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短信說得那般親密和放肆了,但卻從沒給我造成過實質性的傷害。


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種另類的「關心」。


 


課桌下每天不同品種的鮮花。


 


工作兼職時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幾十份訂單。


 


我曾隨口一提的小說會在第二天以珍藏本的形式出現在我的課桌上。


 


在我喪氣搶不到五月天演唱會門票時,書本夾頁裡就吐露出了珍寶——VIP 門票。


 


......


 


要不是那些短信真實存在,我都要懷疑這個人根本不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匿名者,而是專屬我的哆啦 A 夢。


 


這些行徑總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對這個人的觀感也變得愈加復雜。


 


這是將我當做一個寵物在飼養?


 


打算打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


 


這些美好的禮物確實很打動人心,

但也暗藏這極大的危險。


 


我通過這些禮物驚異地感知到了:這個人對我存在的可怖的佔有欲和控制欲。


 


我的所見所想不再自由。


 


ta 都要霸道地進行掌控。


 


ta 虎視眈眈,勢在必得。


 


我毫無辦法,隻能再次和 ta 進行商討,讓 ta 不要再給我送禮物。


 


【寶寶,那些禮物,你不喜歡嗎?】


 


我不敢激怒他,隻能委婉回復道,【那些禮物我確實很喜歡,但是比起別人給予,我還是更喜歡自己親手獲取。】


 


屏幕那端沉默了會兒。


 


ta 的沉默透過屏幕,化作了一座沉重的山,壓在了我的肩上。


 


我的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真,他很快就遊刃有餘地討價還價起來。


 


很是「友好」地跟我商討著——


 


【要不這樣吧,

寶寶我想看看你的手,你的手很細很白,很好看,你給我拍張照片吧。】


 


【拍了,我今天以後就不再送禮物給你了,今天也不會再打擾你了。】


 


一字一詞,都在逼著我拉低自己的底線。


 


眼眶氣得通紅,平生匯集起來的耐心全部被擊潰了。


 


按耐不住怒意,我用力敲下幾個字。


 


【混蛋!】


 


結果惹得 ta 更開心了。


 


【寶寶,你居然還會生氣啊,真可愛。】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閉了閉眼,忍住羞恥,拿著手機,胡亂拍了幾張手部照片,發給了 ta。


 


剛想關機,手機又彈出來 ta 的回應。


 


【真想親。】


 


汙言穢語。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剛強壓下去的羞恥又翻湧起來,

眼角又延伸出一片紅意。


 


偏偏手機還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顯然又是 ta 發來了消息。


 


我不敢再看,慌不擇路地將手機選擇了關機。


 


(11)


 


先開始,ta 隻是對手情有獨鍾。


 


爾後越來越貪心。


 


轉移到,眼睛、耳朵……


 


【寶寶,你耳朵下好像有顆紅痣呢,我可以看看嘛?】


 


【寶寶,你眼角怎麼又紅啦,好可憐。我能隔著照片摸摸它嗎?】


 


看起來友好的請求,實則步步逼迫,得寸進尺。


 


可我沒有拒絕的權利,隻能不斷拉低底線,不斷妥協。


 


與 ta 小心周旋的日子,無疑不是在與危險共舞,我隻能不斷防備著,步步驚心。


 


我不是沒想過反向誘導,

可得出來的信息,和班上的同學都匹配不上。


 


會不會,一開始方向就錯了,我以為的親昵愛撒嬌不過是這人偽裝出來的表象。


 


實則上的 ta……


 


「江瑤!」


 


好友青青用力晃了晃我的身軀。


 


我方才如夢初醒,緩慢回神,擠出個笑,「怎麼啦?」


 


一出口,嗓音卻是說不出的沙啞。


 


青青有些擔心地看著我,「瑤瑤,你是不是感冒啦?」


 


她邊說邊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體溫,一碰上額頭,她神色立馬一變,生氣地斥責道,「你這個笨蛋,你發燒了你知道嗎?!」


 


「是麼……」


 


反應變得很遲鈍,我緩慢地碰了碰臉頰,灼熱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達出來。


 


在感應到真的生病了以後,

氣息變得越來越急促,方才才理好的思路也混淆不清了。


 


