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回到院中,糖葫蘆斜插在秋千上。
與往日不同的是,多了一張花箋隨風翻飛。
上書:【望舒映江餘疏影,瓊芳凝樹染寒輝。】
這回容朗用的是篆書,圓潤飽滿不見鋒芒。
我卻心頭發緊。
冬雪將至,天要變了。
皇帝素有咳疾,如今上了年紀,然太子懸而未立。
四位成年皇子各有優缺點,明爭暗鬥不斷;另外還有兩位尚弱冠之年,母族卻不容小覷……
13、
我取了容朗送玉時的信,帶上花箋,鑽進我爹的書房。
他正吊書袋子,教導弟弟練字:
「書,心畫也!字如其人,立品為先!點須有向背;橫豎貴長短合宜……」
我將信箋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爹,
女兒也有份字想請您品鑑。」
弟弟愁苦的臉瞬間綻放,剛脫落的兩顆門牙都忘了藏,跑得比兔子還快。
我爹則蹙緊眉心,如臨大敵:
「誰給你的信?是那臭名昭著的容朗吧?」
得,平日最重禮數的他,連稱呼都忘了。
可見容朗名聲是真差。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哄了半柱香,他才摸著胡子看起字來。
「字嘛,藏露互現,方圓皆備,結字呼應藏頭,顧盼有情。」
「依爹所見,寫字之人的品性如何?」
「重心平穩尚缺,倒也虛實有度,能屈能伸……」
評完字,他扔開信箋又氣鼓鼓道:
「饒是這般,爹爹也不許你與此子接觸。字不錯又如何?爛泥扶不上牆!」
講起他給皇子們講學之時,
容朗是如何頑劣。
我聽得好笑,也跟他講了我看到的容朗。
最後將花箋遞給他。
他看完轟我走,卻未將信和花箋還我。
我知曉,很多事他不是不知,但他隻做忠臣,故而不願與皇室中人往來,包括皇子與宗親。
夜裡,秦砚帶著滿身酒氣找我。
「映舒,我不許你嫁給別人!」
「想到你跟容朗好,我就生氣、難受!」
我問他是放棄娶陸喬了,亦或不喜歡陸喬的率真、爽朗了。
他脫口而出:
「沒放棄,也沒有不喜歡。」
齊人之福,他還真敢想。
我嘆道:
「秦砚,你及冠了,心性能否別再像個孩童。」
14、
第一場雪來得早,
雪花壓彎了枝頭,像容朗的後半句詩。
雪停後,發生了震驚朝野的荒唐事。
皇上宣了容朗上朝,在大殿上將恭親王的虎符扔給他。
說他爹撂挑子去種桃了,他該子承父業,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驚得容朗差點沒接住,虎符在他手上跳了幾下,他哭喪著臉挪到皇上腳邊坐下,抱皇上的大腿嚷嚷:
「侄兒不去,您知道侄兒膽子小怕S,不敢當將軍更不敢當兵。」
「您非要侄兒子承父業,就把父王的爵位給侄兒吧。頂天立地侄兒不行,混吃等S倒是可以。」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了好半晌。
言官大罵容朗成何體統,不少人痛心疾首勸皇上三思。
可皇上讓人將容朗拉開後,竟以身體不適退朝。
外頭有傳言,暗指皇上老糊塗了。
我爹從那日起,便常關在書房裡,也不愛與人走動。
容朗去京郊大營前一日,半夜敲了我的窗:
「別怕!是我。」
我想去開窗。
他又道:
「不用開窗,天寒。我隻說兩句話。」
「剛跟你爹手談了幾局,明日我便入營,凡事你都不必多思,隻管為自己添衣加飯。」
「事了後,你若願意嫁我,便送我件禮物可好?」
我倚在窗邊,雙手握了松,松了握。
不知如何答他。
他很好,可我還未想明白。
良久,他再次出聲:
「不願也無妨,孑然一身亦有茶酒作伴。走了……」
我沒說話,也沒送他。
秦砚許是不服氣,
也鬧騰做指揮使的秦伯伯,在他所轄的殿前司頂了個禁軍的缺。
上任那天,秦砚義氣風發,在府門前踱步。
「好男兒自當頂天立地!」
「容世子一步九回頭出的京,逢人便訴苦,入京郊大營時天都黑了,真是讓人貽笑大方。」
話傳到我耳中。
我隻有些悔,沒向容朗道聲珍重。
悔了兩天,我遇見了一對賣身葬父的姐妹花:
「小姐,幫幫忙,我們姐妹願為您結草銜環一輩子,隻需您買幾串糖葫蘆的銅板。」
我將她們帶回府。
二人遞上身契,跪地求我賜名,立血誓此生隻奉我為主。
我賜名為「玄英、玄序」。
自容朗走後就斷了的糖葫蘆,又續起來了。
15、
冬至來時,
驛兵高喊「八百裡加急」衝入京中。
打破了京城表面的平靜。
安穩多年的突厥大舉進犯,戍邊的平西將軍通敵叛國!
