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桂兒聲音大,巧兒聲音更大。


 


我直點頭。


嗯嗯嗯ŧű̂₎!


 


就是這樣罵!


 


「不過是夫人送出來的累贅,真當自己是盤菜,端起世子夫人的架子了?忘記在謝府是怎樣夾著尾巴討生活了?」


 


「呵,」鄭庭豫突然輕笑一聲,卻如寒風過境,「拖出去,杖S。」


 


巧兒要撲上去打架的身子頓住。


 


一股寒氣攀上心底,我瑟瑟發抖。


 


「不——」


 


桂兒才尖叫出聲 ,有伶俐婦人立刻堵了她的嘴。


 


侯府下人不為所動,陪嫁的幾個已經嚇癱了。


 


「玲華。」鄭庭豫聲音幽幽。


 


我顫顫抬眼,對上他含笑的眼睛。


 


他笑著說道:「我才當上世子,名聲盡毀,以後該娶不上媳婦兒了,

可怎麼辦呀?」


 


啊,怎麼辦?


 


怎麼辦?


 


「把、把我……杖S?」


 


他突然笑彎了眼,似桃花齊綻,灼灼其華。


 


他伸手輕輕在我頭上點了一下:「謝玲華,你真是個可人兒。」


 


霎時,胸腔差點擋不住我那狂亂跳動的心,似乎要撲出來了。


 


我腦袋暈暈忽忽,眼前隻剩下鄭庭豫豔麗嬌美的臉。


 


我本不是什麼注重外貌之人。


 


但、但……鄭庭豫的外貌實在太有衝擊力。


 


我無法不注意到。


 


15


 


桂兒終究沒有被杖S。


 


管家親自把那幾人送到謝府大門口,高聲道:「貴府陪嫁三名丫鬟,兩名嬤嬤,在侯府犯了事,

身契在貴府,我們世子夫人不好處置,特意送回!」


 


據說,謝家許久在世家裡抬不起頭。


 


畢竟,女兒出嫁後,母家還捏著陪嫁出去的僕從的賣身契,實在少有。


 


而且,這明顯就是母家要拿捏出嫁女啊。


 


這些我不關心,雖然巧兒覺得痛快。


 


我更關心,在府上怎樣才能不遇上鄭庭豫,遇上了怎樣快速脫身。


 


面對他,我實在緊張。


 


閔月來了,說,他的父親同意她的婚事自主了。


 


我也歡喜。


 


「那我明日就來——」


 


「不可。」鄭庭耀沉聲打斷閔月,「切不可自降身份——」


 


「長宇,」閔月也嚴肅了神色,「我知道,聘為妻,奔為妾。但,我不可能等你好了,

騎著高頭大馬再迎娶我。」


 


「我也知道,你與玲華和離了,但玲華一直照顧你。你要在她把你照顧好後,然後來迎娶我嗎?」


 


「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理所當然承了玲華的恩情,最後心無旁騖地娶我,我也不願玲華最後成為我和你之間的阻礙。」


 


「玲華以後再覓良人時,若對方介意當初她衣不解帶地照顧過一個男子呢?這檔子事裡,本就是玲華吃虧,不能再增加她的負累。」


 


我在旁邊,隻覺心中暖洋洋的。


 


大家都是好人啊ẗū⁶。


 


除了鄭庭豫。


 


「鄭長宇,我信你人品,所以無名無分奔赴你。此為豪賭,贏了,我得償所願,輸了,是我咎由自取。」


 


我實在喜愛閔月敢作敢為的豪氣。


 


這樣的姑娘,誰能不愛呢?


 


鄭庭耀久久不能言,

眼含熱淚,顫抖著緊緊握著閔月的手:「此後,你受累了。」


 


我悄悄離開了屋子。


 


院中清風流蕩,我不禁淚潸潸。


 


這樣深厚的情感,實在讓人感動。


 


我搬離了鄭庭耀的院子,找了一間客房住下。


 


我想,我終究會無顏在侯府住下去。


 


但我實在舍不得離開。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


 


認侯爺和夫人為異父異母。


 


我才開口,就遭到了鄭庭豫的強烈反對:


 


「我不同意!」


 


夫人柳眉倒豎:「你有什麼資格不同意?」


 


「她是嫁過來當世子夫人的!現在我是世子!她就是我的世子夫人!你們認兒媳婦當義女是怎麼回事?」


 


廳中久久無人出聲,個個張口結舌。


 


寂靜裡,

隻剩鄭庭豫的吼聲餘音繞梁。


 


我覺得我大概被雷劈了,所以腦中轟然作響。


 


「你簡直!胡說八道!」侯爺大怒,拍桌而起,「人家玲華丫頭清清白白一姑娘家,豈容你這般汙蔑!」


 


