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先發現我的,是白狼和玄虎。
小狼崽把尾巴塞到了我手裡。
小腦斧把自己掛在了我身上。
職業病瞬間發作,我脫口而出:
「寶貝們,餓了吧?吃飯飯啦!」
然後……
此起彼伏的「嗷嗚」「喵嗚」聲中,鸞鳥、天狗、旋龜、饕餮、窮奇……紛紛現身。
媽呀!傳說中的神獸?還是……幼崽版?
這誰能頂得住啊!
我的神獸幼兒園,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開張了。
直到有一天,一個男「神」突然出現:
「你難道沒發現,你的小可愛們,一直都長不大嗎?
」
1
「饕餮乖乖,吃得真香!可是,你昨天也吃了一百盤,會不會肚子疼呀?」
「畢方寶寶,怎麼又在玩火啦!昨天不是答應過我,要做個好鳥的嗎?」
「窮奇崽崽,旋龜殼不是磨牙棒哦!昨天剛補好的門牙,又要壞掉啦!」
午飯時間,堪比渡劫。
我語氣嚴肅,小神獸們卻一臉無辜。
一轉頭,又看見白狼正把尾巴往夔牛的鼻孔裡塞……
真拿它們沒辦法。
還好有燭龍,一閉眼,天黑黑。
午睡時間到,世界清淨了。
我撸著玄虎軟乎乎的小肚皮,長嘆一口氣。
來到這個《山海經》世界,已經半個月了。
睜眼那一刻,還沒來得及反應,
就被兩團毛茸茸糊了一臉。
嚇得我差點原地飛升。
等等……這觸感,怎麼這麼像我家狗子?
定睛一看,兩隻奶兇奶兇的小團子。
白色小狼崽,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黑色小腦斧,恨不得長在我身上。
這倆貨就這樣賴上我了。
我試探著摸了摸小狼崽ẗûₛ的腦袋。
軟乎乎的,像棉花糖。
說好的上古猛獸呢?
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卻奇妙地撫平了我的恐懼和不安。
權當撸貓逗狗了,正好讓我緩緩。
誰知,事情開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憨態可掬的夔牛、探頭探腦的旋龜、身形矯健的貘豹、五彩斑斓的鸞鳥……
都被「黑白雙煞」給搖來了。
這些傳說中的神獸,都還是圓滾滾、毛茸茸的奶娃娃。
更神奇的是,我們居然能無障礙溝通。
我的神獸幼兒園,就這麼被迫營業了。
2
一道白光閃過,回憶中斷。
燭龍睜眼,午休結束。
我例行檢查:翅膀?完好!鱗片?閃亮!牙齒?鋒利!爪墊?Q 彈!
嗯,小祖宗們都狀態良好!
抱起帝江,開始上課:「今天,我們繼續學數數,還有簡單的加減法!」
「嗷嗚~」ŧů₈「喵嗚~」「啾啾~」
小神獸們瞬間哈欠連天。
「我知道啦!這部分內容可能有點難。」
我耐心引導:「來,我們第十二次學數數!」
「數一數,帝江有幾隻翅膀呀?」
「四?
四?不對,五?……五隻!」
白狼伸爪數了半天,還是亂七八糟的。
我哭笑不得:「一、二、三、四……」
「四隻翅膀!」玄虎舉爪喊道。
「真棒!那帝江有幾隻腳呢?」
畢方掰著唯一的小爪子,苦惱地眨巴眼睛:
「一、二、三……好多隻呀。」
它隻有一隻腳,要數到六,確實超綱了。
「沒事,慢慢學,不著急,」我摸了摸它的小腦袋,「昨天教過啦!帝江有六隻腳!」
我繼續循循善誘,「那麼,四隻翅膀加上六隻腳,一共是幾隻呢?」
饕餮大聲搶答:「我知道!是……好多隻!」
其他神獸也跟著瞎猜:「八?
