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取出裡頭的信箋。


 


容朗表示反正他是個渾人,萬事有他頂著,讓我隻顧自己心思便可,千萬不要有其他顧慮,他絕不強人所難。


 


箋上行書讓我看得心頭一凜,筆力剛勁有力,字體修長嚴謹,平正中又見險峻之勢。


 


不是他平日的字跡,更不像出自紈绔之手。


 


我將信箋又放回暗格,沒叫其他人瞧見。


 


老管家盯著我的動作笑眯了眼。


 


隨後又問我需不需要傳話或是帶物。


 


「有勞容管家代為轉達謝意,並願世子爺早愈,安康如舊。」


 


老管家得了我的話,走了。


 


我娘轉頭命府中下人出門打聽,急得團團轉:


 


「一出連一出,動靜鬧得這麼大,不知外頭傳成什麼樣。」


 


「容親王身份特殊,世子的名聲又……舒兒退親還跟他扯上了關系,

唉……」


 


秦伯母握住她的手安撫:


 


「全是我家那臭小子惹出來的,眼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直接將兩個孩子的婚事提上日程。」


 


「你放心!砚兒敢說個不字,我便讓他爹直接打S他。」


 


8、


 


我娘的憂心和秦伯母的維護,我都懂。


 


她們不想我苦心博得的好名聲毀於一旦,甚至影響到談婚論嫁。


 


我經過昨日,倒是看開了。


 


「謝過秦伯母的好意,名與利都是身外物,映舒不願為此與秦砚日日相看兩相厭,還是莫要互相勉強了。」


 


她們對視一眼,還想再勸。


 


我取了那支芙蓉簪子準備退還。


 


秦砚身邊的小廝又急匆匆地來了:


 


「夫人,您快回去看看公子吧,

他跟恭親王世子打了一架,府醫正在給他看傷。」


 


我挑了挑眉,這出戲方才恭王府的管家可沒提。


 


秦伯母聞言焦急著邊走邊問情況。


 


我娘也拉上我,出了前廳。


 


小廝說宵禁時辰剛過,秦砚便帶著幾個水性好的下人去翠湖軒尋玉,容朗不讓進,還硬要與他「切磋武藝」。


 


我未曾料到,陸喬竟也在秦府。


 


她一身利落的勁裝,落落大方地介紹了自己。


 


先為昨日將玉佩弄到湖裡道歉,又向秦伯母賠罪,說到翠湖軒為我尋玉,是她的主意。


 


禮數周全,姿態放得極低,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秦砚跳起來替她說話,疼得龇牙咧嘴:


 


「不關陸姑娘的事,是我想著應當把玉佩物歸原主。」


 


緊接著望向我:


 


「你怎麼也來了?

是容世子沒將玉佩送還予你,還是又想再提婚約?」


 


他看起來很擔心陸喬誤會,恨不得從未認識過我。


 


秦伯母抬手要打,但終究沒忍心下手,空罵了兩句。


 


到底是親生的兒子,秦家父母對我再喜歡,也越不過秦砚去。


 


秦砚與陸喬郎有心妾有意,兩家也算門當戶對,成婚是遲早的事。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


 


我跟過來,隻想確認糖葫蘆到底是不是他送的,可現在我又不想問了。


 


將芙蓉簪放到他旁邊的小幾上:


 


「秦公子不必誤會,我過來隻想告訴你,物皆歸舊主,此事已了。」


 


9、


 


接下來兩日,我都關在府中,兩耳不聞窗外事。


 


糖葫蘆卻會每天不定時的出現,插在我院中的秋千繩結上。


 


秦砚的及冠禮,

如期而至,辦得很隆重。


 


我沒去,也沒讓我爹娘另外帶禮。


 


之前為他繡制許久的纏金雲紋腰帶,讓婢女拿去燒了。


 


隔壁傳來秦砚加冠的贊禮唱祝,聽得我心煩意亂,打算去茶樓坐坐。


 


不曾想,路過翠湖軒時,竟遇到容朗在牌匾下,叉著腰指揮護衛和下人們運土。


 


「世子爺這是在做什麼?」


 


他瞥見我,『唰』地打開折扇遮住臉:


 


「咳咳……填湖!」


 


老管家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衝我擠了擠眼睛。


 


生怕我沒瞧見容朗颧骨下的淤青。


 


我差點笑出聲來:


 


「世子爺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老管家又笑眯眯地搶了話:


 


「得了江大姑娘的關心,

世子爺心情好,當日便好了大半。」


 


我關心?


