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時嶼相識,是我偶然救了他的母親。


 


後來我嫁給了時嶼,成了全職太太。


 


當他第三次忘記結婚紀念日時,疲憊如決堤的江水把我淹沒。


 


「時嶼,我們離婚吧。」


 


他側身冷漠地看我,眼神都像在指責我無理取鬧。


 


他淡淡地說:「剛才說過了,禮物明天給你補。」


 


我看著他的側臉,釋然地下了決心。


 


嫁給時嶼,是我好人沒好報。


 


「禮物我不要了。」


 


「你,我也不想要了。」


 


1


 


時嶼是 J 市最有影響力的精英富二代。


 


對家試圖用開水澆他的發財樹。


 


他就悄悄將對家的高檔茶葉都換成了珍珠奶茶。


 


因為洽談項目的負責人有糖尿病,在對家公司差點一命嗚呼。


 


於是爭搶很久的項目,又被重新奪回了時嶼手中。


 


就是這樣一個生長在波詭雲譎中的總裁,娶了我。


 


一個出生於普通家庭,還有個弟弟的小鎮女人。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他愛我。


 


但他從來沒有記住過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這三年來,每次我提醒他結婚紀念日的事情,他都像聽一陣風,面無表情。


 


然後淡淡地說一句:「明天補給你禮物。」


 


盡管禮物價值不菲,看得保姆連連豔羨。


 


但錯過的禮物,就不再有意義了。


 


更何況,我想要的,隻是一頓可以聊聊心裡話,讓我們更加了解彼此的燭光晚餐。


 


人人都講事不過三。


 


我的心也是肉長的,也會疼痛,更會疲憊。


 


我終於無法勸說自己,

安心地生活在一個心裡沒有我的男人身邊。


 


我提出了離婚。


 


我不想要他了。


 


時嶼的眼眸裡都是淡漠,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


 


「楊晴,忘記紀念日,我跟你道歉。」


 


他坐到沙發上,揉著太陽穴:「你知道,公司在競標,這段時間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你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就無理取鬧。」


 


他昨天也是這樣,帶著一身酒氣,在沙發上揉太陽穴。


 


我給他衝了一杯蜂蜜水,卻在遞給他的時候,看到了襯衫領口的一抹紅痕。


 


我們平時相敬如賓,各司其職,我做溫柔體貼的妻子,他做在外打拼的丈夫。


 


但是昨天,我打破了人設,問了一句:


 


「這口紅印,是誰蹭上去的?」


 


他冷冰冰地看著我:「楊晴,

你在質問我?」


 


他將空杯子狠狠放在茶幾上,碰撞出「當——」的一聲。


 


「做好你的事情,我回來不是聽你無理取鬧的。」


 


兩天之內,他說了兩次無理取鬧。


 


我的簡單需求,都成為他生活中的節外生枝。


 


可能在時嶼的心裡,我就該是一個聽話的花瓶。


 


不能有任何情緒,不應該奢求他的情感回應。


 


更不應該,給他添一丁點的麻煩。


 


2


 


我的疲憊,時嶼的不理解,都讓我在這段關系裡徹底失語。


 


我無力再與他剖陳內心,更不想要他的任何解釋。


 


我隻想成為出籠的鳥兒,飛往我自己的高山。


 


於是我在離婚手續上籤好字,等時嶼回來,徹底結束這段關系。


 


時嶼看著文件,鎮靜地像是在看菜單。


 


他說:「一定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我看著籠罩在燈光裡,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男人。


 


他無法理解他人的情感需求。


 


他的底層邏輯隻有一杆利益天秤,一切都是要用利益衡量。


 


我點點頭:「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在協議裡隻帶走自己名下的資產,時嶼為我添上了他名下的一座豪宅和一輛勞斯萊斯。


 


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拿著改好的協議,拉著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向大門走去。


 


說來可笑,我的行李收拾起來非常輕松,一隻行李箱和一個包就裝下了三年的一切。


 


就像我隻是暫住在這裡,從沒有打算久住,從沒有把這裡當作家一樣。


 


「你打算去哪裡?