九?十一?」
「十隻。」還好有燭龍,掌管規律的神。
不然我這老師真的當不下去了。
數學課後是遊戲時間。
燭龍深吸一口氣,左邊吹出冰雪世界,右邊呼出陽光沙灘。
白狼和玄虎在雪地裡你追我趕,畢方則用小火苗烤著沙子——難道是在制作玻璃?
小神獸們在冰火兩重天中玩得不亦樂乎。
我坐在一旁看著,心都要被萌化了。
直到大家累得癱倒,燭龍閉眼,夜幕降臨。
我這才偷偷抱起小夔牛——我的小夜燈。
準備去泡澡啦!
之前人生地不熟,又沒換洗的衣服,隻能穿著衣服泡。
泡完還得叫醒畢方小朋友,讓它幫我烘幹。
這次,我早就盯上了扶桑樹的大葉子。
一片做筒裙,一片當披肩,完美!
反正這裡又沒人,不用怕丟人。
到了湯谷,美滋滋地跳進去。舒服!
「我~~愛你~~我的家啊啊啊~」
正放飛自我,忽然——咕嘟咕嘟!水開啦?
不會吧?湯谷下面是火山嗎?救命啊!
我爬出水面,扯了片葉子裹在身上。
下一秒,呼吸一滯。
一個男人,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3
「啊——」我驚叫出聲,想要鑽回湯谷。
隻是那人的眼神看得我頭皮發麻,隻能僵在原地。
我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那個……請問您是?
這裡……不能來嗎?」
他沒有回答,隻是緩緩轉過身。
片刻後,扶桑樹灑下幽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樹下,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套衣服。
和他身上的很像,隻是大小、顏色不同。
我手忙腳亂地把衣服穿好,還挺合身。
偷瞄了一眼,他依舊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內個——」我剛想再解釋一下,他卻轉過身來,先一步開了口:
「此地……非你久留之所。」
「果然是上古異世,秘密無所遁形。」
「穿越者的身份都不用掩藏。」
我聳聳肩,既然你都知道了,也沒什麼好裝的了。要S要剐,悉聽尊便。
不過,
聽他那神聖不可侵犯的語氣,沒準是什麼大神?
說不定有辦法讓我回家。
我低頭走到他身前,把小夔牛塞進他懷裡:
「那個,大神,敢問尊姓大名?是這樣的,我,我也想趕緊離開這裡,可是……」
我絞著手指,努力擠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可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帶著祈求:
「您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或許……知道怎麼才能穿越時空?」
他看著我,一言不發,看得我後背發涼。
「我姓陸名吾。穿越時空,卻是……不能。」
陸吾?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等等!
我這才仔細看他,
「你,你是昆侖山山神?」
他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竟知曉他的真身。
他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你認得我?」
「額,這個,」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我聽過你的傳說。」
「哦?我的傳說?你都聽過些什麼?」
他語氣溫柔,眼神卻像是繩索,無形地勒住了我。
4
恰在此時,天光乍現。
糟糕,燭龍不會被我的尖叫聲吵醒了吧?
小夔牛也睜開了眼睛。
它迷迷糊糊轉過頭,看到近在咫尺的陸吾,嚇得「哞」的一聲,從他懷裡滾了下去。
原本跑向我的小神獸,也都停下了腳步。
怯生生地躲在遠處,探頭探腦地偷看。
「誰先發現她的?」陸吾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是我。
」鹿蜀舉起蹄子。
這隻掌管子嗣繁衍的神獸,慫得像隻鹌鹑。
不過,先來找我的,明明是白狼和玄虎呀?
陸吾看向鹿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又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他沒再趕我走,卻也沒有離開。
杵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我們玩你畫我猜。
氣氛尷尬極了。
連我畫的蚊香版燭龍都沒人捧場。
陸吾的嘴角甚至還抽動了一下,更嚇人了。
誰都不敢說話,隻好各自拿小木棍在地上戳戳戳。
我也掏出上次在扶桑葉上畫的畫。
——正是陸吾本尊。
穿過來之前,我靠畫插畫賺外快。
陸吾是我畫的最後一個角色。
沒想到,
現實中的他,和我畫的人類版ŧū⁼本幾乎一模一樣。
我可真是個天才!
