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爺爺常說,做人要知足,施恩不圖報。


 


可他卻做了一件貪圖報答的事情。


 


他以恩情挾裹著孟書譽跟我訂婚,這是他老人家平生做下的唯一一樁違心事。


 


可他沒有辦法啊,我爺爺沒有辦法。


 


他太老了,老得等不到我長大了。


 


爺爺蒼老的手,握著我的小手。


 


他輕聲說:「無憂啊,爺爺要走了,從今往後隻能你自己照顧自己了。你啊,千萬要吃飽飯,每一餐飯都吃得飽飽的,才能健康長大。孟家母子出身清流門第,雖然心高氣傲,但絕不會N待你。若是他們說話難聽,你學著臉皮厚一點就好。有了跟孟書譽的婚約,天再冷,你都有飯吃,路再遠,你都有家回。」


 


爺爺,從前我聽你的話,學著臉皮厚一點。


 


可是這一次,我不想回去啦。


 


我長大了,

有辦法可以自己吃飽飯的。


 


爺爺,你在天上看著,莫要擔心我。


 


5


 


我現在吃飽了,有力氣思考了。


 


其實我也可以離開孟家,離開青州。


 


就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去哪兒才好。


 


謝不言一看就見多識廣,我便寫字問他,去哪兒好呢。


 


謝不言立馬說道:「當然是去京城了!等你去了京城,什麼山珍海味都能吃得到。」


 


我聽了一愣,這話,從前孟書譽也說過。


 


孟書譽說京城非常繁華,有許多好吃的。


 


等他將來科舉高中,留在京城做官。


 


他會帶我去最有名的酒樓,給我點一桌十兩銀子的席面兒。


 


孟書譽還說,來客樓的席面最講究,各地的廚子都有。


 


他吃過一次淮揚菜,

每道菜都十分精細。


 


尤其是那道蟹粉獅子頭,鮮味十足。


 


我聽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將自己偷偷攢下來的銀子給他。


 


來客樓太遠,一時半會兒去不成。


 


可是六味齋就在對面街上。


 


我讓他帶我去吃燒雞!


 


孟書譽黑著臉沒收了我的銀子。


 


他嫌我沒出息,就惦記著吃。


 


孟書譽又問我:「祝無憂!你老實說,這銀子是哪裡來的!」


 


我盯著地板,撒謊騙他,說是撿來的。


 


結果隔天就被孟書譽逮著了。


 


我在天橋下面耍槍賣藝,正好遇上孟書譽跟許姑娘遊玩兒。


 


許姑娘見我耍槍耍得好,不僅打賞了我一兩銀子,還寫了首詩稱贊我。


 


孟書譽氣得要S,他罵我:「我是沒給你飯吃!

還是沒給你衣穿!要你拋頭露面的,去賣藝賺錢,像一隻醜猴子似的被人圍觀!人家寫詩嘲諷你,你還傻呵呵地道謝!」


 


我嫌他說話說得太難聽,寫了一大段話反駁他。


 


「我才不像醜猴子!別人都誇我的槍法很漂亮!


 


「你整日拿著銀子約許姑娘去遊山玩水!家裡已經半個月沒有見葷腥了!


 


「我夜裡實在餓得睡不著覺,才去賺點銀子買肉吃,你兇什麼兇!」


 


可惜六味齋的燒雞沒有吃到,銀子反而被孟書譽沒收了。


 


他將我寫的紙團撕碎了,沉著臉說道:「六味齋的爛玩意兒,根本比不上來客樓的蟹粉獅子頭。祝無憂,你就這點出息,連做夢都不敢惦記一點值錢的好東西。」


 


我被他罵得很委屈。


 


蟹粉獅子頭再好,跟我又有什麼關系。


 


看不見摸不著的,

遠不如街對面的燒雞實在。


 


還有,孟書譽總說京城這個好吃,那個好吃的。


 


他許諾那些對我來說遙不可及的東西,我根本不心動。


 


