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媽把我的臥室改成了全透明的玻璃房。


 


美其名曰是為了我好,怕我不好好學習。


 


面對我的反抗,她說:「我是你媽,有什麼不能看的?」


 


長大後,我將這間透明的牢籠直播展現出來。


 


然後說:「你們不是說這都是為我著想嗎,有什麼不能公開的呢?」


 


1


 


我叫楊琪。


 


在外人眼裡,我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媽媽是高中特級教師,爸爸是大學教授。


 


家庭優渥,吃穿用度都好於普通家庭。


 


但是我有一個很大的苦惱。


 


就是爸媽的掌控欲很高,我在他們眼中一點兒隱私都沒有。


 


小時候,我五歲了,跟媽媽一起去小公園玩兒。


 


我說我想小便,我媽直接讓我脫褲子尿在綠化帶裡。


 


可是老師明明說過,這是不文明的表現。


 


我把老師的話復述給她聽。


 


媽媽毫不在意:「那有什麼,你還小誰會看你啊?」


 


其實公園對面 500 米就有一個公廁。


 


我央求她帶我去廁所,她卻說:「我是你媽,你聽我的沒問題。」


 


最後,我實在憋不住,在綠化帶裡解決了。


 


可是往來的人們臉上異樣的目光還是讓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以後我再也沒去過那座小公園。


 


我媽還嚴格限制我的飲食,從不允許我吃外面的東西。


 


她說那都是垃圾食品,吃了會得癌症。


 


上小學的時候,班主任自費買了零食獎勵給班上聽話且成績優秀的學生。


 


我有幸分到了一個巧克力派。


 


綿軟香甜,這是我從來沒吃過的味道。


 


晚上的時候,我把這件事寫進了我的作文裡,題目是《我的老師》。


 


結果被我媽看到,大發雷霆。


 


大半夜給老師打電話,說她用心不良,隻會用垃圾食品收買小孩兒。


 


還煞有介事地說我吃了巧克力派後身體不舒服,晚飯都沒吃。


 


可明明是她炒菜鹽放多了,我才不願意吃。


 


但是她根本不聽我的辯駁,第二天直奔校長室,投訴班主任。


 


最後班主任賠禮道歉,然後保證再也不給我吃任何東西才罷休。


 


從那以後,老師同學看我的眼神中都帶著異樣。


 


沒有人願意跟我玩,集體活動都不敢帶我參加。


 


上了初中後,我媽給我一隻定位手表,讓我每天攜帶。


 


我以為她是怕我有危險,所以聽話地每天都戴著。


 


但是萬萬沒想到,這隻手表,有監聽功能。


 


我每天去了哪兒、跟誰接觸、說了什麼話,我媽全部都知道。


 


比如白天我剛說過,想吃紅燒肉,那麼晚上紅燒肉一定會出現在我家餐桌上。


 


同學如果周六約我出去玩兒,那麼周六,我家一定有事。


 


起初我以為是巧合,是所謂的母女連心。


 


直到有一天,跟同桌聊天說起喜歡的人。


 


我害羞地說,班長很帥,長得符合我的審美。


 


結果當天晚上,我媽罵我不知廉恥,小小年紀就知道談情說愛。


 


讓我脫光了衣服跪在地上反省。


 


我才知道,她一直通過手表在監聽我的生活。


 


我既羞憤又覺得不可思議。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隨便說話,無論何時何地,

我總覺得我媽的監聽無處不在。


 


我連日記也不敢寫。


 


我房間裡每一張紙上面的內容,她都知道。


 


我漸漸養成了孤僻內向的性格,沒有朋友,每天獨來獨往。


 


可我媽覺得這樣很好,這樣我的世界裡隻有她和我爸,我不會學壞,更重要的是,我好掌握。


 


最過分的是,上了高中後。


 


我媽成了我的班主任。


 


她最喜歡讓我回答問題,回答不好就讓我站著。


 


考試成績不理想的時候,當著全班的面罵我是「廢物」,扇我耳光。


 


繁重的學業和長期的焦慮讓我患上了抑鬱症。


 


上課時總是走神,精力不能集中。


 


學習成績一降再降。


 


他們認定是我不好好學習,竟然想到了一個驚世駭俗的主意。


 


把我的房間改造成了全玻璃的透明房。


 


2


 


原本我的房間,朝南,還有帶飄窗的大窗戶。


 


北面是臥室入口,正對著衛生間。一面挨著客廳,一面挨著爸媽的主臥。


 


除了朝南的窗戶他們沒有動。


 


其他三面牆壁全部敲掉換成了透明玻璃。


 


改造後的臥室就像實驗室裡的培養皿,而我是其中的被觀察對象。


 


一舉一動,皆在他們的眼中。


 


他們在客廳時能看著我,上廁所時能看著我,晚上睡覺時還能看著我。


 


我甚至連換衣服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爸媽還怕自己外出的時候看不到我,又往我的臥室放了四個攝像頭。


 


東南西北各一個。


 


我在家裡沒有一點兒隱私可言。


 


我反抗過,試圖跟他們講道理、講人權、講隱私、講自我空間。


 


結果我媽就用一句話堵住了我的長篇大論:「我是你媽,有什麼不能看的?」


 


「你要是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被我看到。」


 


有一次,我正寫作業的時候,突然感覺下面湧出一股熱流。


 


我站起身一看,凳子上一片血紅。


 


例假來了。


 