陸吾看到這畫,似乎有些驚訝。
他盯著畫像,眼神晦暗不明。
隨後,轉身走了。
哎,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我撸著九尾狐的大尾巴:
「小九,你們怎麼這麼怕陸吾呀?」
「他是真正的神,我們隻是小神獸。」
九尾狐聽到他的名字,馬上縮成一團,「而且,他總是板著臉,從來不笑,好可怕!」
說得也是。
不過,真正的神?
「這裡隻有他一個神嗎?」
「是啊!」九尾狐點點頭,「很奇怪吧?」
「那Ṱŭ³你們的父母呢?它們呢——」
陸吾不知何時去而復返,
打斷了我:
「你聽過的——我的傳說,給我講講。」
5
扶桑樹葉沙沙作響。
「其實,我也隻知道你是昆侖山的山神。」
我絞盡腦汁地回憶著關於陸吾的傳說。
「人面虎爪、虎身九尾……」
看著他如畫的眉眼,怎麼著也不像啊?
「沒錯。」陸吾似乎洞穿了我的心思。
「我是照著你的畫化形的。」
他頓了頓,「你叫什麼?」
「林溪。」
「林深鳥聲脆,溪淺魚影明——你在你的時空裡,是畫師?」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我之前的生活。
我把現代世界的新鮮玩意兒都講給了陸吾。
從飼養員的職業經歷講起,講到每天喂食、鏟屎,還有和動物們玩耍的日常。
也講到下班和周末在家追劇、畫畫、聽音樂、玩遊戲的快樂,還有一些旅行見聞。
他一直靜靜地聽著,眼神專注,仿佛在腦中描繪著那個陌生而精彩的世界。
末了,他似不經意地問道:
「林溪,你所說的動物園,就是一個……有很多動物的地方嗎?」
他指著在帝江牌「任意門」裡躲貓貓的小神獸,「有像它們這樣的小家伙嗎?」
「嗯,算是有吧。」我撓撓頭。
「不過,隻有普通的飛禽走獸,沒有能呼風喚雨的仙禽神獸。」
我補充了一句,「也沒有你這樣的神。」
我給陸吾詳細Ţũ̂²科普了什麼是動物園,
還有人和動物的相處模式。
聽到「籠子」之類的詞語時,他眉頭緊皺:
「一定要以失去自由為代價嗎?」
「也有能自由自在生活、不受人類幹擾的地方,在深山老林裡,我們叫它保護區。」
我解釋道,「普通人是不能進去的,為的是保護動物和它們的生存環境。」
「普通人?比如你?」他看著我。
「嗯。」我點點頭。
陸吾又問了許多關於保護區的問題。
問得很仔細,似乎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腦海裡。
最後,他不知從哪變出一壺清泉,遞給我。
「林溪,謝謝你。」
說罷,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離開了。
6
之後幾天,陸吾每天都來看我「帶孩子」。
偶爾聊兩句,
話題也圍繞著動物保護區。
見他不再板著臉,小神獸們也敢往他身邊蹭了。
膽子大的,比如白狼和玄虎,還會纏著他一起玩老鷹捉小雞。
雖然他每次都隻是象徵性地參與一下,但看得出來,他ẗų₎很享受和它們在一起的時光。
這天午後,陽光灑在扶桑樹上,暖洋洋的。
小家伙們都睡著了,一個個蜷成一團。
「它們真可愛啊。」
我抱著玄虎,撫摸著它的皮毛,看向陸吾:
「你要不要也摸摸?」
我猜他肯定沒撸過這些小毛球。
陸吾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撓了撓玄虎下巴上的絨毛。
小家伙發出輕微的呼嚕,陸吾的嘴角也隨之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他閉上眼睛,聲音低沉:
「它們會永遠這麼可愛嗎?
