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聽見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聲,從左心房傳至大腦,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你知道他?」


 


其實我想問的是,你怎麼知道我在蔣霽塵身邊工作。


 


但顯然問不出口。


 


這種問法太熟稔了,對於連老同學都算不上的他和我,不適合用。


 


不得不說,在這種激素飆升的時刻,還能把話在腦子過一遍再說出口,也是幾年的摸爬滾打沒白挨。


 


「公司在選形象代言人時做過背調,知道你在他身邊做助理。」他漫不經心地解釋。


 


老梁接了個電話,到不遠處聊起來,隻剩我和周鶴站在樹蔭下。


 


周圍時不時有學生經過,帶著好奇的視線,最後隨著晚自習的鈴聲打響,都消失不見。


 


我頭一回,對自己的言談能力產生了懷疑,仿佛四年裡在各個酒桌上為蔣霽塵廝S資源口若懸河的那人不是我。


 


正當出神之際,周鶴突然開口:


 


「其實一年前,在京城見過你一次。」


 


這下輪到我詫異了:「什麼時候?」


 


「忘了,有一次公司應酬,從包間出來時正好碰到你,可能是喝醉了,看你走路都不穩,被蔣霽塵扶著回去的。」


 


「我就沒上前打招呼。」


 


他逐字逐句道,越說我臉越熱。


 


我想起他說的是哪一次了,那是我罕見的一次喝醉,因為蔣霽塵的第一張 ep 發售,成績足夠好看,公司慶功宴就設在那裡。


 


都是熟人,我也就多喝了兩杯。


 


我抬頭,仰著臉才能正視面前這個比我高了一頭的男人,認真解釋道:


 


「那次是蔣霽塵的慶功宴,帶了這麼多年的明星終於有了點成績,不小心就喝多了,平時沒沒那麼不知分寸。


 


周鶴失笑:「抱歉,不用解釋的,我沒多想。」


 


男人說話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和尺度,足夠成熟的思想撐得起滴水不漏的說話內容,叫人生不出半點不適。


 


直到回去路上,我臉上的熱意都未褪卻,不可控制地在腦海裡一遍遍復盤剛剛的對話,懊惱著哪一句說得不合適。


 


突兀的提示音響起,才打斷這場愈演愈烈的想象。


 


是蔣霽塵撥來的電話。


 


「讓你拒絕旅遊,非要回家的正事就是去校慶當觀眾?」電話中男人聲音平靜,沒有平日裡帶著打趣和笑意的意味,讓人分不清他的情緒。


 


同時發來的是兩張觀眾視角的圖,攝影師將第二排的我拍了個清清楚楚,畫面中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講臺,神情要多專注有多專注。


 


4


 


蔣霽塵第一次沈凝露出這樣的神情,

以一種極盡仰慕的目光從觀眾席看向發言臺上的男子。


 


他上過很多次領獎臺,沈凝都在臺下陪著,輪到他發言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工作人員的區域,在昏暗的角落找到沈凝的存在。


 


後者也會帶著欣慰地回看,一雙桃花眼襯得亮晶晶,任誰都要說一句眼尾含情。


 


但蔣霽塵看到照片時,頭一次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出沈凝將感情分得是多麼明白。


 


她向來是很拎得清的,從沒有什麼越界的舉動,哪怕是蔣霽塵故意地,試圖在雷區的邊界深一腳淺一腳地試探,也隻是以一副為他未來著想的口吻,警告他在圈裡要注意分寸。


 


卻從來沒有注意到,他隻是單單對她沒有分寸。


 


圈裡人都說,沈凝是個重情重義、不可多得的貴人,就連自己的粉絲也都這麼覺得。


 


幾個詞像是無形的咒,

憑生在蔣霽塵心底,將兩人的關系束縛住,迫使他把持住自己的心思一退再退。


 


他企盼著,有一天沈凝能突然開竅,老天爺能眷顧他一次,讓她回頭能看到自己的心思。


 


他一直以為是她沒有情愛的念頭,自己隻要做好準備等著,作為她最親近的一個人,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從沒想過是她心底一直有人。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蔣霽塵就明白了,沈凝喜歡臺上的這個人。


