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我沒有沈南徽好看嗎?」


寒舟回頭看向姜寧。


 


「寧寧,因為我是你的養育者,我是你的寒叔。


 


「我比你大十四歲!


 


「在我眼裡,你永遠隻是一個孩子,從來就不是一個女人!」


 


姜寧踮腳就吻上了寒舟,將自己整個身體貼在他身上。


 


「寒舟,可我已經長大了……


 


「求你……讓我做你的女人……」


 


寒舟抬手就給了姜寧一個耳光。


 


6


 


寒舟砸碎了書桌上的玉盞,氣憤地走出了書房。


 


迎面便撞上了我。


 


我手中捏緊了綢緞莊的賬本。


 


屋內傳來了姜寧隱隱約約的哭聲,他臉上都是心碎的表情。


 


「南徽,你進去幫我勸勸她……」


 


「有些事情別人勸沒有用,要姜寧自己想通才可以。」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了一聲聲響。


 


我與寒舟進去一看,姜寧身上覆著單薄的衣衫。


 


手腕卻被尖刀割破了,鮮血直流。


 


「讓她滾!


 


「我再也不想見到沈南徽這個女人……」


 


寒舟被眼前的一幕徹底嚇壞了,他閉上雙眼。


 


「南徽……你先……」


 


姜寧再一次以勝利者的姿態看向我。


 


那眼神裡充滿了傲慢和挑釁。


 


我隻是把錦繡綢緞莊的賬簿放在了桌上,轉身走出了書房。


 


三日過後,寒舟到了我的府邸。


 


他憔悴了許多,纖長的睫毛在眼睑覆下一小片陰影。


 


我穿著他最喜歡的那件月白色的雲錦長裙。


 


在鬢邊斜簪了一支白玉步搖。


 


溫杯、投茶、注水、浸泡、倒茶、品茗。


 


「南徽,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他鮮少這般鄭重,讓我也感到格外沉重。


 


「寒舟,但說無妨。」


 


「南徽,寧寧她生病了……


 


「病得很嚴重……」


 


寒舟如同往日般端坐,深邃的眉眼低垂著。


 


他慢慢握緊了自己的手。


 


「我們……還是分開吧……」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


 


不知怎的,很像是父母賣我的那個春天的雨,寒意刺骨。


 


這些年,寒舟身邊除了我,從未有過別人。


 


可以我的出身,難道真的能有一個名分?


 


我患得患失了太久。


 


以至於聽到「分開」兩字的時候。


 


竟然是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終於……我不用再徹夜輾轉反側,害怕失去他了。


 


7


 


顧寒舟將厚厚一疊田產與商鋪券書放在了我面前。


 


「這些是我在江州各處的田產與商鋪券書,一共十萬兩。


 


「雖不多。


 


「也可免你餘生困擾。」


 


他臉上是深深的自責與歉意。


 


「若是你日後碰上了任何難處,盡管跟我開口。」


 


我笑了笑。


 


平靜地把田契與商鋪券書一一歸還給他。


 


「這些年,顧老板已經幫了我夠多了。


 


「南徽感銘於內。


 


「不敢貪心。


 


「今後,綢緞莊的一切事務我會交給林叔打理。


 


「我不會再與顧老板有任何瓜葛。」


 


寒舟薄唇微張,卻吐不出一字。


 


他看向我,身姿僵直,像是不認識了我一般。


 


半晌過後,才慢慢道:


 


「南徽,你剛剛喚我什麼?」


 


「顧老板,人生不過一期一會。趁茶尚有餘味,飲盡此杯吧。」


 


三年前。


 


我們第一次在醉月樓見面時,我也是這般喚他。


 


當時,他不顧所有人的目光,豪擲萬金為我贖身。


 


將我安置在了錦繡綢緞莊。


 


親手教會我安身立命的本領。


 


自那之後,顧寒舟便成了我的天上月,心上人。


 


可我怎麼敢愛月亮?


