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虛虛幻幻,真真假假。
謝雲寂也是,用膳時出神的樣子,必是想起了十年前在寨子裡的生活。
他看我的眼神都會變得柔軟。
「阿闋,朕把你從柔兒那裡要過來,以後貼身伺候朕,你可願意?」
言外之意,就是把我留在他宮裡。
沒有名分,卻要行嫔妃之責。
簡稱通房丫鬟。
我悄悄算了算,他吃我做的飯已經十八次了。
九次埋,九次引。
已經夠了。
我笑了笑:「陛下開心就好。」
他當我答應了,便握住了我的手——這次沒有嫌棄我的疤痕。
「朕這就與柔兒打聲招呼去,你……」
話未說完,他臉色卻突然一暗,
接著便身子一軟失去了意識。
藥效發作了。
我順勢接住他的身子,摸了摸他的臉。
和十年前一樣光滑。
我喃喃自語:「謝雲寂啊謝雲寂,隻怪你……認錯了人。」
然後轉頭,一副驚慌之色,朝殿外大喊:「快來人!皇上暈倒了!」
御醫很快來了。
可誰也診不出謝雲寂昏迷的緣由。
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
就那麼昏迷著,無論怎麼叫也叫不醒。
他們當然診不出來。
是我在飯菜中下了我們族內獨有的藥。
就叫十八日。
此藥無毒,分上下兩味。
上味藥是埋下伏筆,下味藥是引發藥效,兩味藥都需要連服九次,過程中查不出任何異常。
服藥發作之人,會一直昏迷。
在昏迷中,人會漸漸虛弱,直到S去。
30.
所有人隻能眼睜睜看著謝雲寂陷入昏迷。
我則回到昭柔殿,繼續伺候柔妃。
柔妃很是擔憂,每日都要往謝雲寂的紫宸殿跑,可總被攔在外面。
謝雲寂昏迷一天、三天、五天……
哪怕有貼心人服侍著,硬灌營養湯,謝雲寂的身子還是日漸消瘦,越發虛弱。
御醫們束手無策時,才想起風夕顏。
身為神女,她必是有辦法的。
風夕顏終於解了禁足,去給謝雲寂診治。
她當然能看出謝雲寂是中了「十八日」。
若放手不管,謝雲寂會S。
如今邊境不穩,
各種謠言飛短流長,風夕顏背後無權無勢,小皇子守不住朝堂,她這個太後也當不穩。
要穩住朝局,必須盡快讓謝雲寂醒來。
可她若動手管了,所有人都會知道,謝雲寂是中了伏羲族的毒。
那下藥的人……就算不是她,也必與她有關!
這是我送給風夕顏的陽謀。
31.
風夕顏別無選擇。
有她出手,謝雲寂體內的「十八日」終於被解,緩緩醒了過來。
前朝後宮總算都松了一口氣。
原本陰沉壓抑的氣氛,終於緩和了。
柔妃依舊不忿:「皇上平日身體康健,怎麼可能突然昏迷?除了中毒,本宮想不出別的理由!」
「御醫們治不好,她一出手就治好了,我看這毒就是她下的!
先下毒再解毒,在皇上面前表忠心呢!」
連蠢笨的柔妃都能想出來的道理,謝雲寂怎麼會不懂?