 


這老管家,能打理恭王府幾十年,被恭親王賜姓,不可能不懂那天我說的是客套話。


 


我有意向容朗解釋。


 


容朗反倒突然不高興了,將折扇扔給管家:


 


「江大姑娘想笑便笑吧!」


 


「秦砚身上的傷肯定比我多,隻是你看不見,總之是爺贏了!」


 


「再說,他帶會水的下人去撈玉,我卻是親自取的,誠意他也沒法跟爺比。」


 


我還真掩了嘴小聲笑出來。


 


可他氣著氣著又不氣了,傻乎乎的也勾起唇角,嘴越咧越大。


 


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兒,俊逸的五官更加柔和,幸好他的輪廓繼承了恭親王,否則京中第一美人非他莫屬。


 


在他的目光下,我臉頰升起一陣熱氣,錯開了視線。


 


他亦是紅著耳尖別過頭:


 


「可否隨我進去看看?有些舊事我想讓你全部知曉。」


 


10、


 


我點頭,抬腳走進翠湖軒,立在那日看玉佩落湖的亭子裡。


 


老管家把我的婢女攔在了亭外。


 


容朗遠遠望著填湖的人來來去去,沉聲說道:


 


「先皇膝下育有八子,除了當今聖上,僅我父王一人存世。」


 


「我作為父王的嫡長子,做紈绔才能讓所有人安心,不學無術亦不爭不搶。」


 


「江大姑娘聰慧過人,定能懂我的話。」


 


我微微頷首。


 


他又道:


 


「不過,若是不爭不搶,會錯過一生,我很想為自己爭搶一次。」


 


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塊孩童的長命鎖遞給我。


 


我望進他的眼裡,

隻見眸光閃爍。


 


燙得我立即接了金鎖,低頭掩飾自己的緊張。


 


「這鎖為何與我幼時戴的一模一樣?」


 


「是你的,卻不是你那塊。」他伸出手指,讓我看其中一顆空心鈴鐺的凹陷,「你後來所戴是江大人另外訂做的。」


 


容朗從這塊長命鎖開始,給我講了他的童年。


 


恭王妃在他八歲那年,因難產離世,慘狀被他親眼所見,日日夢魘。


 


可恭親王悲慟過度,不願留在京中請旨領兵平叛。


 


小小的容朗,偷跑出家門去找爹。


 


在街上撞到了鑽狗洞出門買糖的我。


 


三歲的我,以為他是個可憐的小乞丐,給他塞了這塊金鎖,讓他換錢回家。


 


八歲的他說,他的家讓他難過,但我告訴他,難過時吃糖葫蘆就好了。


 


聽完了記憶模糊的故事,

我問他:


 


「所以我難過的時候,你就給我送糖葫蘆?為什麼是彩色的?」


 


他傲嬌地別過臉,耳尖發紅:


 


「彩色的好看,更多口味快樂疊加!爺獨創的,秦砚那破人才不懂!」


 


提起秦砚,他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還有,你掉冰窟那次,是他跳進去救你沒錯!可誰給他扔的浮木?誰喚人來救的你們?」


 


「秦砚從小腦子就不好,當年若不是我,他隻能帶著你一起淹S、凍S,哼!」


 


這些事我都不記得,也沒人跟我說過。


 


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很亂。


 


不敢再跟他往下聊,提出離開。


 


他沒留我,送我出了翠湖軒,又追過來給我一支糖葫蘆:


 


「這裡頭裹的是幹棗,你……至少,

別再為秦砚難過……」


 


我接過卻再沒看他。


 


可沒走幾步,街角驟然衝出來一位紅衣寬袍的男子,將糖葫蘆搶了過去。


 


眨眼間容朗已經護到我跟前。


 


我才認出來人是穿著加冠禮服的秦砚。


 


「映舒,跟我回家,這麼大人還亂接別人的東西,也不怕吃出毛病。」


 


糖葫蘆被他扔在地上,用腳一點點碾碎。


 


他的手裡還抓著我讓婢女燒掉的腰帶。


 


婢女桃兒白了臉,附在我耳邊,說她不該讓小丫鬟去燒,回府自行領罰。


 


我沒動。


 


容朗負手而立,背後的拳頭捏得嘎吱作響,聲音卻帶了笑意:


 


「秦公子管得未免寬了些,本世子送江大小姐東西與你何幹?是前兩日沒打夠?」


 


秦砚亦不示弱:


 


「世子爺,

映舒以行為端莊、舉止優雅要求自身,不吃這等有損儀態之物已多年,您不知曉?」


 


「再說,您送的禮也真寒酸,與映舒為我準備的及冠禮相比,萬不足一。」


 


言語間,晃了晃手裡的腰帶。


 


容朗回頭看我:


 


「我以為你沒去觀禮……」


 


眼裡的光閃過失望、挫敗、失落直至消失。


 


11、


 


容朗的雙眼,有種讓我無法移開視線的魔力。


 


似在控訴,他以為我沒參加秦砚的及冠禮,才決定要爭搶一次,對我說出那些舊事。


 