 


它又不止把我一人照亮。


 


8


 


十日後,我徹底從錦繡綢緞莊和顧府消失了。


 


馬不停蹄地從江州府輾轉到了上京。


 


整整二十日,我什麼都吃不下。


 


隻能勉強進一些米湯。


 


加上路途顛簸,一時間竟變得極度消瘦。


 


原本一張白皙瑩潤的鵝蛋臉,竟顯出了尖尖的下巴。


 


春杏將鴿子煨米湯遞給我,輕聲哄著我。


 


「小姐,好歹也要再進一些,好不好?」


 


我從她手中接過了湯碗。


 


女子立於世,可以不被愛,但不能不自愛。


 


我必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才有力氣親手把自己從泥潭裡撈出來。


 


我喝光了春杏遞給我的米湯,身子才將將暖了一些。


 


「春杏,我想吃清蒸鱸魚、筍絲煨豆腐、清炒豆苗……和白白的米飯。」


 


春杏看向我,怔了怔,隨後臉上浮出點點的笑意。


 


「那我再多做一道山藥芙蓉湯?小姐要快快好起來才行。」


 


在上京落腳以後。


 


我一如既往,早睡早起,按時用膳。


 


身體漸漸恢復了過來,容顏亦不再憔悴。


 


我一連在上京看了二十餘家商鋪。


 


最終,在寸土寸金的長寧街上盤買下了一座三層樓的商鋪。


 


花了五百兩精心修葺,日日用紅布蓋著牌匾。


 


來往的行人不由得頻頻回望這個富貴雅致的商鋪。


 


連長寧街上的其餘老板也饒有興致地來打探。


 


稱老板大手筆,不知是何方神聖。


 


而我吩咐伙計,關於商鋪的一切都不要向外界透露。


 


五月初一那天,玲瓏翡翠莊正式開業,熱鬧非凡。


 


我親自給舞獅點睛。


 


揭開了蓋在玲瓏綢緞莊上的紅綢,迎八方來客。


 


上京的公、侯、伯、爵,但凡有實力的大商賈,都被我下了精美的請帖。


 


當月,玲瓏便以三千七百兩的翡翠銷售金額。


 


一舉成為上京名聲最響的翡翠莊。


 


旁人給的,我一分都不想要。


 


因為我很清楚,金山銀山,我靠自己也能賺來。


 


我拿出每個月的利潤,一點點在京城買地、買店鋪。


 


三個月後,徹底在京城落下了腳。


 


沒人知曉我從哪裡來,也沒人知曉我的本名。


 


隻不過人人都道。


 


長寧街上來了位彩繡輝煌,恍若神仙妃子的沈老板。


 


樣貌與曾經的京城第一美人——昭華長公主有九分肖似。


 


來翡翠莊提親的人幾乎要踏破了門檻。


 


我一概不見,讓掌櫃的請走。


 


直至一日,一位風度翩翩,氣度高華的男子走進了翡翠莊。


 


他隻看了我一眼。


 


我便怔住了。


 


9


 


他有一雙幾乎和我是一模一樣的眼睛。


 


隻不過,更英氣一些。


 


「公子想看些什麼?」


 


我一問。


 


男子才似回過神來,他謙和地笑了笑。


 


「家母即將過五十芳誕。


 


「沈老板可否幫我挑選一枚合適的翡翠?」


 


我推薦了一枚冰種翡翠吊墜,男子拾了起來。


 


「沈老板蕙質蘭心,家母定會喜歡這塊翡翠。」


 


「公子謬贊,我不過幫您掌掌眼,是公子的一片孝心感人。」


 


男子買下了吊墜,卻似乎沒有走的意思。


 


隻是慢慢轉圜著白瓷茶蓋,環顧著富麗雅致的翡翠莊。


 


「沈老板年紀這樣輕,又這般聰慧能幹。


 


「不知你的父母兄弟,會多麼以你為榮……」


 


此話,恰好戳到了我的痛處。


 


我的親生父親是個爛酒鬼,母親是落花巷裡出了名的悍婦。


 


他們自幼便常常吵架,對我動輒打罵。


 


怎麼養了我這個賠錢貨,倒霉東西,是我年幼時最常聽到的話。


 


我隱忍下苦澀,笑了笑。


 


「我並不得父母疼愛,也沒有兄弟姐妹。


 


「公子孝順,令堂必然慈愛關懷,惹人豔羨。」


 


那男子看到我臉上有些許苦澀之意。


 


凝滯了許久。


 


眼裡是呼之欲出的心疼,情不自禁嘆了口氣。


 