所以他一蘇醒,便責令風夕顏回中宮繼續禁足。
柔妃前去探望。
短短五日,謝雲寂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都快不成人樣了。
一看到他的樣子,柔妃就抹起了眼淚。
「皇上怎麼成了這樣,臣妾……臣妾心裡難受S了……嗚嗚嗚……」
謝雲寂躺在榻上,有氣無力:「愛妃不必擔憂。」
柔妃繼續聒噪:「臣妾日日夜夜燒香拜佛,還好佛祖保佑,皇上是真龍天子,絕不會被小人陷害,那些異族之人別有用心,這次皇上該看清楚了吧……」
隻見謝雲寂疲憊地闔上了眼。
他的隨侍太監會意,過來道:「陛下該休息了,柔妃娘娘先回吧。」
柔妃抹著眼淚,隻能依依不舍地離開。
謝雲寂突然開口:「阿闋留下。」
我頷首行禮:「是。」
柔妃扭頭瞪我,雙眸如淬滿了毒。
她不情不願地退下,殿中隻剩我與謝雲寂二人。
我淘了帕子,幫他擦臉,動作溫柔,一如十年前剛把他救回來時。
謝雲寂閉著眼睛,突然道:
「不看你的臉,朕差點以為你就是她。」
我故作不知:「陛下說的她,是誰?」
謝雲寂沉默了一會兒,語氣幽幽:「她……是朕的救命恩人。」
我繼續追問:「您是指皇後娘娘嗎?」
謝雲寂突然冷笑了一聲:「皇後?
」
他正要繼續,外面的太監突然通傳,風夕顏正跪在紫宸殿外,隻求能見謝雲寂一面。
謝雲寂滿目疲憊:「讓她進來。」
32.
風夕顏也消瘦了不少。
可見她如今的處境的確不妙。
一進入紫宸殿,她就跪地不起。
她身軀纖細,如瀑的青絲撒在後背,素銀耳墜在蒼白的臉頰邊輕晃,更顯得楚楚可憐。
「臣妾是被冤枉的,隻求陛下給臣妾一個證明清白的機會。」
謝雲寂並不看她,隻淡淡道:「你親口說的,朕中的毒叫十八日,這不是你們伏羲族獨有的嗎?除了你,還有誰能給朕下這個毒?」
風夕顏抬起頭來,眼眶湿潤,哽咽道:「阿寂,臣妾為何要害你呢?」
謝雲寂輕笑了一聲。
「神女皇後,
威同山海,仁同堯天,輔佐朕真是委屈你了,依我看,你當女帝才好。」
他語氣輕描淡寫,可其中的意味足以讓人寒顫。
他在明示風夕顏功高蓋主,甚至有篡位之嫌!
風夕顏愕然瞪大了眼。
「不,我沒有……」
謝雲寂闔上眼:「這些年,或許是朕對你太好了……」
她的確是謝雲寂的好幫手。
可若她的存在威脅到了謝雲寂……
謝雲寂扔下一份詔書。
廢後詔!
風夕顏身體顫抖起來,突然挺直了背,悽聲道:「阿寂,是有人從我宮中偷走了藥,我從未害過你,你難道不信我嗎?」
見謝雲寂抬手,我立刻會意,
扶他坐起來。
他喘息了幾聲,才扭頭看向風夕顏。
「普通人,不會懂這種藥的用法,除非,這宮裡,還有第二個伏、羲、族、人!」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風夕顏面色惶恐,語氣卻堅定:「就是如此!」
謝雲寂笑了,輕聲道:「可當年,你的族人不全都燒沒了嗎?」
我心中震驚,甚至忘了掩飾自己的表情,愕然看著他!
原來謝雲寂知道我族人被屠?
那他……到底知不知道跪在他面前的,是風夕顏,而不是風木葵?
33.
不止我震驚,風夕顏的臉色也是驟然一白。
錯愕之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偽裝了一句:「是嗎……他們……他們應該是舉族遷走了才對……」
謝雲寂露出不屑的輕笑。
「當年接你入宮後,朕便派人去尋你的族人,結果隻在廢墟裡找到了數十具骸骨……他們都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
「此後你每年修書給族人的信,都被朕攔下了,朕看了,信是空白的,說明你也知道,沒有人會看到那些信。」
「你是唯一活著的伏羲族人,我留著你,是因為你有用,可我知道,你不是我的葵兒……」
「既然這宮裡還有第二個伏羲族人,那我還留著你做什麼呢?」
謝雲寂雖然虛弱,可眼神如同開了刃,幾乎穿透一切。
他堅定地看著風夕顏,漠然出聲:「夕顏阿姐?」
隨著他的話聲,風夕顏臉色越來越白,毫無血色。
就連挺直的背也佝偻起來,
甚至跪不成形。
直到最後那聲「夕顏阿姐」出來,她一下子癱倒在地。
我心亂如麻,SS望著謝雲寂。
原來他早就知道風夕顏的真實身份。
可他沒有揭穿她,而是將錯就錯,娶她做皇後,生兒育女,讓她輔佐自己治理天下……
那我呢?