這一瞬我讀懂了他。


 


幼時喪母,父愛淡漠,身份本就讓他活得如履薄冰。


 


再加上我爹的官職與他爹的地位,使他這個爭搶的決定變得更難。


 


酸意從我的鼻尖蔓延至心底。


 


脫口而出解釋:


 


「我沒去,那條腰帶我讓人燒了,不知怎的到了他手上。」


 


他的雙眼霎時綻出光彩:


 


「真的?」


 


不等我答話,已然轉身攻擊秦砚搶奪腰帶。


 


秦砚還手時大聲道:


 


「江映舒,你敢說這不是你為我準備的禮物?」


 


「你知不知道,我發現你沒到場觀禮有多失落?剛禮成我便四處找你。」


 


街上的行人原本還沒太注意我們,被他這一喊招來不少人,將我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議論聲鬧哄哄的。


 


我不悅道:


 


「秦公子慎言!本小姐如今與你沒有任何關系,怎會送你貼身之物?」


 


他受了容朗幾拳,怒氣更盛:


 


「喚我秦公子?連稱呼都泾渭分明,是從容世子讓你考慮他開始的吧?


 


「想攀高枝,以你的身份嫁給……」


 


後面更過分或是出格的話,他沒機會說出來。


 


容朗目光如矩,猛地變了氣勢。


 


隻一招便擊破秦砚的防御,打在他的下颌處,又將他踢退幾步。


 


「秦砚,本世子忍你很多年了。」


 


容朗一語雙關,話音剛落,又揉著胸口搖搖晃晃:


 


「唉喲喲,痛痛痛……」


 


恭王府的人立馬衝出來扶住他,七手八腳地查看他傷在哪。


 


連我都要以為,他方才迸發的氣勢是我的錯覺。


 


秦砚啐出口血水,沒說話。


 


我的婢女桃兒抓出一個小丫鬟,按到我面前跪下:


 


「說!小姐讓燒掉的繡品,為何會出現在街上?


 


小丫鬟含淚顫聲回話,是她見腰帶上的金線起了貪念,拿到當鋪換錢以貼補家用,被秦砚遇到拿走了。


 


最後還發誓,當鋪的學徒可以作證。


 


容朗歪在護衛身上,大聲恥笑秦砚是搶匪。


 


秦砚深深地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我心裡五味雜陳。


 


桃兒尚知曉,秦砚今日的舉動會為我帶來非議,抓出小丫鬟在眾人面前道明真相彌補。


 


容朗更不惜露了鋒芒,他不會不清楚,那些補救瞞不住明眼人。


 


可從小與我一同長大的秦砚呢?


 


不記得我從小喜歡糖葫蘆,也不為我的名聲著想。


 


我不信他此舉僅是怒氣上頭一時衝動。


 


卻也想不出,他是什麼時候變了。


 


或許,僅因為我在他心裡不夠重要。


 


我走向容朗,對他施禮告退。


 


他在我身後大聲回話:


 


「知道啦!」


 


我像小時候做了壞事一樣緊張,步履飛快。


 


十分後悔,不該在福身時,壓低聲音對容朗說:


 


「裹幹棗的糖葫蘆太甜膩了些。」


 


來回糾結幾番,我又覺著自己不是個好姑娘。


 


昨兒我還想不通,秦砚為何能在短期內改了心意,今日我自己竟覺得容朗比秦砚好。


 


這才僅兩日!


 


心亂成麻,越捋越煩悶。


 


12、


 


一個多月後,我爹下朝回府說了件大事。


 


大朝會上恭親王以年邁為由,交出虎符並辭去所有朝中庶務。


 


皇上與朝臣們百般挽留。


 


他卻說自己時日無多,想去王妃墓邊種片桃花林,

等種完了若還喘氣,再回來含飴弄孫。


 


散朝後,我爹被召到御書房。


 


守在門外聽了會兒,容朗油腔滑調耍賴皮,笑得老皇帝咳嗽不止,後面隻問我爹兩句政務,便放了回來。


 


我爹深深看了我一眼。


 


秦伯伯和伯母親自帶秦砚過府,來關心我爹被留在宮裡的後續。


 


兩人重提了之前的建議,跟我爹娘商量,即刻將我和秦砚的婚事操辦起來。


 


我不願,再三婉拒。


 


我爹亦表明尊重我的態度。


 


長輩們散了後,秦砚追過來:


 


「映舒,你真想嫁給那紈绔頭子?」


 


這些時日,聽說他爹娘堅決反對他和陸喬往來,他時常鬧騰。


 


陸喬另外相看兩戶人家後,更把他急得不行。


 


他還有功夫來管我的事?


 


「不然呢?」我淡笑著反問他,「你是反悔想娶我了,還是想讓陸喬做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