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後?」


 


謝雲寂冷笑了一聲,「她已經變了。」


 


她當然變了。


因為你的皇後換人了啊!


 


你們朝夕相處七年,都沒發現嗎?


 


我強忍著喉嚨的酸澀,繼續收拾碗筷。


 


謝雲寂卻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語氣深沉:「你可願意……服侍朕?」


 


我:「……」


 


下意識想逃。


 


我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如今狼狽的一面,更不想看到曾經愛慕的少年卻成了花心濫情的帝王……


 


怔神的空當,謝雲寂已經捏住了我的手,緩緩摩挲到手腕。


 


但馬上,他就發現手感不對。


 


因為我的雙手以上,也是遍布疤痕,摸上去坑坑窪窪,

毫無妙齡女子的細嫩。


 


謝雲寂看了一眼,就飛快地松開了手。


 


他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詫異,甚至嫌惡。


 


這種表情,比刺了一刀還讓人難受。


 


我抿著唇,捧著盤子,快步離開。


 


25.


 


洗澡時,我又看到自己身體上醜陋的傷疤。


 


每次洗澡我都盡量不去看自己的身體,仿佛這樣做,那些傷疤就不復存在。


 


但今日我突然明白,它們永遠都不會消失。


 


它們會時時刻刻提醒我失去族人的痛苦,會讓我銘記數十條人命的仇恨,會讓我保持清醒,別被虛假柔情衝昏頭腦。


 


過去的都過去了,包括愛。


 


……


 


披好衣服,看到桌上那串珍珠項圈,我心念一動。


 


珍珠是偷來的,

若被人發現,定會影響我的復仇大計,必須銷毀。


 


但白白扔了也浪費。


 


於是我把珍珠砸碎,研磨成粉,敷在臉上。


 


聊勝於無吧。


 


「噗嗤!」


 


窗外一聲笑,衛舟翻窗跳了進來。


 


不知道從哪兒偷來的衣服,他打扮成了一個小太監,看起來倒也眉清目秀。


 


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燒雞,掰下來一隻雞腿給我,還嘲笑我。


 


「聽說你今日去伺候狗皇帝了,現在又特意敷臉,你該不會想做他的女人吧?」


 


我沒胃口,沒有接雞腿。


 


衛舟不以為意,用油紙包起雞腿放到桌上。


 


他這才瞥到還剩一點碎渣的珍珠,臉色一黑:「你臉上的粉是用我送你的珍珠打的?」


 


「嗯。」


 


「你知不知道,

那珍珠花了我……」


 


衛舟深吸一口氣,忍下了怒火,轉移話題:「我勸你改變主意,後宮嫔妃,不是那麼好做的。」


 


「哦。」


 


他怕我隻是敷衍,又絮絮叨叨勸了半天。


 


最後又心痛地看了一眼珍珠渣渣,才翻窗離開。


 


26.


 


後面幾日,謝雲寂時不時就會傳召我去做膳。


 


越是吃熟悉的味道,他看我的眼神就越柔軟。


 


謝雲寂甚至不在意我跛腳,還有身上醜陋的疤痕,批奏折時,還會讓我隨侍。


 


我容貌雖然變了,可氣息沒變。


 


他說,隻要我在旁邊,自己便總能安心。


 


我什麼也不說,隻沉默地伺候著他。


 


因為總在他身邊伺候,我還親眼看到風夕顏的宮女來求見。


 


風夕顏稱病,期盼謝雲寂去看望她,可謝雲寂隻冷漠拒絕。


 


「病了就去叫御醫,朕又不會看病!」


 


遣走了侍女,他輕輕嘆了口氣。


 


「朕一直以為皇後大度寬容,卻沒想到她把控後宮,殘害朕的皇嗣足足七年,甚至還要幹涉前朝……」


 


他扭頭看向我:「阿闋,你說,朕娶她做皇後,是不是做錯了?」


 


我平靜回答:「陛下,對錯是果,起心動念才是因。」


 


是否做錯,要看他當初立後的因。


 


謝雲寂卻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廢後詔書。


 


但突然,方才的宮女又匆匆求見。


 


她哭著開口:「皇上,我家娘娘她想不開,方才自缢了!」


 


謝雲寂騰地站了起來,

龍袍下的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宮女喘了口氣,才繼續道:「奴婢們剛救下娘娘來,現在娘娘還昏迷著,您快去看看吧!」


 


謝雲寂二話不說,快步衝了出去。


 


看來,他還是很在意風夕顏的。


 


……


 


風夕顏當然不會真的自缢。


 


這隻是苦肉計而已。


 


隻要能見面,她自然就有無盡的招數去挽回謝雲寂的心。


 


廢後隻差一招。


 


可惜失敗了。


 


當夜,謝雲寂就留宿在了中宮。


 


27.


