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深吸一口氣,剛剛憋氣憋得難受,看著眼前這個男生問道:


 


「我們是不是見過?」


 


少年抿了抿唇,看上去竟有些失落。


 


「可能吧!」


 


說完,他蹲到地上,想要給我系跑散的鞋帶。


 


我嚇得一縮,卻被他抓住腳踝。


 


「別動。」


 


他的手很冷,被他觸過的肌膚像是被冰碰了一下。


 


手指卻靈巧,一個漂亮的蝴蝶系帶很快就好了。


 


「我送你回去。」


 


「謝謝!」


 


被追逐的恐懼猶在心頭,我沒有拒絕。


 


我們一前一後地往小區走去,隻交換了一下手機號。


 


看著不過百步的小區大門,我腳步變得輕快。


 


回過頭準備告別,卻發現少年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手機在逃跑過程中不小心關機了,

我開機一看,有江宴的二十個未接電話!


 


我想了想,沒說自己差點遇險的事,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手機不小心關機了,抱歉,之前打的電話是不小心按到的,我沒事。】


 


在門外猶豫要不要敲門的江宴一身狼狽,他收到信息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今天刺激過大,我躺在床上疲倦得昏昏欲睡,想著有時間聯系對方請他吃個飯以表謝意。


 


一張稚嫩瘦弱的面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有那顆小紅痣。


 


我突然驚醒,仿若被閃電劈中。


 


「反派!蘇淮南——參軍?」


 


7


 


我完全沒想到那個幫助我的少年是反派蘇淮南。


 


他幼時也在清瀾小區生活,和父母租住在一個環境極差的車庫,他糟心的父母在小區很出名。


 


我曾在能力範圍內對他關照過一二。


 


他參軍這件事最讓我感到震驚,畢竟他在書中的身份是一個大毒梟。


 


因為蘇淮南的事,我一夜沒有睡好,次日有些無精打採地進入教室。


 


剛好見到林雪對江宴關懷問道:


 


「你的手怎麼擦傷了?」


 


「沒事。」


 


江宴沒抬頭,依舊在習題上快速寫著。


 


他膚色冷白,指關節那裡破皮泛紅,乍一看上去格外刺目。


 


我腳步一頓,直覺告訴我應該和我有關系,但還是無言回到座位。


 


江宴抿唇,有一瞬間捏緊手中的筆,面色卻是如常,除了林雪誰也沒發現。


 


課間操時間,我悄悄離開走向校醫務室,卻突然止步。


 


「我要碘伏和創可貼。」林雪的聲音傳來。


 


我搓了搓口袋裡的紙幣,轉身離開,我有些多此一舉了。


 


林雪的創可貼很快用在了江宴身上。


 


「江宴,我給你買了些藥。」林雪有些邀功道。


 


江宴接過說:「謝謝,多少錢,我轉你。」


 


「你再說還錢我就生氣了,你左手不方便,要不要我幫你上藥?」


 


江宴拒絕道:「不用了,我自己來。」


 


同桌圓圓戳戳我的手臂,用眼神示意著。


 


我淡笑著點點頭,肯定她的猜測。


 


今天江宴的右手出鏡過多。


 


平常不怎麼發言的他今天格外積極,隻要有上臺的機會他一定舉手。


 


他的手貼著創可貼,在黑板上利落下筆。


 


又一次次承包了課間擦黑板的工作。


 


我聽到圓圓在座位上感嘆:


 


「江宴他這麼愛啊!


 


我無意識地在紙上畫了一個叉的符號,附和著:「是啊!」


 


8


 


一天,我寫完作業,點開朋友圈,其中一條讓我感到心頭刺痛。


 


視頻中,朱砂珠串掛在林雪纖細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從一顆顆珠子上點過去。


 


赤紅色的珠子顯得她皮膚越發白皙。


 


上面配文:這顏色果然和我很搭!