我可以安排司機送你。」


 


時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的手攥緊了行李箱的拉杆。


 


「不用了,」我學著時嶼平時的語氣,「已經離婚了,就不要再藕斷絲連。」


 


「斷得幹淨一點,對你我都好。」


 


真正要離開的人不會大吵大鬧,隻是會在一個平常日子,推開門就再也不會回頭。


 


3


 


路過當年救下時嶼媽媽的路口,我仿佛回到了四年前。


 


時嶼的媽媽躺在路邊,身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沒有人伸出援手。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位就是 J 市赫赫有名的時太。


 


我隻知道,此時必須要用在志願者工作中學到的心肺復蘇,爭奪寶貴的搶救時間。


 


救人命,比一切都重要。


 


救護車趕到,醫護人員匆忙間誇贊我:「真的很感謝你,

搶到了珍貴的搶救時間。」


 


救護車揚長而去,我爭過了S神。


 


後來,時嶼的媽媽找到了我,在我望而卻步的高檔餐廳約我見面。


 


「我有個兒子,二十多歲,也算儀表堂堂。


 


「你們認識一下,就當交個朋友。」


 


我剛要推脫,時嶼已經走到時太身邊坐下。


 


他隨手點了抵我一個月生活費的菜餚,就像在路邊等一袋炸雞柳一樣輕松。


 


我有些局促地在桌下攪弄著袖口,時嶼又叫來服務生。


 


他彬彬有禮地說:「冒昧替楊小姐點了兩份適合年輕女孩口味的菜,希望楊小姐會喜歡。」


 


時嶼看出來我的慌張,為我解了圍。


 


我看著時嶼精致的臉,那雙如狐狸一般上挑又冷靜的眼,惹得我心跳一陣加速。


 


人在窘境,

有帥哥相救,很難不會怦然心動。


 


我躲開他的眼神,佯裝鎮定:「謝謝你,時先生。」


 


時太笑得開懷,「時嶼,應該是你謝謝楊小姐的救母之恩。」


 


自打那次見面後,時嶼總會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兼職回學校路上的偶遇,一起逛校園的午後,坐在操場聽校園歌會的夜晚,他的雙眼和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


 


那些我從不敢幻想的小浪漫,竟出現在我的大學生活。


 


我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從小便為自己的學費發愁,不停地打工,削尖了頭賺獎學金。


 


這樣的我,曾經以為生活隻有孑然前行的灰色,被一種名為辛苦的迷霧包裹。


 


可是時嶼意外地闖了進來。


 


他的性格淡然如水,卻像雨過天晴後的一抹天青色,

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他說:「你很優秀,時家資助的獎學金,年年有你的名字。」


 


是的,我努力賺來的獎學金裡,有很大一部分是時家的資助。


 


這讓我本能地對時嶼有了仰慕。


 


如今,我仰慕的人站在我面前,帶著微笑誇贊我。


 


他說他記得我,記得我的名字。


 


我的心如一池春水,春風乍起,驚起微瀾。


 


這讓我天真地以為,好人真的會有好報。


 


也讓我,錯把月光當成海洋。


 


4


 


我選擇了一個東北小鎮居住。


 


逛逛煙火氣的早市,買一碗鹹豆腐腦,加兩根油條。


 


中午寫點隨筆,隨便投稿到一些雜志。


 


晚上跟阿姨們一起跳廣場舞,學了好多地道的東北話,回家路上踏著月光與蟬鳴作伴。


 


我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平靜。


 


所以當時嶼的電話打來,我聽著他帶著醉意的聲音,產生了一兩秒的茫然。


 


「要送給媽媽的那套翡翠,放在哪裡了?」


 


「請問你是…哪位?」


 


那邊愣了一下,我也反應過來。


 