大腦昏沉得厲害。


 


可是……等下還要去上班。


 


想到這,我勉強提起心神,拍了拍青青的手,安撫道,「沒事,趁還沒有上課,我現在去醫務室拿點藥就好了。」


 


青青皺起眉,「我陪你一起吧。」


 


我勉力站起身,下意識拒絕道,「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可顯然我太高估自己的承受力。


 


剛跌跌撞撞走出幾步,頭重腳輕的感覺就衝斥全身,眼前的事物慢慢變得模糊不清。


 


步伐緩緩方停。


 


隻依稀聽得青青熟悉的叫喚,「瑤瑤!」


 


一聲畢,意識徹底陷入了混沌,身體也隨之失去了重心。


 


人群一片驚哗,尖叫聲此起彼伏,

嘈雜得厲害。


 


那時,我以為我會重重跌倒在地,狼狽至極。


 


猝不及防,我跌入的竟是一個滾燙的懷抱,那人雙臂緊緊摟住了我的腰身,將我穩穩地攬在懷中。


 


「砰—」


 


陌生的心跳聲在我耳邊炸開,讓我在短暫的暈眩中裡清醒了須臾。


 


我努力地睜開眼,在模糊不清的視野裡捕捉到一點銀色光芒。


 


竟是他,沈滇。


 


「江瑤,你生病了。」


 


少年清冽的嗓音從極近處傳來,落入耳中,隱含涼意。


 


我想開口回應,卻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隻能用手指輕輕抓住了他的衣服。


 


教室裡,喧囂退卻,靜寂可聞。


 


沈滇沒有等待我的回答,直接將我橫抱了起來。


 


我軟軟地偎依在他的懷裡,

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可能生病的人,身體都會很脆弱和敏感。


 


被這麼擁抱著,肌膚相貼,彼此溫度相互交互。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細微的顫抖。


 


(12)


 


流感來勢洶洶,輕易就衝垮了我的防御城牆。


 


夏日的野火花直燒上身來,熱汗浸透了衣裳,我在沈滇的懷裡難受得不知所措。


 


明明從教室到醫務室的路程不算長,可為什麼現在每一秒都被拉扯得如此漫長,留我在痛苦中無端煎熬。


 


可能是看我真的太難受了,在腰部一直停滯的手終於大發慈悲地動了動。


 


他溫柔地拍了又拍,像是哄小孩子,力道很輕卻有很有實感,讓我在熱火燎原中感到了一絲被人在乎的安慰。


 


得到一點甜頭,就沾沾自喜了。


 


我蜷縮起身子,

努力往人懷裡鑽,貼緊了溫熱健碩的軀體,如同回到了幼時,隻想皈依自己溫暖的港灣,想要它為自己遮掩一切苦痛。


 


抱住我的人很明顯愣了愣,手滯在了半空。


 


我很不滿意,蠻不講理地要求,「我還要你……繼續!」


 


上方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手卻立即回應了我的要求,安撫地一下又一下。


 


我露出點笑意,安心地在懷裡蹭了蹭。


 


但這種安穩並沒有持續多久,那雙穩穩環抱著我的手將我輕輕放在病床上,就打算抽離。


 


我心重重一落,陷入到自己再次要被拋棄的恐懼中。難道自己真的很差嗎?就算生病了,這麼難受了,也不能喚起一點點憐憫嗎?


 


無論怎麼哭喊著,【爸爸媽媽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撕心力竭的話語也會散在空中,

不會被任何人聽見。


 


眼眶無聲泛紅,映起酽酽,滟滟的海潮。淚珠大顆大顆往眼角下落。


 


黃色的陽光,白色的牆。人影一點點向我移動。


 


黑影從一點罩成面,沉沉壓了下來。


 


修長的手指輕盈盈劃過我的眼角,揩去一滴淚。


 


炙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脖頸。


 


這樣的社交距離已經越界了。


 


他喉結輕微滾動,聲音低沉又沙啞,「怎麼哭成這樣?」


 


我透著淚眼看他,哽咽低語,「……別走,別離開我。」


 


他不懷好意,窺伺著我的脆弱,好看的眉眼裡閃爍著惡意,「那你要怎麼挽留我呢?」


 


我沒有辦法,隻能用臉頰靠近了他的手,輕輕蹭了蹭,再次發出懇求,「別丟下我……」


 


他停留在臉頰的手指不再隻是劃,

故意按住了我發紅的眼角,有些吃疼。


 


我想躲,他卻不肯,低下頭來,湊耳低語,「好乖啊……」


 


剩下的話消弭在空中。


 


可他不知道,我對於這些氣息極其敏感。


 


那兩個字,模模糊糊卻又在我心裡鑿下重擊。


 


那是……「寶寶」?


