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我沒看錯。


 


那是一條蛇。


 


人,都是有S門的。


 


比如我。


 


我怕蛇。


 


沈念安顯然不知道我為什麼彈跳到了他的身後。


 


但很快,他順著我的手看到了那條蛇。


 


他想尖叫。


 


他忍住了。


 


這蛇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盤在路邊的草叢裡不走了。


 


它想休息。


 


可我們怎麼過去。


 


它要是一頭老虎,我覺得情況都比現在好一些。


 


我敢打老虎,卻不敢打蛇。


 


感知到我的恐懼。


 


沈念安單薄的小身板挺直了幾分。


 


「清揚莫怕,我過去看看。」


 


他也許想裝作不害怕的樣子,但顫抖的聲音出賣了他。


 


他挪過去盯著那蛇看了一會兒。


 


回來信誓旦旦地跟我說,那條蛇沒有毒,它待在那裡不動可能是剛吃飽。


 


聽他這麼說,我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


 


但我還是不敢過去。


 


他蹲下身子,說:


 


「我背你過去。」


 


挺感動的。


 


如果他第一下就把我背起來了的話。


 


背我走了五步路,他好像就要升仙了一樣。


 


不過,在他背上,我意識到,他雖然膽小,但不怕事。


 


就算怕黑也有勇氣在三更半夜跑出來追我。


 


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他也會挺起他的胸膛給我靠著。


 


我覺得,這足夠了。


 


求籤的事不重要了。


 


但來都來了。


 


還是求一個吧。


 


19


 


我拿著籤筒搖啊搖,

搖出了一支「中平籤」。


 


聽起來很一般。


 


我找到籤文讓他念給我聽。


 


「千年古鏡復重圓,女再求夫男再婚。


 


自此門庭多改換,更添福祿共子孫。」


 


這籤文一點也信不得,什麼再婚再嫁的?


 


倒是可以逗逗他。


 


「這觀音菩薩真準,我不要沈念安,你也不要你訂婚的那位小姐,可不就是『女再求夫男再婚』嗎?」


 


他強顏歡笑,點頭應和:「是,是啊。」


 


誰知道這時候從旁邊走過來一個老和尚,笑著對我們說:


 


「施主對此籤有誤解。此籤講的是錢玉蓮和王十朋的故事。


 


「王十朋誤以為玉蓮喪命後,立志終身不娶。誰知錢玉蓮被人救起,改名換姓。


 


「後來有知情人從中牽線,使得夫婦重聚,

所以才叫破鏡重圓啊。」


 


沈念安聽得若有所思。


 


一看就是戲聽得少了,《荊釵記》都不知道。


 


不過聽和尚這麼一說,我倒覺得這籤文有些意思了。


 


我和沈念安表面上是拒婚再配,其實兜兜轉轉的,還是我們兩個。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不明白我笑什麼。


 


我說,我笑我們兩個有緣。


 


他也感嘆了一聲:「是有緣啊。」


 


我覺得是時候讓戲收尾了。


 


「其實,我剛才是在想,如果你和錢玉蓮一樣,是沈念安換了一個身份來到我身邊,我覺得也不錯啊。」


 


「真的嗎?」


 


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這麼高興過。


 


「那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告訴你了……」


 


他在菩薩面前追憶往昔,

從我在壯漢手下把他救出來講到梅林重逢。


 


他講起對我的崇拜和愛慕之情,像決堤之水一般滔滔不絕。


 


「知道你就是袁小姐的時候,我又震驚,又高興。」


 


「高興過了頭,卻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就是沈念安。」


 


「後來追上逃婚的你,見你對沈念安已經恨之入骨,我也不敢對你言說真相。」


 


「如今你能接受我就是沈念安我真是太歡喜了。」


 


「清揚,我們回京吧。我想三書六禮,十裡紅妝地迎娶你。」


 


聽得我有點飄飄欲仙。


 


這樣嘴甜的男人,很難狠得下心來不原諒他啊。


 


後來他從籤筒裡搖出了一支上上籤:


 


「自盡苦難白龍鄉,幾月疑慮變吉祥。


 


今朝得到江南地,撥盡浮雲見太陽。」


 


24


 


我都說過我早就接受他就是沈念安了,

可他好像總是不相信。


 


回京的路上,他恨不得睡覺的時候都睜一隻眼睛,怕我半夜跑了。


 


在他第三十二次向我保證,我們成親後可以從府中搬出來住,我絕對不會受到一丁點太傅府的規矩束縛時,我伸手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威脅道:


 


「你再說一遍,我現在就從馬車上跳下去,讓你再也找不到我。」


 


世界終於清靜了。


 


20


 


看到我們回來,雙方長輩都松了一口氣。


 


他們說,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見到我兄長的時候,沈念安像一尊雕像般凝固在了那裡。


 


看來他也明白,當年那個身高丈二的絕世美女出自何處了。


 


我兄長對此事尚不知情,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友好。


 


差點把沈念安拍回了病床上。


 


沈念安這小子如今的心思敏感得很。


 


我兄長隨口說了一句他的身板太弱,扛不住我磋磨。


 


他就三天兩日地求我兄長帶他一起練武。


 


可我兄長不敢帶他,怕把這個紙糊的燈籠戳壞了,我找他算賬。


 


他隻好從我這裡拿了一本拳譜,一個人在自家院子裡練。


 


他妹妹看見了非得跟著學樣。


 


誰能想到。


 


沈家,書香門第,詩禮傳家。


 


能出這樣的一個練武奇才。


 


病西施現在變花木蘭了。


 


這天她戴上面具說要學蘭陵王。


 


