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見到你的人形,我那聲坦蕩便再也說不出口。更不可能同之前那般與你同床共寢,隻怕……」
我追問:「隻怕什麼?」
虛無妄又是一噎,半晌,才低低笑出聲。
我同他暖熱的胸膛一同震蕩,漸漸也紅了耳朵。
「總之,小狐狸,我對你的父愛已然變質。
「我釐清自己,也是怕嚇到你,想同你說清楚,卻第一次發現自己口舌笨拙。」
我拽住他衣帶,久久無言。
虛無妄緊張了,我清晰聽到他吞咽的聲音,扶住我的那隻手微微顫抖著。
我抬頭,望進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
「剛剛你說……掉地上的歸狐狸?」
迎著他錯愕目光,
我抱住他的腰。
「現在,你歸我了。」
21
秀才曾經同我說,感情的事情說不清楚的。
他嗜酒,常常喝醉與我大聊特聊。
當然,那時候我隻是隻小狐狸,隻是他單方面說話。
秀才告訴我,他對妓子的感情就像風像雨一樣莫測,感覺一來,暴雨傾盆,他被淋個透湿。
就是看對了眼,喜歡上了。
我對虛無妄呢?
好像在崖上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便被他的一舉一動緊緊牽系住。
那他對我呢?
就更加說不清楚了。
我的第一次離家出走宣告失敗,乖順地被他牽回魔宮。
我自認情感上與他坦誠相待,期盼著維持以往的生活,比如晚上同寢的事情。
虛無妄卻紅著臉,
堅決不肯,隻說還未成婚,對我不好。
我也不知道怎麼對我不好,他不肯松口,我難道還沒辦法了嗎?
於是,我便趁夜偷偷爬他的床,晨起虛無妄看到枕邊的我,很是無奈。
我徹底適應人形這段時間,虛無妄也沒闲著,數次與朝雲宗交涉,催促他們交出柳雪柔。
有關柳雪柔與江崇雲的事情,我早在之前便事無巨細統統說給虛無妄聽。
他沉默許久,眸底似有濃雲翻湧。
不過奇怪的是,虛無妄沒急著處理要緊事,而是帶著我到處遊山逛水。
不得說,當人確實比當狐狸有趣得多。
要是以往,沒化形的我是萬萬不敢來集市闲逛。
我東瞧瞧西瞅瞅,看見什麼都覺得稀奇,虛無妄極有耐心,陪在我身邊一同看那些個小玩意,隻要我的視線稍加停留,
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掏錢袋。
集市上人多,幾次險些與虛無妄失散,他無奈牽起我的手。
我在他掌心撓了撓:「虛無妄,你的手怎麼這麼熱?」
他很快「報復」回來,撓我的下巴,紅著耳尖道:「先天體熱。」
我們兩個在一起,吸引來數不清的目光,虛無妄從未掩藏身份,幾次引起不大不小的混亂。
他未曾在意,在我看來,更像是故意如此。
甚至堂而皇之地牽我的手穿街過巷,偶爾為防止別人撞到我,還會攬住我的肩膀,姿態親密。
有一次,我們去茶館闲坐。
隔壁桌聊起修真界第一美人柳雪柔,誇她仙姿玉貌,是無數修士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隔壁修士聊得熱火朝天,虛無妄卻忽然冷哼:「就她,也配?」
茶館內的修士義憤填膺,
瞧清楚虛無妄,頓時都青了臉色,不敢妄動。
我自在啃著雞腿,沒管他們。
虛無妄為我斟滿茶水,壓低的嗓音別樣的溫柔:「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修士們注意到我的存在,尤其是看到我的臉後,露出驚豔之色。
虛無妄冷冷瞥向他們,道:「心思狡詐,貌醜無鹽,也敢妄稱修真界第一美人?」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兩次,修真界的傳言悄悄變了風向。
