 


鄭庭耀是不願意拖累心愛的姑娘的。


 


畢竟連我這個遙遙幾面之緣的女子都不想連累。


 


豐神俊秀,龍姿鳳章,長宇正君子。


 


鄭長宇,確實不愧「君子」之名。


 


「玲華姑娘,以後……還請不要……隨著月兒胡鬧了,她終究……是要另覓良人的。」


 


他說話斷斷續續,十分艱難。


 


巧兒已經端來溫在小爐上的藥膳。


 


我執小勺輕輕攪動散熱,

猶豫半瞬,低聲道出悶在心裡的想法:「世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非也,我——」


 


「世子,你現在該做的,是好生將養,健健康康站到閔二小姐面前,告訴她,『幸不負你所望』,這不比避著她,自己又黯然神傷好嗎?」


 


鄭庭耀怔怔地望著我。


 


暗淡無光的眼睛深處,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冉冉而亮。


 


我再接再厲,「楚神醫說,你的傷情穩定了許多,性命無虞。」


 


「隻是腿腳需要長長久久地鍛煉才能再行走,那你好好調養,好好鍛煉,終究會站起來的。」


 


「世子也應勇敢些,才不負閔二小姐此番奔赴。」


 


他緩緩勾起嘴角,是一抹苦笑:「玲華姑娘,倒不知……你如此會勸慰人。」


 


我隻是希望,

為這麼良善的一家人做更多更多。


 


身體健康,平安順遂,有情人終成眷屬。


 


6


 


讓巧兒給夫人送點心,我去給鄭庭耀送湯。


 


雖說他不是我丈夫,但我住在侯府,總不能真的安安心心把自己當主人了。


 


畢竟,非親非故的。


 


不做點什麼,我心難安。


 


「嫂嫂。」


 


突然一道輕佻的男聲,「嫂嫂」二字似是在他唇齒間纏綿而出。


 


「二公子。」我垂首施禮。


 


明明,已經極力躲著他了。


 


可他依舊能時不時冒出來。


 


我有些無奈:「二公子。」


 


抬臉時,他已經湊到我面前:「嫂嫂,藥可還好用?」


 


「好用的,多謝二公子。」


 


他蹙眉:「嫂嫂與我好生分啊,

不如叫我庭豫?」


 


我慌得連連搖頭:「使不得使不得,湯冷了就不好喝了,告辭。」


 


我想繞過他。


 


他一步踏過來,擋我去路:「嫂嫂又給兄長做什麼好吃的?」


 


他不看湯,隻用一雙潋滟著笑意的桃花眼盯著我。


 


我垂眼,不敢看他的眼睛:「鯽魚湯。」


 


他嘆道:「嫂嫂什麼時候給我做糖醋排骨啊?」


 


與他待得越久,我越緊張:「下、下次。」


 


「那下次,嫂嫂可不能推卻了啊!」


 


「嗯嗯嗯。」


 


我亂點了頭,再次繞過他。


 


這次他沒攔。


 


我匆匆跑了。


 


隻覺,後背被他盯得發燙。


 


7


 


閔月那日回去後,病了。


 


之前鄭庭耀一副隨時都會醒不過來的虛弱樣,

她也一直緊繃著。


 


那模樣,鄭庭耀一旦挺不住,她可能也就挺不住了。


 


我並不敢告訴鄭庭耀。


 


遞了拜帖去看望,好在她的病不嚴重。


 


還一直問我鄭庭耀的情況,聽到他的傷情愈加好轉,她也更精神了。


 


出府前,在前院遇見了閔丞相。


 


我福禮:「丞相大人安好。」


 


他似乎是特意等我,也似乎想與我說什麼,最終隻有一句:「你與你母親,很像。」


 


「能得丞相大人記掛,家母之幸。」


 


我隻垂眸望著他腰間,那裡有一枚白色蓮花玉佩,那枚曾經在我母親妝奁裡的玉佩,那是她曾經的心上人予她的定情信物。


 


「叫我閔伯伯吧。」


 


我從善如流:「閔伯伯。」


 


「你與月兒相熟,多勸著她,

天下男兒何其多,不必——」


 


「閔伯伯,」我抬眼直視,他情緒內斂,隻有一片平和的眼睛,「家母曾有一位故友,被逼迎娶他人時,對母親說過一句話——『隻願位極人臣,被逼無奈之事少許,所念能所願。』」


 


「閔伯伯可曾問過,月兒願,還是不願?」


 


我垂首行禮:「閔伯伯早些休息,小女告辭。」


 


走出丞相府,坐進馬車,繃緊的身體才猛然一軟,強忍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一路沉默的巧兒握住我的手,心疼地朝我掐出血印的手心吹氣。


 


車簾突然被大力掀開。


 


我淚眼婆娑著,和笑容明媚比花豔的鄭庭豫迎面相對:


 