原來在七年前,那場大火燃起的時候,我就被拋棄了嗎?
喉嚨發緊,像被人緊緊掐著,幾乎喘不過氣。
極力忍耐著,直到嘴裡血腥味彌漫,我才意識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怕被他們看出異常,我忙低下頭。
好在謝雲寂此時的注意力都在風夕顏身上。
「皇後,朕再問你一遍,朕中的十八日之毒,是不是你下的?」
多年猜疑,
終成忌憚!
風夕顏嚅嚅不知道如何回答。
承認是她下毒,便是謀逆,S路一條。
不承認,便是篤定了宮裡還有第二個伏羲族人。
她知道是我,更怕謝雲寂找到我後直接放棄她……
她眼珠一轉,打出了感情牌。
她淚眼朦朧,梨花帶雨:「阿寂,哪怕我不是葵兒,七年的夫妻情分,你說不要就不要了麼?我們還有兩個孩子,你若拋棄我們母子三人,我們便都沒有活路了!」
謝雲寂轉過頭,不再看她。
風夕顏越發悽楚,哽咽道:「即便還有第二個族人,她給你下毒,存了害你之心,我怎麼能看著你被人所害?我是大魏國的皇後,守護大魏才是我的第一要務,就算是同族,我也要把她揪出來!」
她說的真是義正言辭啊。
我在心中給她鼓掌。
謝雲寂的手微微顫抖,似是有些動搖。
但他最終,還是狠下了心:「朕給你三日時間,你若能證明自己清白就罷了,若是做不到,就別怪朕六親不認!」
他眸底S意清晰可見。
風夕顏身形顫抖,強行綻出一個笑顏,鄭重一拜。
「臣妾這就去。」
臨走前,她又柔聲道:「阿寂,這幾日你要好好休息,夜裡天寒,千萬要添床被子。」
風夕顏性格要強,裝了七年,竟也成了貼心柔軟的模樣。
謝雲寂微微動容,這七年的夫妻相處,他終究還是上了心。
隨他去吧。
隻要廢後詔已下,風夕顏沒了天命傍身,我就有一戰之力。
34.
謝雲寂瞥了我一眼:「阿闋,
你送送皇後。」
特意讓我去送,是怕她太難過嗎?
我斂眸:「是。」
我隨著風夕顏出了紫宸殿。
她頓住腳步,沒了方才溫婉柔美的姿態,取而代之的是凌厲算計。
「阿闋,本宮聽聞,你最近都服侍在陛下身邊,你不是昭柔殿的人嗎?」
我隻靜靜站著,不語。
她本來也沒想聽什麼回答,隻是陰鹜地盯著我:「你容貌普通,難以憑美色吸引皇上的注意,更何況……」
風夕顏微笑起來:「柔妃心胸狹窄,你越討皇上的歡心,她就越容不下你。聽說前幾日,你被她打傷了?幹脆以後跟著本宮吧,本宮可以許諾,最差也給你一個嫔位。」
她還是想將我收為己用。
我抬眸:「娘娘需要奴婢做什麼?
」
風夕顏以為我動心,滿意頷首:「柔妃像狗一樣SS守著昭柔殿,本宮不便搜尋。你去幫本宮找一個人,她容貌與本宮相似,年紀與你相仿,找到了,帶到本宮身邊來。」
事到如今,她還沒認出我。
我忍不住笑了,沙啞的笑聲像是鬼鳴。
風夕顏蹙眉:「你笑什麼!」
我捋起袖子,露出扭曲的蜈蚣一樣醜陋的疤痕。
「娘娘,請看。」
風夕顏下意識退了一步,露出憎惡厭煩的表情,嫌棄道:「真是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