「三月二十一日!我親自去謝府迎娶的!當著眾多賓客拜堂成親的,我親自送進洞房的!」


 


夫人也加入大罵之列:「鄭庭豫!你發什麼瘋!」


 


「我不管!世子之位是我的,那世子夫人,自然也是我的!」


 


「而且,我已經把謝玲華的ṭų⁷名字寫上族譜了!就在我名字旁邊!」


 


侯爺大驚,風一樣刮出去,直奔祠堂。


 


我扶著夫人緊隨其後。


 


鄭庭豫大搖大擺地跟著。


 


祠堂裡,侯爺看著族譜,目眦欲裂:「鄭庭豫!你何時動了族譜?」


 


「前些日子,

你不是罰我跪祠堂嗎?跪得無聊——」


 


「跪下!華伯,取軍棍來!」


 


夫人把我帶出祠堂,說那麼血腥的場面,我不能看。


 


我腦子一片空白。


 


荒、荒謬!


 


簡直荒謬!


 


哪有這樣的?


 


這世間,怕是找不出像鄭庭豫這樣為所欲為的人了!


 


我該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玲華,你別怕。」夫人輕輕摸了摸我的頭,慈愛又溫柔。


 


我眼中一下子滾出熱淚來:「夫人……」


 


「那混不吝的小子一向膽大妄為,與你無關,你不用在意。」


 


身後,是一聲又一聲棍棒打在人身上的聲音。


 


全然未聽見鄭庭豫痛哼半聲,

倒聽見他喊:「我十三歲就喜歡的姑娘,差點成了我嫂子,現在又要變妹妹,我不同意!打S我也不同意!她該是我媳婦兒!」


 


我:「……」


 


侯爺和夫人氣得不行,讓鄭庭豫跪祠堂。


 


怕他又鬧什麼幺蛾子,把祠堂裡一些重要的東西都搬到書房了。


 


我整日惶惶不安,心不在焉。


 


夫人勸慰我,隻要我不願意,誰都不能強迫我。


 


但我覺得,這侯府,我可能要待不下去了。


 


16


 


閔月上門,閔丞相一路護送。


 


侯府大門敞開,女僕簪紅花,男僕腰系紅綢,分列兩邊,但以正妻之禮迎之。


 


侯府不能大張旗鼓娶了一個,又娶另一個的。


 


隻能以納妾的名義讓閔月入府。


 


侯爺邀丞相入府,

在他與幾個族老的見證下,將閔月的名字寫在了鄭庭耀的旁邊。


 


正妻,鄭閔氏月。


 


「偏心!兄長娶一個娶兩個,我就娶一個也不同意。」


 


鄭庭豫跪在祠堂角落陰陽怪氣地嘟囔。


 


本要跨出門的侯爺陰著臉,拐回去狠狠踹了他一腳才甩袖離開。


 


「怎麼回事?」閔月低聲問我,「二公子……噢,不,世子爺要娶誰?」


 


我左顧右盼,實在說不出口,隻好轉移話題:「快入座吧,席面簡單,你別嫌棄。」


 


「不嫌棄,高興還來不及呢。」


 


閔丞相臨走前,把我叫到無人處,把他系在腰間的玉佩遞給我:「當初給你娘時,就未曾想過拿回來:你收著吧,就當給你的新婚賀禮。」


 


我搖頭:「我娘說,這輩子的事自她S後便了結了,

她要幹幹淨淨地去往下一世,遇下一世的良人。」


 


閔丞相神色大慟:「她真這樣說?」


 


「閔伯伯,我娘說,有些身不由己是身不由己,有些身不由己,是借口,她要S了才頓悟——有些身不由己,隻不過是不夠愛而已。」


 


「所以閔伯伯,我娘彌留之際遣人把玉佩交還與你,是想此生別過,下一世不再遇見。」


 


我沒有再看他的神色,屈膝一禮,離開了。


 


我好厲害的!


 


我沒有哭!


 


我居然平平靜靜說完了那麼多話!


 


「玲華,閔丞相找你說什麼?沒有為難你吧?」夫人急急抓住我的手問。


 


侯爺也在一旁擔憂望著我:「說難聽話了?你告訴我,我哪天上朝堂上去罵他!」


 


「玲華,我爹他……你放心,

下次見了,我說說他。」


 


本不想哭,這當下,倒真想流淚了。


 


如果,如果,要讓這麼好的侯爺和夫人當我的爹娘,是要嫁給鄭庭豫……


 


也、也不是不可以。


 


這想法一清晰,我心裡熱辣辣的,發燙。


 


17


 


我決定,找鄭庭豫好好談談。


 


我深呼吸,反復握了握拳,毅然推開了祠堂的門。


 


鄭庭豫直挺挺地跪在蒲團上,平視著供桌上的祖先牌位,似乎在無聲地宣告著他的執著。


 


