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見目的達成,也不準備再多與他糾纏,將菜刀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笑道:


「龜山先生若是知道自己的後人用龜息法訛人,不知道會不會從棺材裡跳出來掐S你們。」


 


我闲時愛讀些城史記載,千夜城百年前就出過一位養龜人,人稱龜山先生。


 


龜山先生愛龜,一輩子靠養龜為生,也逐漸從龜類的日常作息中自創出一套延年益壽的好功法——龜息法。


 


龜息法能令人在一段時間內停止呼吸,令身體進入深度的休眠,狀若S去,但對外界還能有所感知。


 


可龜息的時間因人而異,想必這位男子功法不怎麼熟練,維持不了太久,因此那莽漢才會如此著急,露了破綻。


 


這鬧事的二人就是龜山先生的後人,隻是這一脈如今竟沒落得靠訛人生活,實在是令人唏噓。


 


我以為此事已有決斷,

正想給自己斟杯茶,卻不想那莽漢惱羞成怒,抓起扔在桌上的菜刀就要往我身上砍來。


 


耳邊隻聽到邵安驚懼破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泱泱小心!」


 


我被嚇得汗毛倒立,呆立當場忘記了反應,眼看泛著銀光的刀刃就要砍上我胸口,忽地被人扯住胳膊拉進了懷裡,隨即一聲悶哼響起,有人一手將我環住,另一手高高舉起,正好擋住了砍過來的刀刃。


 


那刀刃鋒利,深深嵌入肉中,月白的衣袖被鮮血浸湿,染成刺目的豔紅,身前人額頭冷汗直冒,出口的聲音卻是熟悉又陌生:


 


「褚泱,你沒事吧?」


 


我抬眼朝他看去,英挺的眉眼,高聳的鼻梁,睫毛輕顫,薄唇大約是因疼痛而緊緊抿著,雖與四年前相比多了分成熟穩重的氣質,但那眉眼分明還是熟悉的樣子。


 


日思夜想的蘇尋桉,

他真的尋到了這裡!


 


14


 


我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卻早有熱心的百姓將莽漢制住,我一邊著人去請大夫,一邊將蘇尋桉往酒樓雅間裡拖。


 


邵安大步跨來,臉色陰晴不定,從我手中接過蘇尋桉,幫著我連拖帶背地送入了房中。


 


在等待大夫的間隙,我差人回府通知蘇老爺和夫人,將莽漢兄弟押送了官府,又同看熱鬧的食客們道了歉,給在場的人都做了登記,承諾他們下次再來酒樓用飯,一律免一次飯錢。


 


人群在歡呼聲中散去,等一切安排妥當,大夫也姍姍來遲。


 


好在傷口雖深,但蘇尋桉當時是緊繃著手臂接下的刀刃,肌肉在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刀刃的深入,並未傷及筋骨。


 


大夫給他包扎好,細細囑咐了我接下來的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我心下松了口氣,

若是今日他這手為救我而廢了,那我真是無顏面對蘇家二老了。


 


蘇老爺和夫人匆匆趕到酒樓時,一切都已經處理妥當。


 


多年未見,骨肉重逢,又是一場潸然淚下,而當他們得知蘇尋桉是為了救我而受的傷,竟未曾怪罪我,反而將我拉過來仔細檢查,見我無礙才放下心來。


 


傍晚時分,蘇岱青和蘇黎也下學歸來,我讓人接了他們來酒樓,掛上了歇業的牌子,正好一家人吃頓久違的團圓飯。


 


我知他們定有許多話想聊,便想先行離開,卻被蘇夫人強行扯回,按坐在了蘇尋桉的身旁。


 


邵安見狀,也不肯走,硬是擠在了我身邊要一同用飯,我不知他今日為何突然像隻炸了毛的公雞,卻也無法,畢竟一直受他照顧頗多,早已將他當成了自己人。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收拾好酒樓,

我讓馬車先送他們一家回去,因為一次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我打算跟著邵安的馬車回去。


 