畢竟我一次吃三碗雜魚餛飩,他都敲著我的腦門,嫌我吃得太多。


 


唉,現在想想,孟書譽好像總是嫌棄我上不得臺面。


 


我去天橋舞槍賣藝,他說我像一隻醜猴子。


 


我惦記著吃六味齋的燒雞,他嫌那是不值錢的爛玩意兒。


 


不管我做什麼,他都能找出一堆不好的地方。


 


我這個人在他眼裡,仿佛一無是處。


 


6


 


其實對孟書譽說的那些話,我心裡是不服氣的。


 


隻是以前我心想著,要嫁給他,多順著他就是。


 


如今,我決定要走了,才不管他。


 


我跟謝不言湊在一起,

罵孟書譽不識貨。


 


謝不言看見我寫的字,特別贊同地說道:「對!他就是有眼無珠!」


 


謝不言铆足勁地誇我。


 


他說我用槍如神、英姿颯爽、十分了得!


 


他還說六味齋的燒雞享譽青州,就連京城有名的老字號都做不出那個滋味!


 


我得到了謝不言的肯定,可也高興不起來。


 


我蘸了水在桌上寫字。


 


「可為什麼孟書譽瞧不上這些呢。」


 


謝不言看著我,蚊子哼哼似的自言自語著。


 


他以為他說得那樣小聲,我便聽不到。


 


可是謝不言不知道,我自小便耳力驚人。


 


他說:「孟書譽是瞧不上你這個人罷了,所以你做什麼他都瞧不上。」


 


我愣愣地想著,謝不言才見過孟書譽一面,就知道他瞧不上我。


 


可我認識孟書譽十五年了,才想明白這個問題。


 


他瞧不上我,於是我的命在他眼裡,還不如一盆野牡丹重要。


 


他瞧不上我,所以根本不顧我的感受,跟許姑娘眉來眼去。


 


我以前總想著,孟書譽雖然說話難聽。


 


可我將來是要嫁給他的。


 


有他在,就有家。


 


我祝無憂就不是無家可歸的人。


 


可孟書譽也就是料定了這一點,才總是這樣瞧不上我。


 


他認定了,我離了他,就無處可去了。


 


我看著謝不言,認真地比畫著。


 


「你以前說,給我出銀子,讓我護送你去京城,可是真的?」


 


7


 


救下謝不言後,他說要花重金聘我做護衛。


 


我當時一門心思護著孟書譽回家,

根本沒理他。


 


謝不言正要接話,李阿婆卻端了一大碗雜魚餛飩過來。


 


可是我明明沒有點啊。


 


李阿婆摸摸我的頭,笑道:「今日是你十八歲生辰,這是阿婆送你的,敞開了吃。」


 


我心裡暖洋洋的,摟著李阿婆的腰,在她懷裡蹭蹭。


 


謝不言大驚小怪地說道:「天哪!女俠,今日是你生辰啊!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不講呢!」


 


他轉眼就跑得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謝不言捧著一個木偶人過來。


 


他送給我,臉色有點紅:「這個送你,粗糙了一些,你別嫌棄。」


 


那個木偶人是個威風凜凜的女將軍,身上還穿著盔甲,手裡握著一杆槍。


 


我喜歡極了!接過來跟他道謝。


 


李阿婆也笑眯眯地掏出一個平安結送給我:「阿婆編的,

祝丫頭生辰快樂。你要跟著孟家去京城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丫頭,若是想吃餛飩了,就回青州看看我老婆子。」


 


我愣住了。


 


啊,我要去京城?我怎麼不曉得呢。


 


謝不言也跟著說道:「之前我讓你護送我去京城,你還不願意呢。結果我聽客棧的掌櫃說,孟家要搬到京城去了。哼!你不帶小爺,小爺偏要纏著你們一起走。」


 


我一手拿著木偶人,一手捏著平安結,心裡空落落的。


 


原來是這樣啊,孟家要搬到京城去了。


 


那我呢,我不是孟家人嗎?