「家母也有她的苦楚。


 


「她曾經有過一個掌上明珠,是我唯一的親妹妹。


 


「卻在十七年被家奴拐走了,流轉到江州。


 


「至今還是我們全家的心頭之痛。」


 


那男子望向我,和煦溫暖地一笑。


 


「我與沈老板初次見面,實在是交淺言深,冒昧了。


 


「隻是,我想著我那個親妹妹若還在。


 


「便合該是沈老板這般模樣。」


 


我明白這隻是奉承,

卻不由得覺得很暖:


 


「公子太抬舉我了。


 


「公子談吐不俗,定是出自積善之家。


 


「想必家令堂日後必能得遂心願,尋回愛女。」


 


男子笑了笑,親手遞給我一張請柬。


 


「借沈老板吉言。


 


「若沈老板不棄,中秋佳節便是家母生辰。


 


「還請你賞臉來府上做客,共賞金秋之桂。」


 


我雙手接過那封請柬。


 


隻見紅底鎏金的封面上寫著——昭華長公主府。


 


10


 


姜寧躺在床上,喝著顧寒舟喂給她的藥。


 


她蒼白虛弱的臉上,帶著甜蜜的笑意。


 


管家著急地進來傳話。


 


「東家,錦繡新進的上百匹錦緞在倉庫裡被蟲蛀了。


 


「下個月,

是永寧伯爵老夫人的生辰。


 


「伯爵府已經下了請帖,可我們還沒有準備賀禮。」


 


顧寒舟淡淡皺眉:「讓南徽去打點吧。」


 


管家欲言又止。


 


「東家……沈掌櫃她……」


 


顧寒舟才意識到南徽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自從她走了之後,不僅錦繡綢緞莊亂了,連顧府也亂了。


 


她不肯收他送給她的地契和商鋪。


 


就連沈府裡所有的綾羅綢緞、珍寶釵環……她什麼都沒帶走。


 


隻一個人,幹幹淨淨地走了。


 


消失得無影無蹤。


 


任憑他翻遍了江州府,竟然連一個人影都找不到。


 


「忠伯,你先下去吧,我一會兒去綢緞莊。


 


姜寧看到顧寒舟臉上的失神。


 


她緊緊地上前環住了他的腰身。


 


「寒舟,別去想她好不好……


 


「我就在你身邊,你想一想我好不好?


 


「讓我們還像三年前一樣,像你沒認識沈南徽的時候一樣……」


 


顧寒舟堅決地推開了姜寧。


 


「寧寧,寒叔隻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


 


「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


 


「明媚無虞,一生無憂。」


 


姜寧不受控制地痛哭了起來。


 


「你心裡有別的女人,讓我怎麼能好一點?」


 


姜寧赤著腳,在晦暗的房間裡嘶吼著。


 


「我要劃花她那張傾城傾國的臉!


 


「看她還敢不敢勾引男人……」


 


顧寒舟看向姜寧,

惡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姜寧捂住臉,愣住了。


 


「姜寧,我是你父母最信任的朋友。


 


「若他們知道我把你養成了這般心腸歹毒的人,是會怪我的。


 


「你讓我百年以後如何去面對他們?」


 


姜寧見狀,捧起顧寒舟手中的玉碗,一勺一勺地喝著藥。


 


她握著顧寒舟的寬大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臉上。


 


「寒叔,我會乖。


 


「我隻是病了,我會變好的。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姜寧湿潤潤的眼睛,眼巴巴地望向顧寒舟。


 


顧寒舟擦幹了姜寧臉上的淚水。


 


心裡卻再次浮現出南徽的臉。


 


她真的……不要他了嗎?


 


11


 


長公主府恢弘氣派,

甚至比京中王府都略勝一籌。


 


御河繞宅如龍蟠,西山遠望如虎踞。


 


亭臺樓閣,琉璃瓦翠,樹木蔥茏,如身至畫中。


 


來往賓客無不是身份顯赫的皇室宗親。


 


等我跟隨管家從前廳走到福慧堂的時候。


 


已經看到一位端莊高雅,風華絕代的女人坐在長榻上。


 


長公主看起來不過四十。


 


竟長了一張和我如出一轍的臉,隻是眼角有些不易發覺的細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