 


(13)


 


從昏沉中醒來,入目的便是我和沈滇相握的手。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窗簾隨風飄揚,我疑惑又膽怯地看著在床邊熟睡的少年。


 


恰巧護士姐姐推開門,見我醒來,笑了笑,說道:


 


「你男朋友照顧你照顧了好久,怎麼說都不肯走,直到你睡下了,他才放下心來。」


 


男朋友……真是天大的誤會。


 


可掌心相貼的溫度卻讓我失去了反駁的勇氣,我隻得低下頭,有些羞愧地回憶著病時的荒唐。


 


回憶裡,自己生拉硬扯不讓沈滇離開,鬧了好半天。


 


打點滴時,還是沈滇軟言相勸好久,一些甜言蜜語信口拈來,讓一旁的護士姐姐都聽得面紅耳赤。


 


病中的我卻偏愛這些話,聽到了就變乖順了,隨沈滇如何擺弄。


 


越想越荒誕,越想越疑惑。


 


沈滇他到底在做什麼?


 


這些日子,玩弄變成了逃避,現在甚至還帶著似是而非的親密。


 


可滑稽的是,我們之間什麼關系都不是。


 


還有昏睡過去前,聽到的那句似真似假的「寶寶」,是巧合,還是錯覺?


 


我蹙起眉,指甲無意識地劃過了他的手背。


 


指甲鋒利,很快就牽扯下一串串小血珠。


 


血色在那雙白淨的手上很是顯目。


 


我著急忙慌地扯出幾張紙,垂首想要去擦拭。


 


動靜可能比較大,直接將沈滇從睡眠中脫離出來。


 


沈滇睡眼惺忪地抬頭。


 


一個磕絆,額頭重重撞在了一起。


 


猛地彼此分開了手,紛紛捂住了額頭,吃疼地倒吸了口氣。


 


可兩雙眼卻停滯在相望中。


 


在無言中對視,卻又在對視中無言。


 


睫毛抖落數十下,眼睛眨了又眨,竟沒有一人將目光移開。


 


好一會兒,沈滇率先低下頭,避開了我的注視,磕磕絆絆地說,「你……現在好些了嗎?」


 


我心快速地跳了幾下,才恍然回過神來,輕輕地偏過頭,將目光胡亂安放。


 


「應該好些了吧,

謝謝你今天……」


 


沈滇對我模稜兩可的回答看起來不是很滿意,因為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側過身,將手探了過來。


 


方才相握的手,再次逾距。


 


熟練地撩開我額前的碎發,手心便貼了過來。


 


「嗯,燒退了——」


 


我驚愕地回頭,看著他。


 


話語便戛然而止,沈滇像是被我的目光燙著了一般,倉促地收回手,將手放置身後。


 


神情慌亂,像個做錯了的小孩。


 


「我隻是想確認一下……我」話語也失了序,結結巴巴。


 


我暗自咂舌,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桀骜不馴的沈滇嗎?


 


這時,那個詭異的猜想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兵行險招,

不得不試。


 


沈滇現在失措,是最好測試的時機。


 


心裡下定了主意,我放下慌亂,故意靠近了些,看到他眸光裡盡是我的碎影時,才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笑得恬靜又溫柔。


 


「我知道的,你在關心我,謝謝你。」


 


沈滇瞳孔在一瞬放大又縮小。


 


我趁他失神,將他背在身後的手慢慢地牽了出來,低下頭朝他傷口處輕柔地吹了吹。


 


他指尖在我手心裡顫抖得厲害。


 


我沒有抬頭去探測現在沈滇的表情,但垂下來的眼在我身上遊動。


 


如有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