 


珠串是我三年前從寺廟為江宴求來保平安的。


 


江宴十四歲那年身體素質直線下降,一度高燒到進 ICU 搶救。


 


聽說青城山的寺廟很靈,心誠便能如願。


 


我三跪九叩,求得這一串赤砂珠子。


 


我一遍遍看著視頻,林雪的指尖每點一顆珠子,我的心便沉一分。


 


最初的驚痛與憤怒沉澱下去,隻餘一腔平靜。


 


我丟開手機,不再理會。


 


我很少想起前世的事了,如今又被勾起。


 


我在福利院長大,那裡的小孩大多早熟,搶奪食物玩具,拉幫結派都是很常見的事。


 


福利院有一個叫林玲的女孩子,比較瘦弱。


 


她總是在被欺負後躲在角落「嗚嗚」地哭。


 


有次我被她哭煩了,將自己的小面包丟給了她。


 


她從此粘上了我,總是可憐巴巴跟著我。


 


漸漸地,我開始保護她,一直互相陪伴。


 


事情轉折在升高中那年,許多費用需要我們自己承擔。


 


為了兩人順利升學,我打了好幾份工,卻仍然捉襟見肘。


 


我去酒吧兼職,工資高一些。


 


經過一個包廂時,我聽見林玲的聲音:


 


「祁安啊!誰當她是姐姐,

她配嗎?」


 


「隻不過現在用得上她罷了。」


 


包廂裡的其他人嬉笑打趣。


 


「那她還真是蠢,被你耍得團團轉。」


 


「在學校一副清高模樣,誰知道私底下幹嗎的。」


 


「……」


 


我立在門外憤怒又沉默ťũₓ,前面的主管還在催促。


 


我轉身推開門,拿起茶幾上的酒潑了過去。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心意被踐踏的滋味,真苦!


 


9


 


時間仿佛被按下快進鍵。


 


我與江宴的關系越發疏離,但沒有時間去傷懷。


 


桌子上的試卷一張張疊高,筆芯換沒多久就需要更換。


 


百日誓師大會,江宴作為學生代表帶領大家莊嚴宣誓。


 


臺上少年白衣黑褲,

風華正茂,在許多女孩的青春走過。


 


終於,六月七日,高考來臨。


 


我和江宴的考場都在本校區,方便許多。


 


我們各自拿著筆袋分開,在擦肩而過那一瞬,許久未曾說過話的我們互道一聲:


 


「考試順利。」


 


這是我第二次參加高考,心情還算平靜。


 


最後一科考完,高三的教學樓下起了卷子雪花。


 


許多同學大膽告白暗戀對象,少年人的激情在這一刻彰顯得淋漓盡致。


 


大樟樹下,江宴和林雪在同學們的起哄中拍著合照。


 


郎才女貌,很是登對。


 


我回頭看了一眼,推著自行車離開。


 


我去了咖啡館兼職,每天上班時間隻有四個小時。


 


工資不多,但工作輕松。


 


成績不久後便出來,

我看著上面意料之中的分數,隻覺努力沒有白費。


 


我曾玩笑似的對江宴說:「我目標院校是 A 大,你去嗎?」


 


江宴目色認真,回復:「自然。」


 


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我猶豫了。


 


最終,我勾選了另一所大學。


 


一南一北,許是我們之間最好的距離。


 


江宴是本省的理科狀元,我被邀請參加他的升學酒。


 


清俊少年一桌桌敬著酒,耳朵微紅卻不見醉意,他眼神清明,禮貌寒暄。


 


升學宴漸漸進入尾聲,我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江宴攔住我:


 


「安安,你怎麼都不理我,我的禮物呢?」


 


他的聲音略帶沙啞,眸子軟成一汪水,喝醉了。我按著兜裡的自制筆擱,送了出去,又把他哄走。


 


我在小區偶爾會碰上江宴,

他完全忘記那天的事情。


 


聽說他在考駕照,還和朋友創業開了一個二手電器店。


 


他一直很有規劃,我倒不意外,隻是沒想到林雪居然沒和他一ţű₄起。


 


10


 


即將開學。


 


我銷卡換號,新的聯系方式隻有姥姥知道。


 


我本以為大學生活會平靜如水,然而並沒有。


 


最開始發現自己被人遺忘,是在很平常的一天。ŧù₂


 


軍訓剛剛結束,我走在路上,突然想打個電話給姥姥。


 


也這樣做了。


 


電話對面蒼老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疑惑。


 


「你是誰啊?」


 


「安安,我不認識啊!」


 


「小姑娘,我沒有孫女,你可能打錯電話了,我先掛了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宿舍的,

明明陽光很好,我卻如墜冰窟。


 


那時我已經察覺到,有一把泛著冷光的尖刀在黑暗中隱匿,刀尖向我。


 