他說:「楊晴,我是時嶼。」


 


「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


 


我打斷他的話:「在你書房左手邊櫃子,第二個抽屜裡。」


 


我就這樣準確地說出了答案。


 


我聽到那邊傳來翻櫃子的聲音,幾秒之後他說:「找到了,謝謝你。」


 


我厭惡他的感謝,我更恨這深入骨髓一般,準確無誤的記憶。


 


隻要我還帶著它們,我便不能完整地成為我自己。


 


我無意與他寒暄:「以後這些東西,你自己找吧。」


 


「我是你的前妻,不是保姆。」


 


我剛要掛斷電話,時嶼突然說:「你去哪裡了?」


 


「我打電話給你爸媽和你弟弟……」


 


我打斷他:「我和他們早就斷絕關系了。」


 


「在他們逼我退學,把我賣給你家的那一天,我就和他們斷絕關系了。」


 


時嶼的聲音有些慌張:「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必要道歉,」我淡然地說,「你的眼裡向來容不下我的事情,這很正常。」


 


「如果你真感到抱歉,就不要打聽我的位置。


 


「你還我自由的人生,我也成全你和林夏的未來。」


 


5


 


林夏,

時嶼曾經的青梅竹馬,也是他的聯姻對象。


 


因為林夏家意外破產,兩家聯姻告吹,時太這才相中了我。


 


可惜當年的我太單純,以為善良真的能換來命運的偏愛,賜給我一個忠誠深情的白馬王子。


 


如今的我,已經能在那天晚上,精準地猜出那抹口紅印的主人,是林夏。


 


因為那天晚上,我給時嶼打電話:「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留門。」


 


「不清楚,還沒結束。」


 


在時嶼清冷的聲音背後,嘈雜的背景音裡,我聽到了一群人的起哄聲。


 


他們在喊:「歡迎真正的時嫂,林夏回歸!」


 


她是真正的時嫂,我又是什麼呢?


 


我從前是楊家的大女兒、楊明安的姐姐,後來是時家的兒媳婦、時嶼的妻子。


 


我有很多身份,唯獨不是我自己。


 


時嶼解釋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我們隻是朋友……」


 


我打斷了他:「你們是什麼關系,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們已經離婚了,時嶼。


 


「好聚好散,體面一點。」


 


我決絕地掛斷了電話,拉黑了時嶼的全部聯系方式。


 


我不要再做別人的後綴。


 


6


 


跟時嶼結婚後,我在他的生命中一直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


 


他的西裝要我來搭配領帶,他回家的三餐要我來規劃均衡營養。


 


看起來我們是恩愛夫妻,實際上跟養個兒子差不多。


 


那些上學時候學到的知識,也在柴米油鹽的生活裡發揮不了一點作用,在記憶的展櫃裡蒙塵。


 


隻有路過為期末考試擔憂的大學生 ,

才想起我的大學生活,已是恍如隔世。


 


我的社會標籤,已經是時嶼的妻子,時家的媳婦。


 


我最為人稱道的,是和時嶼一起登上財經雜志的封面,題目是「成功男人身後必有賢妻」。


 


所有人都以為嫁進豪門是幸福。


 


但這幸福不過是鏡花水月,扔一顆石子便會現出原形。


 


這是時太用實際行動告訴我的。


 


離婚的三天前,我給時嶼送他落在家裡的文件,順便給他帶了一份水果便當。


 


時嶼的辦公室裡還有兩個女人。


 


一位是時太,一位是臉熟的貴婦人。


 


那貴婦人看見我,眼裡都是欣賞。


 


她說:「時太,你是人生贏家,精英兒子和賢惠兒媳全被你佔了。」


 


時太也笑:「什麼時候再抱一個聰明的孫子,我的人生才是圓滿呢。


 


我與她們聊了幾句,渾身不自在,便找了個借口離開。


 


看著門外的瓢潑大雨,我才想起來,雨傘忘在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