聽到聲音回頭,見到我,眼神灼亮而熱切:「謝玲華,我膝蓋疼。」


 


我又吸了口氣,上前蹲到他面前:「你、你說你十三歲就喜歡我,有、有什麼證據?」


 


他展顏一笑,痞氣又蔫壞:「我可以告訴你,

但是,你得先當我的世子夫人。」


 


「你先說。」


 


他目不轉睛盯著我:「我隻與我的夫人說,若我說了,那你就是我夫人了。」


 


我愣了。


 


有點繞,我捋捋。


 


他突然伸手把我抱了滿懷,笑聲寵溺:「謝玲華!哈哈哈哈——謝玲華!」


 


18


 


番外——鄭庭豫篇


 


初見謝玲華,她九歲,我十三歲。


 


她肉乎乎地摔在我面前,沒等我伸手,自個兒爬起來「蹬蹬」跑到不遠處,撲進一個女人懷裡,嗚嗚咽咽地哭。


 


那是個病弱,但是溫柔婉約的女人。


 


慈愛地笑著,輕哄著拱進懷裡的孩子。


 


沒一會兒,哄好了。


 


那丫頭臉上還掛著淚,

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樂樂呵呵地吃起她娘遞給她的點心。


 


再見時,她護著自家小丫鬟,像一隻護崽母雞,任憑對方小嘴叭叭,她岿然不動,但滿臉不服氣。


 


似乎是她的態度惹惱了對方,那小姑娘動了手。


 


但謝玲華「身強體壯」,愣是沒被推倒。


 


反在那小姑娘撲向她時,一揮胳膊,將人掀翻在地。


 


然後推走自家小丫鬟,自己留在那裡,雙手叉腰,故作「兇神惡煞」瞪著對面幾個不敢動的小孩兒。


 


「你們憑什麼推巧兒?她隻是幫我拿一塊點心,又沒有招惹你們!欺負一個小丫鬟,就是你們的禮教嗎?」


 


說到後面,聲帶哭腔了。


 


再開口,已是抽抽噎噎,好不悽慘:「簡直、簡直不可理喻……嗚嗚嗚……還嘲笑我、我胖,

究竟……嗚嗚……誰、誰不知禮數?」


 


她娘來了,心疼地喊:「玲玲。」


 


謝玲華轉身撲進她娘的懷裡,哭得不能自已。


 


接著,我便見識了,溫溫柔柔的女子,三言兩語逼得對方夫人啞口無言。


 


最後道了歉。


 


謝玲華打著哭嗝兒,一抽一抽地道:「母、母親說,要……嗝……寬容待人,我原諒……嗝……你們。但是以後……嗝……見面,就當作不認識吧……嗝……心中有怨,成不了朋友。


 


年底再遇,我差點沒認出那是之前那個胖乎乎的小姑娘。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圓潤的下巴都尖了。


 


明亮的眼睛靜寂下來。


 


曾經無憂無慮、活力四射的模樣像是我記憶錯亂了。


 


她安安靜靜坐著,身邊是個年輕婦人,瞧著便不好相與。


 


經打聽,才知她母親在年中病逝了,身旁的婦人,是他爹新娶的續弦。


 


後來再見,她更加唯唯諾諾小心翼翼。


 


總是縮在一個不起眼,沒人注意的角落,數花,看景,和螞蟻聊天,與侍女輕聲輕語談幾句。


 


更多時候,隻是靜靜注視著眼前的熱鬧。


 


好似,把自己隔離於喧囂之外。


 


當然有人欺負她,或是言語嘲諷;或是指使下人騙她去某個地方,再嚇唬她;或是頤指氣使讓她做這做那;

再或其他小打小鬧。


 


許是知道自己沒有庇護,也無後盾,她從未反抗過,連爭辯都沒有。


 


能避則避,避不開,就安安靜靜受著。


 


實在可憐得緊。


 


我哥已經是京城頗有名聲的公子,許多女子對他心生愛慕。


 


我便借了他的名頭,讓小廝四處散播「鄭世子看中德才皆備的女子,品行比外貌更重要」的消息。


 


京城熱烈討論起女子外貌和德行哪個更重要來。


 


自那以後,謝玲華的處境好了許多。


 


但是,她極少出門了。


 


有兵權的侯府是不能有兩個能幹的兒子的,所以我玩世不恭,尋花問柳。


 


一日從酒樓出來,瞧見她和侍女在一個小攤上買東西,不知為何與攤主起了矛盾。


 


那攤主兇神惡煞的,謝玲華也沒退縮,

隻不過才說兩句眼淚就「啪嗒啪嗒」掉。


 


邊哭邊抽,邊說:「我、我說了沒有!嗚嗚……你都沒找我錢……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