可我剛跨上馬車,便被蘇黎拉了下來,她朝我眨眨眼,將我推入載著蘇尋桉的馬車中,語調俏皮:


 


「大哥受了傷,還是坐寬敞些好。泱泱姐最瘦又最能幹,就勞煩姐姐一路照顧一下我大哥啦。」


 


說完也不管邵安的反應,直接拉著其餘三人一同上了邵安的馬車。


 


我看著她俏麗的背影,不禁搖頭,這丫頭古靈精怪的,也不知打著什麼主意。


 


15


 


我從前是蘇尋桉院中的丫鬟,多年未見,心底還是存著對他的敬意。


 


雖然如今我已是身價倍增的自由身,但不知為何對上蘇尋桉,還是有些不敢抬頭直視。


 


我正低頭絞著帕子,在腦中反復思量著說些什麼才好,就聽對面一聲輕笑,

率先打破了沉默:


 


「泱泱,這些年承蒙你照顧,不僅救下了他們,還讓他們過得這樣好。我不知要如何感激你……」


 


我急忙抬頭,卻撞入他星辰般的眸子,想到若不是燕王之亂,如今說不定早已成為他的房中人,一時間臉頰竟有些發燙,支支吾吾道:


 


「公子不僅救我在先,還為我賜名,蘇家的恩惠褚泱本就無以為報,如今能看著你們一家團聚,很慶幸當初的決定。」


 


蘇尋桉沒再客套,點了點頭又道:


 


「泱泱一人撐起一片天,這些年必定很辛苦吧。」


 


我聞言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


 


怎麼可能不辛苦?


 


外人都道褚老板一介女子,卻掙下如此多家業,卻無人知曉我初涉商場時幾乎夜夜不能寐,碰過多少次壁,又受過多少次白眼,

甚至還有惡心的老頭要我用身體來換契約。


 


我從未在人前提過這些苦,但如今他這樣一問,竟開始覺得有些委屈起來。


 


有雙溫暖的大手輕輕覆於我頭頂,細細摩挲了幾下,溫聲哄道:


 


「想哭可以哭出來,今後,有我在。」


 


16


 


蘇尋桉就在我買下的院子住了下來。


 


我雖然如今也算是千夜城一等一的富婆,但比起昔日的蘇家,自是還有著很大的差距,好在蘇尋桉也不怎麼挑,我住的房間對面正好還有間空房,他便搬了進去。


 


因為我倆的房間是正對著的,隻是隔了個院子,他平時起得極早,我推開房門時,經常能看到他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院中的石桌上看書,還是如此孜孜不倦,認真的樣子一如當初。


 


有時我起早了,還會正好遇到和他一起推開房門的場景,

每每遇到這樣的巧合,他便會與我相視一笑,柔聲問:


 


「要去鋪子裡嗎?」


 


偶爾他還會陪我一起去巡查各處鋪子,見到我經營著的產業也不禁咋舌,嘆一句:「泱泱真乃女中豪傑。」


 


他見多識廣,有時會給我提些鋪子運作上的建議,字字珠璣,發人深省。


 


我沒有過問他科舉考得如何,能專程趕來七星國尋親,還悠哉住這麼久的,想必科舉之路並不順暢,尚未有一官半職,不提也罷。


 


左右如今多他一個,我也是養得起的。


 


他是因我而受的傷,每日換藥的任務便交給了我。


 


即使我每日好吃好喝養著,那傷口還是因為太深而愈合得很慢,我心裡總是內疚不已,但他本人好似並不怎麼在意,反而竟還有一絲難言的竊喜。


 


因為怕他傷到手臂,所以隻要我在的時候,

總會圍著他轉,替他烹茶送水,噓寒問暖,樣樣親力親為。


 


而我每每不經意間回頭,都會對上他含笑看著我的眼,那眼神如春風拂柳,常常令我心跳加速,面紅耳赤。


 


我知他在我心中是有些不一樣的存在,從前我是丫鬟時,自知與他身份有別,哪怕夫人提過要將我給他做通房,我都不敢肖想過他半分。


 


可如今我幾乎能與他站在同一高度,卻還是不由自主仰望他。


 


他會對我另眼相看,也隻能是因我救了他的家人吧?