「你怎麼了?」


 


他一愣,斂了笑鑽進車裡,緊緊盯著我。


 


我搖頭,捏著帕子拭淚。


 


可是越擦越多。


 


巧兒在一旁回道:「回二公子,小姐隻是想夫人了。」


 


8


 


一個時辰後,我在雲山廟與我母親的牌位面面相覷。


 


換了供果,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錢。


 


侯府待我是極好的,除了衣裳首飾,還給我月例。


 


我也可以給我母親上好一些的香,也有餘銀捐香油錢了。


 


不像以前,買一根桃木簪子還要和攤主討價還價,還鬧個烏龍。


 


下山的路清幽雅靜,不似來時匆忙混亂。


 


鄭庭豫問我:「可好些了?」


 


我點點頭,抓著巧兒的手走得忐忑。


 


先前哭倒不是真的思念亡母,而是我隻要與人爭辯兩句,眼淚就止不住地掉。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


 


幸而我走得快,沒在閔丞相面前哭,不然像什麼樣子。


 


鄭庭豫突然停下來,回身望我。


 


他站在四步石階之下,與我平視。眸光灼亮,唇角輕勾,放肆又邪氣:「嫂嫂哭起來,很好看。」


 


哭起來,還有好看的?


 


這、這、這是在誇我?


 


我有些心慌。


 


視線無處安放,我胡亂瞟著,結巴道:「我、我先走了。」


 


抓緊巧兒的手,逃也似的往山下跑。


 


身後是鄭庭豫帶笑地呼喊:「嫂嫂!你慢點兒!」


 


我恨不得雙手變成翅膀,腳下生風!


 


這人實在惡劣!


 


9


 


這日,鄭庭耀欲言又止幾番,問得小心翼翼:「玲華姑娘,你何時得罪過庭豫?」


 


我很疑惑:「未曾得罪,

我鮮少出門,與二公子不過遠遠幾面之緣。」


 


鄭庭耀擰眉:「看來,是鄭庭豫那渾小子欠收拾。」


 


我一向謹小慎微,又極少到人前,幾乎沒有幾個相熟的朋友。


 


以往都是遠遠見過鄭家兩位公子。


 


我認識他們,他們未見得認識我。


 


十五歲那年,敏王妃辦遊園會,聚攏京城達官貴族家中未婚適齡男女,既是讓男女相看,也是要給自己的小兒子相看一個合適的。


 


世家小姐們各有好顏色,爭奇鬥豔,我在其中並不出挑。


 


我安安靜靜避坐在僻靜無人處,聽她們在茂密的花樹之外談笑。


 


她們說的時興的頭面,布料,茶點,還有其他新奇的事物我都無法參與。


 


眼界太小,所知不多,實在無話可說。


 


後來,她們說起了武安侯家的二公子。


 


君子端方,又能提槍上馬,文武雙全的鄭庭耀比花天酒地,貌勝女子的鄭庭豫好了幾倍。


 


你一言,我一語,十分熱鬧。


 


「陳小姐,背後議人,可算不得什麼好品行。」


 


突然一道帶笑的男聲突兀響起。


 


園中一靜。


 


那被點到名的陳小姐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


 


「胡小姐,女子笑不露齒,我剛剛似乎瞧見了你的後槽牙,實在有礙觀瞻。」


 


「林小姐,你頭上五顏,衣飾六色,真真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遠遠瞧著,活是一隻裝扮過的花孔雀,嗯……不好評說。」


 


「唉,本以為會瞧見爭奇鬥豔的好景,結果……倒是個個挺奇,獨我一男子稱豔。蘇兄,要不,你幹脆娶了我吧?


 


然後,便是一眾男子笑鬧聲。


 


我拉著巧兒使勁兒縮著身子,生怕他們轉個彎兒就瞧見了我。


 


這鄭庭豫生了好厲害一張嘴!


 


雖不是說我,但我也緊張。


 


若是見我躲在此處,怕不是要以為我是什麼猥瑣小人,窩藏於此有什麼陰謀詭計,再批得我體無完膚!


 


我害怕。


 


而且,被他點到名的三位小姐,名聲在外。


 


一個善琴,一個善畫,一個善舞,美貌不相上下,父兄皆在朝堂。


 


這般人物都被他批得啞口無言,我以後還是躲遠點,免得一著不慎,被批得抬不起頭。


 


天不遂人願。


 


明明聽得外面的人都走了,我才與巧兒悄悄往外走。


 


哪知拐角就撞上了人。


 


幸而我寧願自己摔跤也沒有撞到人。


 


那人轉身來,豁然就是鄭庭豫那張豔絕京城的臉。


 


「我、我、我……」


 


一句話說不出來,埋頭爬起來跑了。


 


隻希望這一晃眼,沒讓他看清臉。


 


後來更少出門了,寥寥幾次也隻是遙遙看到,照面都沒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