我趕緊東翻西找,奇怪的是,家裡的衛生巾都消失了。


 


手機突然收到我媽的信息:【衛生巾在主臥床頭櫃裡面。】


 


她又通過監控在觀察我。


 


「你把衛生巾都放在這裡來幹什麼?」我又氣又不解。


 


「你高中了,我怕你亂來。以後衛生巾我給你買,用的話你就從床頭櫃拿,我都數過有多少片,一個月用多少片。如果你超過固定日期一個星期沒拿,我就帶你去醫院檢查,省得你跟人鬼混,

懷孕了都不知道。」


 


我瞬間崩潰,又企圖找到漏洞,讓她知道這樣不行。


 


「就算我按時拿,用不用,你也不知道啊。」


 


結果我媽的下一句話,宛如當頭暴擊,「衛生間有監控,你用沒用我能不知道?」


 


我愣了半晌沒有回神。


 


我以為全玻璃臥室已經是極限了,結果他們的極限竟然是沒有下限。


 


我所有的尊嚴消失殆盡。


 


3


 


我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你什麼時候裝的,為什麼不問一下我的意見?」


 


「這是我家,我做什麼不需要你同意。」


 


「可是你在衛生間安攝像頭,我洗澡上廁所你們都能看到了。」


 


「我是你媽,有什麼不能看的?」


 


又來了,又是這一句。


 


我歇斯底裡大吼道:「你是我媽你就可以不在乎我的感受嗎?

而且我爸也能看到!」


 


「你爸看到怎麼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你們能不能給我留一點兒做人的尊嚴?我都快被你們逼S了!」


 


「我們是為了你好,要不是你不懂事兒,不好好學習,我至於這樣看著你嗎?」我媽叉著腰,絲毫沒覺得自己有問題。


 


「爸媽為了你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你看看你吃的喝的,哪一樣不比別人好!你就是個不懂感恩的白眼狼。」


 


我無力地閉上眼睛,心中一陣絕望。


 


媽媽口中還在喋喋不休地冷嘲熱諷。


 


我就像是被念了緊箍咒的孫悟空,腦子疼得厲害。


 


恍惚間竟然看到窗戶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對我招手,說著:「來吧來吧,跟我一起走,一切就解脫了。」


 


我不由自主地跟著走了過去,打開窗戶,正要踩上去時,

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著我的衣服將我拉了下來。


 


眼前出現媽媽憤怒扭曲的臉:「說你兩句,你就要跳樓?演給誰看呢?」


 


跳樓?


 


我身體哆嗦了一下:「媽,有鬼。」


 


「剛才窗戶那裡有個女鬼,讓我跟她一起走。」


 


她顯然不信,又劈頭蓋臉地罵了我一通。


 


第二天課間的時候,我去了學校的心理咨詢室。


 


心理老師面色凝重:「你的抑鬱症更嚴重了,都產生幻覺了,有沒有跟你爸媽好好溝通下?」


 


我沉默地低下了頭。


 


我曾經跟他們說過,我有抑鬱症。


 


可他們怎麼說的呢?


 


「你就是沒事找事。一天天使勁作,你要是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什麼事也沒有。」


 


他們一個是特級教師,一個是大學教授。


 


都是知識分子,不可能沒聽過抑鬱症。


 


可是他們不信。


 


我也沒有辦法。


 


聽親戚說我曾經還有一個姐姐。


 


五歲的時候,媽媽帶她去遊樂場玩,結果一個沒看住,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找了許久,最後在人工湖裡找到了她的屍體。


 


這也是為什麼我爸媽對我監視得這麼嚴密的原因。


 


但凡一會兒看不見就心驚膽戰。


 


我聽了,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親戚讓我多理解理解他們,可誰又能理解我呢?


 


那個透明的房間,就像一座牢籠,以愛之名,牢牢困住了我。


 


我每天在家連換件內衣都小心翼翼。


 


過得連監獄裡的罪犯都不如。


 


4


 


對於喜歡掌控別人的人最好的反擊就是脫離她的掌控。


 


爸媽早就看好了一所本市的醫科大學。


 


用他們的話說就是:「學醫好,以後我們有什麼頭疼腦熱,看病也方便。」


 


「醫生護士也好找對象。」


 


「最主要的是離家近,我們可以照顧你。」


 


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現在的家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地獄。


 


所以我表面上裝作乖乖聽從的樣子,到填志願的時候,填了一所千裡之外的大學。


 


錄取通知書發到學校後,我讓同學先幫我收著。


 


然後在網上找人偽造了一份他們欽點的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但是謊言總會有不攻自破的一天。


 


我怕他們知道真相後,會更極端地將我鎖在家裡。


 


便以外出打工掙生活費為由,準備帶上自己的身份證和衣服去同學介紹的電子廠工作。


 


臨行前,我媽還試圖給我定規矩:


 


「上車後每三個小時給我發一次消息,到地方了及時給我報平安。」


 


「每天早晨起床給我發消息籤到,一天三頓吃的什麼飯拍給我看一下。晚上向我匯報一天都做了什麼,工作幾個小時,賺了多少錢。」


 


「不許跟男同事單獨出去吃飯喝酒看電影,跟女同事出去玩也要跟我報備下。」


 


她仔細挑選我要帶的衣服,哪怕這些衣服鞋子都是她曾親自挑選的最保守的款式。


 


坐上大巴車後,我第一次體會到自由的氣息。


 


看著車窗外的風景,身心無比放松,竟然一不小心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