 


17


 


自從蘇尋桉住下,邵安倒是來得比往常還勤。


 


他從前隻是隔三岔五給我送些新鮮玩意兒來,如今幾乎是天天往我的院子跑。


 


比如今日,他又提著一大籃時鮮的荔枝,硬是擠到石桌前來獻寶,說是商隊今日剛好返回捎來的,是如今千夜城中千金難求的好東西。


 


我曾經從一本醫書上看過,說荔枝是補氣血的上品,想到蘇尋桉流過的那許多血,頓時覺得心疼,那血都是為我而流的,我得給他補回來才行。


 


謝過邵安,我將整籃荔枝推到蘇尋桉面前,招呼他多吃些,多補點血。


 


邵安氣得直跺腳,說荔枝是專門拿來給我的,怎能便宜了外人。


 


他著重了「外人」兩字,聽得我眉心直跳,從籃子裡抓了兩大把放到他面前,才算暫時安撫了這隻炸毛的小獅子。


 


可剛安撫好這邊,就聽另一邊輕輕「嘶」了一聲,隨即一顆滾圓的荔枝就咕嚕嚕滾到了我腳邊。


 


蘇尋桉皺起了眉頭,有些抱歉:


 


「對不住,剛想剝顆嘗嘗,不承想手卻用不了力。我真是太沒用了,辜負了邵公子一片好意。」


 


我一拍腦袋,頓時有些自責起來。


 


蘇尋桉有傷在手,

本就不能用力,我還讓他自己剝荔枝,萬一傷口裂開可如何是好。


 


我起身站到他身邊,開始細細將荔枝剝好,放入他面前的盤中。


 


他修長手指捻起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子,放入口中一嚼,清甜的果汁於口中爆開,應是極致的享受。


 


隻見他眯起眼,滿足地喟嘆:


 


「泱泱剝的荔枝,好甜。」


 


此話一出,邵安頓時嘴角一抽,看了看蘇尋桉耷拉在桌上的手,氣急敗壞地拂袖而去。


 


這孩子,哪來這麼大敵意啊!


 


18


 


待他離開,蘇尋桉突然湊近,在我耳邊低低說了句:


 


「他喜歡你。」


 


我聞言有些不自在,隻得回道:


 


「他不過剛及弱冠,自小被家裡嬌養著,還未完全長大,又沒正眼瞧過幾個姑娘,哪裡知道什麼是喜歡。

隻知被我救了,錯把感激當成了喜歡。我平時也慣著他,在我心裡,他與二公子一樣,都是我的弟弟。」


 


不知何時,蘇尋桉整個人都靠得更近,鼻尖幾乎要貼上我的側臉。


 


他聲音幽幽,帶著蠱惑:


 


「那泱泱如若不喜歡年紀小的,可願接受年紀大的?」


 


我心口怦怦直跳,如小鹿亂撞,一回頭,鼻尖卻正好擦過他微涼的唇,這才驚覺自己此刻正以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幾乎和他貼在一起,不由結結巴巴反問:


 


「什……什麼?」


 


蘇尋桉用那隻完好的手臂撐在石桌之上,另一隻受傷的手隨意耷拉在我身側,將我困在了他與石桌之間,鼻腔滿滿都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眨眨眼,似是怕我聽不清,又一字一句道:


 


「我說,泱泱若是不喜歡邵公子那樣的,

那可願考慮一下我這樣的?我今年業已二十五,已近而立,尚未婚配,對泱泱姑娘心儀已久,可否考慮接受我?」


 


他這一番話,字字我都識得,可連起來我竟沒有聽懂。


 


這番話帶給我的震撼,遠不亞於當年燕王之亂,我雙腿一軟差點摔個趔趄,幸好被他一把扯住,重新抵在了石桌上。


 


「公……公子如清風皎月,天上謫仙,我……我不過一介奴僕出身,如何……如何敢肖想。」


 


鼓起勇氣說完,我輕輕將他一推,便飛也似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