 


就算不是真切的喜歡,也是有仰慕的成分在。


 


因為那種目光,是她從未對自己展露過的情意,嘴角含笑而不自知。


 


所以他立刻給沈凝撥去電話。


 


她平日工作生怕漏了電話,從不靜音,蔣霽塵接連打了幾個都沒有動靜,這才意識到沈凝應該是開了勿擾。


 


直到天色黑了個徹底,

絕情的女人接通電話。


 


質問她是不是喜歡那人的話衝到喉嚨,又被他咽了下去,最後換成一句不痛不痒的,帶著委屈的抱怨:


 


「讓你拒絕旅遊,非要回家的正事就是去校慶當觀眾?」


 


5


 


我看了看來電顯示,確定是蔣霽塵,這才欣喜道:


 


「是啊,校慶很重要啊。」


 


「你不知道,這次學校把周鶴都請回來了,就是那個鶴風藥業的創始人……」


 


我正愁一腔喜意無處分享,蔣霽塵就打了電話來,也顧不得合不合時宜,全都抖落個幹淨。


 


放到之前,我是想都不敢想和周鶴能說上話的。


 


蔣霽塵在電話那頭嗤了一聲:


 


「你也有這麼慫的時候?當初拿著我的簡歷都敢單槍匹馬闖到人家劇組,如今過安逸了,

話都不敢說了?」


 


我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那能一樣嗎?」


 


蔣霽塵說的是兩年前那次,水果臺新開機一部 a 級電視劇,故事情節和蔣霽塵的一首新歌十分契合,我二話不說拿著 demo 和簡歷託了關系進到劇組,將歌推薦給導演做 ost。


 


沒想到真成了,靠著不要臉的功夫跑了許多個劇組,推出去三首 ost,也算給蔣霽塵開鑿出一點 ost 的市場。


 


我想起剛剛和周鶴的交談,連忙向蔣霽塵報喜:


 


「對了,周鶴還說他們公司正在考慮找個形象大使,和研發的新品一起官宣。


 


「我肯定沒忘了你,趕緊給他推薦,他說回去把背調結果整理一下,大差不差就是你了!」


 


我難掩激動,鶴風最近一年風頭正盛,幾款國民級藥物都做的漂亮,

企業價值一升再升,若是蔣霽塵做了形象大使,國民度也能進一步提高。


 


沒想到蔣霽塵很是平靜:


 


「好。」


 


對話靜止了一秒,在嘈雜的街道顯得尤為安靜。懷州也算是新二線,市區向來是不缺人的,鳴笛聲車聲交錯,都與安靜到隻有呼吸聲的通話形成鮮明對比。蔣霽塵突然開口:


 


「沈凝,


 


「得到消息的時候,你是因為我的事業更上一層而欣喜,還是因為有了和他朝夕相處的機會而期待?」


 


緘默隻持續片刻,呼吸聲顯得尤為清晰。


 


我怔愣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長年打工人的本能讓我下意識的回答脫口而出:


 


「自然是前者。」


 


後者不能說沒有,我抿了抿嘴,分神思索著。


 


大概是語氣中的諂媚太過於明顯,引來對面無奈的笑聲,

說是笑聲卻也不像,不知是從鼻子還是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聲長嘆。


 


「早點回家。」


 


蔣霽塵應該是聽到了鳴笛,叮囑道。


 


「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我沉默著繼續往家走,從車站到家約莫一公裡,人約走約少,隻有昏黃的路燈照著成片的樹影,打落一地的斑駁。


 


短暫幾秒的對話不停地在腦海裡重復上演,我低著頭琢磨,剛剛被問的突然,如今回過神來思考蔣霽塵是什麼意思,倒是有種後知後覺的怔愣。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蔣霽塵是否會對我有那麼一點好感,畢竟從小到大,憑借稍微出色的長相和名列前茅的成績,向我表露好感的異性不在少數。


 


但隨著不斷升學,從普通的小學到省重點的高中,思想和眼界提升的同時,周圍人的質量也在不斷提升,喜歡往往不在局限於單純的頭銜,

而是真切的相處。


 