我馬上聯系以前的熟人。


 


「祁安?我不認識啊!」我的同桌圓圓回復。


 


「我班上沒有叫祁安的學生,先掛了。」班主任道。


 


「不記得有這個人,不好意思,你打錯了。」這是咖啡店店長。


 


「我不認識你。」


 


「打錯了。」


 


……


 


我把除江宴和林雪外的三十二個人的電話打了個遍。


 


看著剩下兩個號碼,屏幕暗了又亮,我在床上僵坐到天明,還是將他們都刪了。


 


最後的審判,我已沒有勇氣去面對。


 


三天後,我終究是不S心,請假回去過一次,所有人都不認識我,

包括姥姥。


 


我依舊勤工儉學,每個月往姥姥那轉一部分錢,希望她多一份保障。


 


與姥姥的聯系全靠遠程操控。


 


我以為自己和姥姥會以這樣的方式相處很久下去。


 


直到大三時,我收到一個銀行的電話。


 


「您好,請問您是祁安小姐嗎?」


 


「我是。」


 


「您一直在往 0797*** 這張銀行卡上轉錢,卡主祁秀芳已經去世了,她的女兒過來銷卡發現轉賬記錄,拜託銀行這邊查看,所以聯系您了解一下情況。」


 


我那從未見過的,早已另外組成家庭的母親居然回去了,還給我帶來這麼一個噩耗。


 


「沒事,我認識卡主。」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我認識我的姥姥,多麼可笑。


 


「之前受過她的恩惠,答應了給她轉錢,

剛好最後一筆轉完了。」


 


掛完電話,強烈的心悸讓我喘不過氣,明明上個月詢問時還是好好的,為什麼會突然去世?


 


我緩緩跪坐在地上,最終暈倒在路邊,被路過的學生送去醫務室。


 


醒來時,醫務室隻有我一人。


 


我請假回去,打聽到姥姥的墓地後,前往祭拜。


 


黑白照片上的老人面目慈祥,仿佛在另一個世界撫慰著我。


 


我站到腿腳發麻後又匆匆離開,沒注意到剛剛睡醒的守墓人戴上眼鏡辨識我的面容。


 


也沒有聽到他的懊惱:


 


「哎呀,誤事了!」


 


11


 


世界在驅逐我。


 


這是我第三次被房東趕出來時,心中唯一的想法。


 


我無力地靠在牆上,慢慢滑落,將額頭抵在膝上。


 


畢業後,

我憑著優異的成績進了一家世界五百強的公司。


 


這家公司福利很好,雖然忙碌,卻讓我感到充實。


 


可是三個月後,已經逐漸熟悉的同事不認識我了。


 


「請問你是哪位?」鄰座的莉莉看著旁邊的我,滿臉陌生。


 


我心中咯噔一下,勉強一笑。


 


「我是祁安,這是我的工位。」


 


我拿出我的身份牌,目前似乎隻有這冷冰冰的東西可以證明我的存在。


 


「哦哦,剛入職是吧!難怪我沒印象。」莉莉恍然大悟道。


 


我緩緩坐回座位,面無表情地看著鍵盤。


 


對於未知,我連害怕的力氣都已經喪失。


 


時間又過了三個月,我的境況變得更加糟糕。


 


入職檔案消失,工位換上了一個年輕愛笑的女孩子,租房的物品被房東丟棄。


 


除了身份證和不多的積蓄,我一無所有,倉皇如野犬。


 


由於不斷換地方,又沒有工作經驗證明,我的工作與學歷越來越不匹配,工資也是斷崖式下降。


 


現在已經是第三次,一次次打擊讓我學會逆來順受。


 


我整理好被房東丟棄的雜亂物品,終於明白,所有人對我的記憶隻有三個月。


 


我的生命,在某種意義上隻有三個月。


 


我曾經看過這樣一個問答。


 


問:「為何S刑犯還需要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答:「為了徹底否定他的存在,他的出生,毫無意義。」


 


我不會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兩次,也不會在同一個租住地續租,因為每一次的無用的重識,都在告訴我:


 


你被否定了!


 


12


 


最終讓我崩潰的是一隻貓,

它叫福福。


 


那時我已經忘記自己換了多少工作,租住在一個老舊小區。


 


偶然一次下班回去的路上,我聽見「喵喵」叫的虛弱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