原本傳的是柳雪柔豔美無敵,連魔界之主虛無妄都甘心情願拜倒在她腳下,可惜師門反對,兩人的結侶大典潦草收場,虛無妄感情受創,鬱鬱寡歡。
漸漸地,傳言變成虛無妄厭憎柳雪柔,鄙薄她相貌醜陋,而他其實心有所屬,身邊的貌美少女柳雪柔拍馬都追不上。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這些天,虛無妄一面陪我吃喝玩樂,
一面也是在闢謠啊。
我覺得忒稀奇。
以往虛無妄就隻會坐實謠言,倒是第一次見他親自出面打破流言。
日子過得正愜意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
22
魔界最近異動頻繁,有魔將舉兵叛亂。
虛無妄決定親自去平叛。
我焦躁難安,看到他披盔理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穿戴好盔甲的虛無妄轉身凝視我,燭光搖晃,並非我的眼淚在閃爍。
他摸摸我的頭,咧嘴笑開:「小狐狸,你乖乖在家裡等著,我很快回來。」
見我久久無言,他掐了掐我的臉,轉身要走,我捉住他手臂,急切道:「等你回來,我們去觀潮吧。」
「雀歸村的吳秀才說,秋分是觀潮的最好時節。」
我咬了咬嘴唇:「等你回來,
我們就去觀潮。」
虛無妄頷首,眼看人已經走出去幾步,忽然回轉,大步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將我攬入懷中。
重重地,用力箍著我。
他用低沉聲音在我耳邊說道:「好,等我回來,我們便去觀潮。」
可是,我沒有等到他回來。
一天天過去,每天都是不好的消息。
叛變的魔將攻城略地,蠶食大片魔界土地,魔不聊生。
每天都會有座城池被攻破。
至於虛無妄,他音訊全無。
直到第七日的時候,魔將終於傳回虛無妄的消息:
戰場上,他痼疾發作,生命垂危。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要想辦法救他,可我隻是一隻狐狸,又可以找誰救他?
即將崩潰的時候,我想到一個人——柳雪柔。
對了,她不是來攻略虛無妄的嗎?那她一定有把握醫治虛無妄。
況且,她知道的那麼多,甚至清楚朝雲宗宗主江崇雲是虛無妄的生父,那她一定知道可以幫助虛無妄根除頑疾的方法。
打定主意,我不顧僕從與魔將勸阻,盡數帶上我那些個寶貝,包括鮫绡與碧蠍草,乘坐萬裡舟,前去朝雲宗拜訪柳雪柔。
我在朝雲宗門口跪了整整三日,柳雪柔這才松口肯見我一面。
一見到她的人,我顧不上長跪之後虛軟的身體,奉上一應寶貝,求她:「你一定有辦法救虛無妄的,對不對?」
柳雪柔怔怔看著我那張臉:「怪不得……怪不得虛無妄對我無動於衷。」
她流露出妒恨之色,一臉快意道:「他要S了,隻有我能救他,可我要的並非隻是這些……」
柳雪柔瞥了眼我的寶貝,
扭曲的臉頰上閃過明晃晃的貪婪。
「你還想要什麼?」
柳雪柔拿腔作調時,系統忽而出聲:「等等,本系統檢測到,眼前這隻狐狸似有神異……」
柳雪柔不耐煩:「不就是隻剛剛學會化形的靈寵狐狸。」
突地,一股奇異的能量侵入我體內,我一陣眩暈,好險沒站穩。
系統驚呼:「她是……天命狐!」
柳雪柔大吃一驚:「怎麼會如此湊巧,她就是虛無妄此時所需的天命狐?」
系統嘖聲:「天不絕反派,沒承想,我們苦苦尋找的天命狐,竟然就在虛無妄身邊。隻需要挖出她的獸丹,喂給魔尊,便能徹底治愈他的痼疾。不過,失了獸丹的天命狐也會S。」
一字不落聽完,我轉身便跑。
太好了——
隻需要我的獸丹……隻要把我的獸丹挖給他吃就可以。
娘親,虛無妄還有救!