老皇帝調兵遣將前去退敵,各方安排下去,竟又下令京郊大營發兵八萬。
下完令,他直接暈倒在龍椅上,再沒有消息傳出。
我爹亦沒有回家,娘嚇得緊閉門戶,顫著聲安撫我和弟弟莫怕。
真正讓穩下來的是玄英和玄序。
她們時不時有些新消息。
平西將軍叛國,進京才不久的陸喬母女是棄子。
秦砚親手將陸喬母女關押入獄:
「陸老狗通敵叛國,陸夫人一直在京中就算了,陸喬你在他身邊多年,未查半點跡象,誰信?」
「你以相看親事的名義進京,是在為他打掩護吧?聯系這些人家的企圖,
最好老實交代。」
陸喬自嘲看走了眼,才會以為他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我聽完半點提不起興趣。
倒是容朗此番領八萬兵馬,讓我有些期待。
可他那頭杳無音信許久。
有傳言他貪生怕S,行軍龜速,或隻盼去到時戰事已結束。
接下來一個月,我爹僅匆匆回來過三次,什麼也沒說。
街上偶有八百裡加急傳遞軍情,突厥攻下幾座城池,勢如破竹。
那日,馬蹄聲令我心慌。
我握住玄英、玄序的手問:
「你們聽見什麼了嗎?」
容朗戰S?
我問不出來,為什麼我好像聽見這句話了?
穩重的她們紅了眼眶:
「奴婢們沒有提前得到任何消息……」
也就是說不知真假?
「說不定是計,對吧?」我喉嚨發緊,帶著希冀問。
她們搖頭:
「奴婢不知。」
16、
我不記得那日是怎麼過的。
夢裡總出現敲窗的聲音,可我推開窗,外面又沒有容朗。
醒來後,我才發現,繡架反面竟是糖葫蘆的輪廓。
「他想讓我送件禮物呢,當時該送他個什麼,也不曉得他現在怕不怕……」
「玄英、玄序,你們跟在他身邊多久了,能不能跟我說說他的事?」
我不停地刺繡。
玄英、玄序在邊上不斷跟我講容朗的事兒。
「世子爺做過艾草、苋菜味的糖葫蘆,奴婢嘗了,很奇怪。」
「有次木藍、馬藍用過量,世子爺還把自己試中毒了……」
她們說了兩天,
便開始重復起來。
半個月後,刺繡的正面,一朵朵茉莉栩栩如生,反面的糖葫蘆圓潤飽滿。
婢女桃兒抹著淚:
「小姐,您歇歇吧。」
「世子爺睿智,定能知曉您的意思,平安歸來,不離不棄,終得圓滿。」
我卻總覺得繡得不夠好。
配不上他。
17、
年關至。
宮中傳話,皇上身子好轉,除夕宮宴照常舉行。
入宮的全是朝中重臣的家眷。
席間,皇上並未現身,也沒見著我爹。
隻衝進許多兵士,將大殿圍了要挾重臣。
我看到了秦砚,身為禁軍,卻稀裡糊塗成了俘虜,變為被控制家眷當中的一員,空有滿腔熱血。
宮裡亂了兩日。
二皇子帶人S進關押家眷的大殿,
讓人將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
「先拿江首輔的家人打個樣!」
我們三人被推至大殿中央。
千鈞一發之際,大殿的門被撞開。
消失的容朗從天而降:
「反賊S無赦!」
他的劍,他的盔甲,都在滴血!