」
「怎麼可能?它們會長大的呀!」
身長千裡的燭龍,明顯跟可愛不沾邊啊。
「不會。」他語氣篤定,帶著偏執。
萬萬沒想到,他對小神獸們竟愛得深沉。
我看著陸吾鴉羽般的睫毛,有些出神。
他長得,啊不是,我畫得可真好。
風姿特秀,映月生輝。簡直神顏。
反正回不去了,如果能和小神獸……還有他,一直待在這裡,好像也不錯。
微風輕拂,讓人昏昏欲睡。
醒來時,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拉扯感。
睜開眼睛,是陸吾線條分明的下颌。
他正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把我的頭發從他腰間的玉佩上解開。
兩個人的距離,近得有些不正常。
我的臉「騰」地紅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陸吾收回手,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帶:
「無妨。」
為了掩飾尷尬,我趕緊去找小神獸們。
「來,我們玩石頭剪刀布吧!」
陸吾也加入了我們。
這遊戲我教過好幾次了,本想讓小神獸們給它講解規則,結果它們全都裝傻充愣。
我隻能親自上陣。
然後被它贏了個徹底。
「不玩了,沒意思!」我鼓起臉頰。
陸吾挑眉,眼神示意畢方那邊。
呵,果然腹黑。
和畢方玩,贏得不要太輕松。
畢竟它隻會出「布」。
「畢方,昨天教過你的呀!你得飛起來玩,這樣就不會一直出——布啦!
」
我恨鐵不成鋼地轉向白狼:
「小白,你記得吧?我昨天教過的!」
白狼卻歪著腦袋,一臉茫然:「嗷嗚?」
其他的小神獸也紛紛搖頭。
還是燭龍先開口:「昨天?這裡沒有昨天。」
它看著陸吾的臉色,「這裡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隻有今天。」
7
「今天就到這裡。」陸吾淡淡撂下一句。
他走向扶桑樹,背影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孤寂。
我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原來,小神獸們之前的種種異常,並不是不聽話,而是因為——它們沒有記憶。
對它們來說,每一天,是開始,也是結束。
我跟了上去,鼓起勇氣,「你上次說,
小神獸們會永遠這麼可愛,是什麼意思?」
他沉默不語,隻是靜靜看著我。
眼神如一潭S水,沒有絲毫波瀾。
我心一沉,「所以,你說的——不會變,意思是,它們根本不會長大?」
他依舊沉默,隻是拉起我的手,指尖冰涼。
一個簡單的訣,眼前的世界便如被撕裂的畫卷,露出了原本的猙獰面目。
腐爛的氣息、焦糊的味道,還有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天空低垂,仿佛即將傾覆的巨大穹頂。
地面上蔓延開來的裂縫,如同猙獰的傷疤。
扶桑樹還在,卻隻剩下焦黑的樹幹。
像一隻隻枯槁的手臂,絕望地伸向天空。
陸吾帶著我,在這煉獄中穿行。
路邊臥著一隻巨大的白狼,皮毛板結,早已沒了氣息——那是小白狼的母親。
不遠處,一隻鸞鳥,翅膀折斷、姿態扭曲,美麗的羽毛沾滿了血跡和灰塵……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怎麼會這樣……」
「林溪!」
一顆燃燒的巨石裹挾著熱浪,從天而降。
金光一閃,巨石化作齑粉。
陸吾擋在我身前,臉色蒼白了幾分。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我聲音顫抖。
他無力地點了點頭。
「之前那個世界,是你為它們造的幻境?」
「是,在我的元神海中。」
突如其來的浩劫,摧毀了整個山海界。
地裂山崩,灰飛煙滅。
烈焰焚燒了神木,洪水淹沒了山谷……
隻剩下他,和這些失去父母的小神獸。
「我……沒能保護好它們。」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它們在這場災難中S去,便耗盡神力,將一切收入了神識。
以自身修為,編織了一個永恆的「今天」。
「天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幾千年前?幾萬年前?」
「八萬九千六百三十三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