娛樂圈又是排的更上的,蔣霽塵這些年見過的圈內優秀女性讓千手觀音都數不過來,我更不會閉著眼腆著臉和圈裡精致保養的明星相提並論。


 


因而隻覺得和他是同仇敵愾的戰友,一條繩上的螞蚱。


 


思來想去,我掏出手機,給他發去一條消息。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進圈,給你當助理嗎?」


 


對面幾乎是秒回:


 


「為什麼?」


 


前四年裡蔣霽塵不是沒有開口問過,隻是都被我糊弄過去,如今我這麼開口,他對我先前的糊弄便心知肚明。


 


我立定,站在自家樓下,抬頭看了眼亮著燈的房間,同時按下發送。


 


「因為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接觸到資本的方法。」


 


S守在一個公司再跳槽,不知跳多少年能接觸到上層,

到頭來都是員工。


 


「盡我所能嘗試去推著一個人進去娛樂圈上層,在這中途能接觸到大大小小的各種資方,取得聯系和來往,還能鍛煉了能力。」


 


我頓了頓,看蔣霽塵沒有反應,發出最後一句話:


 


「然後以一個完整的,成熟的狀態去見到周鶴。」


 


見到這個貫穿了我整個高中和大學,甚至到現在都念念不忘的男人。


 


我沒法去解釋自己為什麼喜歡他,可能是他在辦公室和老師侃侃而談的樣子太耀眼,也可能是那次酒店健身房的落地窗透過的光恰好地映在他側臉,也可能是大學四年裡沒有他消息,卻無數次看到他上熱搜、上報紙然後感嘆一聲這麼厲害的人竟然曾經出現在我的現實生活裡,甚至微信還有著互相的聯系方式。


 


當時高三他就很少來學校了,最後臨高考前的畢業典禮,他作為學生代表講話,

我作為優秀畢業生,有幸得了同框的機會,站在一旁,頂著烈日留了最後一張合照。


 


連要聯系方式的勇氣都沒能攢出來。


 


手機的震動響的很突然,把我從回憶中拽出來。


 


仍然是蔣霽塵。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他似乎要說話,呼吸沉重了一秒,卻沒能開口。


 


如今這樣,再遲鈍也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以為恰到好處的坦誠能讓兩人心照不宣地閉上嘴,沒想到蔣霽塵比我想的更直接。


 


「沈凝,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比不過你和我朝夕相處的這四年嗎?」


 


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質問,仿佛怎麼也沒想通,我怎麼會將淡薄的喜歡從高中持續到大學,又撐到如今畢業四年都未曾放棄。


 


他有他的人脈,從看到照片到當下接近三個多小時,足夠他把我高中那點事打聽清楚,

也知道我和周鶴沒什麼交集。


 


我無奈:「這沒有可比性,蔣霽塵,喜歡不是用相處時間來衡量的,照這麼說,我應該去和我的幼兒園同學談戀愛。」


 


「不懂。」


 


那邊頓了半秒,嘆了一口氣:


 


「按道理,你應該摸透了我的脾性,了解到我最本質的樣子,我自認沒有什麼踩雷的點讓你難以喜歡上我。」


 


「沈凝,我不明白。」


 


蔣霽塵擁有一副好嗓子,這是毋庸置疑的。平時說話和唱歌都是清亮的音色,方才帶著嘆意,聲音多了幾分喑啞。


 


我頓了頓,措辭道:


 


「如果從粉絲的角度,我不否認對你的欣賞,但喜歡這種東西,不是你唱歌好聽有才華,我就會喜歡的啊。」


 


「每個人的偏好都不一樣,我就喜歡天才,讓我一直仰望著的,像周鶴那樣的。


 


喜歡是一種感覺,沒有界定清晰的規則,世上好人這麼多,我總不能都喜歡。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隻有微薄的呼吸聲。


 


我終究還是心軟了,憑借相處這麼多年的交情,安慰他道:


 


「別想了,早點休息吧。」


 


「休假結束說不定還要去對接鶴風的商務呢,蔣大歌手。」


 


回應我的是電話掛斷的嘟嘟聲,難得的小孩子氣。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