等等……我出生沒多久便被娘親拋棄,我早就沒有娘親了。
若是以前,隻要想起,我可能還會委屈地掉兩滴金豆子。
可現在的我並不會,因為我有虛無妄。
他待我極好,帶我住不會被風吹雨淋的魔宮,給我吃最甘甜的靈果,修真界罕見的法器寶物不過是我的小玩具……
他待我好,我也要待他好。
獸丹而已,能救他的話,我就一定會去嘗試。
於是,我自動忽略我會S那句話。
隻要他好。
我隻要他好……
我火急火燎趕到戰場,這裡烏雲壓境,黑鴉盤旋。
殘垣之中,
我好不容易按照魔將的指引,將表情痛楚的虛無妄扒拉出來。
他瘦了好多,面色慘白,盔甲上斑斑駁駁,都是他的血。
虛無妄體內,兩股力量大肆搏S,比如今的戰況都要激烈,他渾身顫抖,已經將好看的嘴唇咬破,一汩汩鮮紅的血往下淌,刺痛我的眼睛。
「無妄?」
我喚他,他分明意識錯亂,仍勉強撐開眼睛,看到我,盡全力扯出一抹笑。
「……小狐狸。」
「是我,是我,我是小狐狸。」
在他驚異的目光中,我不管不顧,最後貪戀地吻上他的唇……
而後,義無反顧,在虛無妄震驚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掏出那枚獸丹,喂到他嘴中。
「虛無妄,謝謝你啊。」
不曾想過,
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我,在你身邊,也曾那樣快活地過日子。
23
強迫虛無妄吞掉獸丹後,他體內靈氣驟然暴漲,兩股互相絞軋的力量偃旗息鼓,安靜下來。
過程無比的煎熬,虛無妄痛到近乎失聲。
意識混亂之際,身邊,那抹嬌俏身影驟然遠去。
「小狐狸,別走!」
他撕心裂肺,五指深深扎入地面,鮮血淋漓。
最難挨的時候過去,他顫巍巍要站起身,眼前,突地出現一道月白身影。
虛無妄抬頭,看到的是江崇雲。
傳聞中高風勁節的正道魁首,此時面目陰邪,眸光中俱是S意。
「沒想到,當年虛栀竟然會將你生下,更沒想到,她到S都不肯同我說你究竟在哪裡。」
聽到江崇雲的話,虛無妄眼底迸出熊熊怒火。
「果然如此,我阿娘是你S的!」
江崇雲遙看一眼遠方濃雲:「是我S的又如何,若是我與她的私情被宗門知曉,又哪裡會有今天的朝雲宗宗主江崇雲。」
虛無妄從冷笑變狂笑,笑聲驚起殘垣上的鴉群。
「所以,你也要S我,就為了維持你清風朗月的宗主形象?魔將叛變一事,便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
江崇雲並不把虛無妄的憤怒看在眼底。
他心想,由於人魔混血,他注定時日無多,怪就怪,他太強悍,竟然成為魔界之主。
而且這麼多年過去,從未放棄調查虛栀的S因。
「虛無妄,今日便是你的S期。由我這個做父親的,親自送你上路。」
江崇雲祭出本命劍,劍光爍爍,直刺虛無妄面門。
他有一瞬間有過遲疑,
可想到自己無上的宗主榮光,終是痛下S手。
沒想到的是,虛無妄不閃不避,直逼眼前,方圓幾裡,忽而邪風大作。
血色彌漫。
江崇雲的表情都沒來得及轉為震驚,手上的本命劍哐啷一聲砸落。
而他,竟生生被劈成兩段。
曾經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如今已是殘屍一具。
虛無妄喘著粗氣,嫌惡地蹭掉下颌上的血,他不敢耽擱,嗅著小狐狸留下的香味,狂追而去。
24
我曾是小狐狸那段時間,有人也待我極好的。
比如雀歸村的吳秀才,他孤家寡人一個,偶爾喂我點東西吃。一次酒後,他同我說,雀歸村西邊有座連雀江,秋季漲潮時甚是壯闊。
他說:「小狐狸,有機會的話,你一定要去看看。」
我向往到現在。
如今,終於有機會見到了。
身後,急促踉跄的腳步聲傳來,我回頭看,果真是虛無妄。
我笑著朝他招招手:「你來得剛剛好,快來陪我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