 


風夕顏仍在禁足,但已經重新得寵。


 


柔妃本就心情不順,現在簡直要恨得咬牙。


 


她見誰打誰,包括我在內。


 


她拿著藤鞭,往我腰背上抽——這些地方隱蔽,

受傷了也看不出來。


 


「生性浪蕩的賤人,沒本事扳倒皇後,倒有本事去勾引皇上!」


 


「本宮還未復寵,竟讓你這個醜八怪搶了先!」


 


「我看你還有沒有力氣去勾引皇上!」


 


我咬牙忍著,若是反抗,隻會激起她更暴戾的折磨。


 


現在還不是時候。


 


纖細的藤鞭落到身上,勾起火辣的劇痛。


 


連身上的布料都承受不了這種傷害,寸寸裂開,露出身上的疤痕和血跡。


 


柔妃更是嫌棄地眯起了眼:「你滿身都是疤,真讓人惡心!」


 


直到自己累了,她才扔了藤鞭。


 


「你還要給皇上做膳,去換身衣服,若是被他看出來,本宮饒不了你!」


 


我低頭應了一聲,退下去更衣。


 


晚上伺候謝雲寂用膳時,

他看出了我狀態不對勁。


 


「阿闋,你生病了?」


 


我搖搖頭,忍著疼,專心為他布菜。


 


謝雲寂道:「你若是不舒服,後面幾日便不用伺候朕了,好好休息幾日。」


 


我輕聲道:「奴婢願意伺候。」


 


既然廢黜不了風夕顏,那我隻能繼續了。


 


謝雲寂笑了笑,便開始用膳。


 


28.


 


回到值房,一切照舊。


 


布陣掩蓋天機,然後洗漱更衣。


 


被柔妃鞭笞的傷多半在背後,我隻能背對著銅鏡,艱難地上藥。


 


「小阿闋,你……」


 


衛舟來我這裡,也越來越輕車熟路了。


 


隻不過一翻窗進來,他便看到我赤裸的背,頓時驚慌地背過了身。


 


連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在幹什麼?

快快快穿上衣服!」


 


正好。


 


我過去拉他,他嚇得閉上了眼睛:「男女……授受不親!」


 


「幫我抹藥,我夠不到。」


 


他一怔。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快點。」


 


衛舟這才反應過來,眯著眼睛幫我抹藥。


 


冰涼的藥膏塗抹在傷處,大大減輕了火辣辣的痛感。


 


他的動作卻越來越慢。


 


手指開始顫抖。


 


許久,才聽到他低啞的聲音:「你……到底受了多少傷?」


 


新添的血淋淋的鞭傷,像是一支紅色畫筆,而畫紙,卻是被蹂躪了無數次,溝壑縱橫、千瘡百孔。


 


我滿不在乎:「都是舊傷。」


 


藥抹好了,我披上衣服,

熟練地從他懷裡掏出一隻燒雞,掰下雞腿開始吃。


 


衛舟又重新嬉皮笑臉起來:「被我看了身子,你一點也不怕?」


 


我輕笑:「我這副身子,還怕被看嗎?」


 


那麼扭曲那麼醜陋。


 


不把別人嚇得做噩夢就不錯了。


 


衛舟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別扭地開口:「其實……你挺好看的。」


 


他低著頭,偷偷抬眸看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逗得我一笑。


 


「我知道。」


 


畢竟毀容之前,我可是寨子最漂亮的女子。


 


見我接受了他的贊美,衛舟才重新開心起來,又問道:「你喜歡吃什麼?下次我去尚食局給你偷。」


 


這麼一說,燒雞的確有點膩了。


 


我想了想,道:「尚食局有一種番邦進貢來的番果,

紅彤彤的圓圓的,看著就很好吃,可惜他們看管得嚴,我沒機會嘗。」


 


衛舟拍著胸脯:「包在我身上!」


 


臨走前,他又想起了什麼,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了一個藥丸塞給我。


 


藥丸被體溫融化,外表一層已經黏糊糊了。


 


我皺眉看著,屬實不想接:「這是什麼?」


 


「養顏丹。」


 


衛舟笑嘻嘻地道:「你不是想變美麼?隻用珍珠粉敷臉不夠,除了外敷,還要內服,這養顏丹是我費了好大力氣搞來的,隻此一顆。」


 


又不知道偷的哪位貴人的。


 


我對變美也沒那麼強的執念。


 


但迎著他真誠的眼神,我還是接了過來:「謝謝。」


 


衛舟擺擺手:「你救我的命,這是應該的,我得走了,回見。」


 


又是翻窗。


 


窗戶被他推得來回晃,

我忍不住笑。


 


誰能想到刺客扮成小太監,竟然在宮裡混得風生水起。


 


剛收好養顏丹,我突然覺察到了異常。


 


無形之中,一股力量鎖定了我!


 


全身汗毛本能豎起,仿佛一股S機從頭罩下!


 


是卜卦!


 


衝到掩天機的陣前,我才發現,方才布陣時,因為疼痛手抖,灑下的沙爍竟然歪了一點點!


 


布陣隻差毫釐,結果卻是相隔千裡!


 


風夕顏卜出了我的位置!


 


29.


 


我立刻拂亂沙爍,重新布陣。


 


陣布好,被盯上的恐慌感終於消除。


 


我才發現,自己額頭已經滿是冷汗。


 


拭了一把汗,我靜靜盤算。


 


方才那點時間,風夕顏不足以確定我的位置,但她肯定知道,

我已經進了宮。


 


現在還不能讓她知道我是誰。


 


我的計劃,還差一點。


 


……


 


次日一早,整個後宮便亂糟糟的。


 


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原來是皇後丟了一支極為貴重的鳳釵,正在搜尋。


 


對此,柔妃嗤笑:「一支鳳釵就大費周章,真是窮慣了的粗鄙人,這輩子都上不得臺面。」


 


我卻知道,這是風夕顏找了借口全宮搜索。


 


她想找出我的下落。


 


可要從後宮裡找出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無異於大海撈針。


 


風夕顏還未解禁,沒有太大可能找到我。


 


我面色如常,白天伺候著柔妃,晚上就去尚食局做晚膳,服侍謝雲寂用膳。


 


我的廚藝很好,謝雲寂總能多吃兩碗飯。


 


他吃飯的樣子,總會與我十年前記憶裡的影子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