如S神般,卻將我們三人牢牢護在身後。
逼宮的二皇子,被三皇子當場斬S。
宮變落幕。
我們仍不能出宮。
皇上領著朝中重臣出現了。
士兵進進出出收拾,還在發抖的宮人們擺桌椅。
高座在上位的老皇帝舉杯,敬所有人一杯壓驚酒。
而後,點了我爹這首輔宣旨。
大皇子平庸且善良有餘、謀略稍欠,S於保護皇上;二皇子素有賢名,
S於謀反逼宮;四皇子母族顯赫,S於下毒S父弑君。
可笑啊。
都以為京郊大營空掉大半,趁亂動手,誰知是老皇帝下的一盤大棋。
容朗帶出京的根本不是八萬人,他傳出S訊後,士兵借潰散迅速潛回到大營,等候聖令。
真正坐鎮京郊大營裡的是恭親王。
成年皇子當中,僅餘圓滑多思,素有心狠手辣之名的三皇子,完全通過了考驗。
至於邊關,平西將軍亦沒有真正通敵叛國。
但其他方向去支援的將士,倒真去了。
老皇帝將計就計,放突厥人進來,關門打狗。
眼下,突厥首領已被俘,不日便可押送到京城。
這,才是帝王權術!
陸喬母女被秦伯伯從獄中請出來。
老皇帝贊了陸喬,
是她帶回了西北的實情和突厥人的異動。
秦砚看著她滿臉愧疚,看起來有些可笑。
18、
出宮時,容朗送了我們一家。
我爹拍了拍他的肩,帶著我娘和弟弟先走一步。
我從腰封裡拿出給他的禮物,遞給他。
他咧嘴笑露了一口白牙,臉上幹涸的血跡在龜裂,卻不伸手接。
「等我找你取,別弄髒了。」
「很多事沒提前告知你,是因為我也不知道,往後我再也不讓你擔心了。」
我搖頭:
「你胸有溝壑,做你自己便好,我信你!」
他用力點頭,跑了。
一會兒便沒了影,可我仍站在原地,像做了場夢。
「我不如他!祝你們幸福!」
秦砚不知何時站在我邊上,
跟我一起望著他的方向。
我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陸喬母女從我們身邊路過,朝我點頭。
秦砚想說些什麼,可陸喬連一個眼神也沒給他,迎向之前相看的男子。
其實秦伯伯給過秦砚提示,否則禁軍這麼多人,為何派他去押陸喬母女入獄。
他秦砚被寵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不懂愛為何物,連腦子也鏽了。
夜裡,我的窗子被敲響。
這回不是做夢,我開了窗,容朗站在窗外:
「映舒,我來取禮物。」
那晚我們倚在窗邊,聊到雞啼幾遍。
19、
容朗再次交了虎符。
賜婚的聖旨,是和他接替親王之位一起下的。
老恭親王真的去給王妃種桃花了。
容朗偷偷勾住我的尾指:
「看我老頭,
你就應當知曉,我能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
「等你過了門,印信、家財全歸你管,反正我名聲不好,不怕被人說懼內。」
我嗔了他:
「可我名聲好呀,京中閨秀典範被人說是悍婦,你覺得好聽?」
言罷,我又笑了。
算了,如今我的名聲也不太好。
快樂、幸福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