我突然就明白了那天看到的鍾馗是怎麼來的。


 


我看著颯爽英姿的沈安然,再看看沈念安。


 


「要不你還是和那個沈念安換回來吧。我現在覺得你妹妹更適合我。


 


聽說沈念安現在每天雞鳴即起,每天要練四個時辰的功。


 


朝辰晚酉,刻苦勤奮,進益甚微。


 


事實證明,聞雞起舞不一定會變成大將軍。


 


但一定會讓自己少睡一個時辰。


 


21


 


託我和沈念安的福。


 


現在大家對男女成親前不能碰面這種破規矩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我拉著沈念安到了南山獵場上,鄭重其事。


 


「我聽說遵照古禮,定親時男方要給女方送一對大雁。」


 


「你想吃大雁了嗎?」


 


和未婚夫處得太熟了也沒意思。


 


跟我肚子裡的蛔蟲一樣。


 


我和沈安然一人提溜著兩隻大雁回來了。


 


我把大雁扔到沈念安面前。


 


他拾起大雁,熟練地去毛,

開膛破肚。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滑流暢,把沈安然都看呆了。


 


看來她還沒領教過哥哥的廚藝,太可惜了。


 


我遞了一隻腿給她。


 


以後就多了一個纏著沈念安做飯的人了。


 


我兄長獵了一頭鹿。


 


他扛著鹿走到沈安然面前,轉圈展示。


 


沈安然問我他這是在做什麼。


 


我說他是在給我們擋日頭。


 


沈安然說,那豈不是很累。


 


我說,他習慣了。


 


到底是沈安然心軟,一伸手把我兄長拽坐下了。


 


我兄長樂得像個二百斤的傻子。


 


沈念安問我,看沒看出些許端倪。


 


我問他,為什麼要端泥?端多少?


 


22


 


萬萬沒想到。


 


我和沈念安的婚期又推遲了。


 


原因是,兩家又為我哥哥和他妹妹定了親事。


 


讓我們等他們倆的文定那些過完,一起舉行婚禮。


 


我對此沒什麼意見,但沈念安看起來抓心撓肝的。


 


一天來我家一百趟。


 


我告訴他每天不用多來。


 


就午後未時來就行。


 


那個時候我娘帶著我看《女則》《女戒》。


 


他來我就不用看了。


 


那之後我果然沒有看過這些東西。


 


我就說他最大的優點是聽話。


 


在沈家來提親後的第二十二個月,我和沈念安終於成親了。


 


洞房花燭夜,他送我了一個沙包。


 


那沙包的模樣和他有些神似。


 


他說他雖不能陪我切磋武藝,但願意做我的沙包。


 


傻瓜,他這個沙包我可用不起。


 


「也許,我不是你心中滿意的郎君,但你卻是我心儀的夫人。


 


「嫁予我是委屈了你,但我願意一直陪著你,做一切你喜歡的事。


 


「無論是上山打獵還是下河摸魚。


 


「我的夫人,不必賢良淑德,我隻希望你永遠可以做你自己。」


 


我就是輸在他這張嘴上了。


 


23


 


番外


 


我是沈念安。


 


我三歲能誦千字文,七歲能賦詩,十二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解元。


 


我爹卻要給我娶一個將軍的女兒。


 


聽說她大字不識,這婚後如何相處?


 


那天在仙桃庵看她一眼,我就知道這婚非逃不可。


 


我收拾了一大堆金銀細軟,以為萬事俱備。


 


沒想到差點沒出去長安城。


 


多虧那位大俠救我一命,

不然真是壯志未酬身先S。


 


跟著大俠,我看到了一個詩書之外,完全不同的世界。


 


更沒想到大俠的胡子下面,藏著一張清麗脫俗的面容。


 


我一下就像喝醉了酒。


 


我熟讀詩書,恪守禮數。


 


從沒想過世間還有這樣的女子。


 


她像一把烈火,把禮法成規燒得粉碎。


 


她讀詩書,卻不拘禮。


 


和她相處就好像走進泥潭。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了。


 


我的書童終究還是找到了我。


 


她應該是不想回京的吧。


 


可我又怕和她分別。


 


就怕這一道別,再也見不到她。


 


可沒想她還挺想回京的。


 


我覺得趕車的車夫很眼熟,但她說隻是隨便在門口撿的。


 


她約我一起下江南,可我這次回家真的能再出來嗎?


 


為了履約,我裝起了病。


 


欺瞞父母,實在不是君子所為啊。


 


可是不做君子,又有什麼要緊?


 


婚約取消了,我的病也好了。


 


聽說梅花開得正好,我踏雪尋梅,意外撞見了她。


 


女裝的她,很美。


 


我忽然鼓起了勇氣向她表白我的心意。


 


沒有想到她也心悅我。


 


更沒有想到她就是袁家的小姐。


 


也許之前發生了什麼誤會。


 


但我現在體會到了什麼叫欣喜若狂。


 


我回到家央求父母去重提婚約。


 


我數著燈花等佳期,等到了她逃婚的消息。


 


我的心上人對我一往情深的同時,對我深惡痛絕。


 


我幾次想對她實言相告。


 


又怕從此就失去她。


 


也許是菩薩眷顧吧。


 


她抽到了那支籤文,還說,如果我是沈念安也可以。


 


我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她了!


 


舅兄說我身子太弱。


 


我也擔心,她嫁給我這書生太委屈了。


 


可我真是太不中用了。


 


我練武竟然還不如我那從小體弱多病的妹妹。


 


好在她還是嫁給了我,毫無怨言。


 


與她交拜天地的那一刻,我暗下決心。


 


要陪伴她一世恣意張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