 


我怎麼不知道這個消息呢?


 


明明我這樣瘦弱,不佔地方的,孟書譽怎麼就不想帶上我呢。


 


李阿婆不舍地說道:「這次孟夫人把宅子都賣出去了,鐵了心地要在京城定下來。明日你們就要一起坐許家的大船去京城了,

等孟公子當了大官兒,謝丫頭要享福嘍。」


 


她說完,轉身去添柴燒火。


 


我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餛飩。


 


要多吃點!吃得飽飽的,才不會難受!


 


我才不稀罕跟著孟書譽去京城呢!


 


我自己有手有腳,想去的話可以自己去!


 


謝不言驚訝地說道:「怎的哭了,你要去京城了,不是應該高興嗎?」


 


我低著頭,比畫了一下。


 


太……太燙了。


 


可是偏偏有人不信。


 


謝不言扯著我的衣袖,讓我抬頭。


 


他皺著眉說道:「你身上那麼大的傷口,換藥的時候你都沒哭!怎麼可能被燙一下,就哭成這樣!」


 


我推開他,越哭越厲害。


 


你管我!就是燙的!


 


謝不言打量著我。


 


他憤怒地說道:「女俠,該不會半個青州城的人都知道孟家要搬到京城去了,隻有你不知道吧?!」


 


8


 


謝不言說得沒錯。


 


所有人都知道孟書譽要搬去京城了,唯有我不知道。


 


沒關系,我不在意了。


 


我會自己去看看京城多麼繁華。


 


我會自己去嘗嘗來客樓的蟹粉獅子頭多好吃。


 


沒有孟書譽,我祝無憂也可以勇敢地出去闖蕩。


 


這一次,我決心贏一局!


 


我要比孟書譽早一步離開青州。


 


他明早走,那我今晚便走。


 


我跟謝不言悄悄翻牆回了孟家。


 


孟書譽的房門敞著,他在跟孟阿娘收拾行李。


 


孟阿娘擔憂地說道:「這都夜深了,那丫頭還沒回來呢,不去找找她?


 


孟書譽冷淡地說道:「隔壁的虎子說,瞧見她在李阿婆攤子上吃餛飩。估計她存心要氣氣我,會賴在李阿婆家裡睡一晚。」


 


孟阿娘松了一口氣,又說:「那就好,要不我去李阿婆家裡跟無憂說一聲,畢竟咱們明天一早就要去京城了。她回來看見家裡都空了,該害怕了。」


 


孟書譽卻冷笑一聲說道:「翅膀硬了,都敢跟陌生男子一起吃餛飩,還敢夜不歸宿了。不必告訴她!就該嚇嚇她,讓她知道離了我,連家都沒有了。」


 


他低著頭整理東西,忽然狠狠地把書砸在桌子上。


 


孟阿娘嚇了一跳,試探性地說道:「我給無憂留些盤纏,寫明咱們在京城的地址,她看到信,肯定會去京城找咱們的,你別擔心。」


 


孟書譽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有什麼好擔心的,她從小就像我的影子似的,怎麼甩都甩不掉,

我都嫌她煩。別給她留地址,讓她自己去京城找。吃盡了苦頭,才知道誰對她好!」


 


我站在窗外,低頭檢查自己的包袱。


 


東西怎麼這麼多,帶不了,太重啦!


 


我丟掉了孟書譽送我的小木馬、袖珍風箏、小人書、琉璃珠子。


 


哦,還有我跟孟書譽的婚書,丟掉!


 


我又翻了翻,找見了孟書譽給我的定親玉佩。


 


這個貴重,還是不扔了。


 


萬一將來吃不起飯了,還能當掉換銀子呢。


 


丟掉那麼多東西,這下輕松多啦。


 


我扯扯謝不言。


 


走走走,今晚就走!


 


要去京城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