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寒舟不喜身側有人睡。


 


每次侍完寢,我都會從他的榻上下來,悄悄離開顧府。


 


姜寧總會嘲笑我:「爬上寒舟的床又如何,照樣連個妾都掙不上。」


 


天下誰人不知,顧寒舟有個疼愛至極的養女姜寧。


 


她是他不敢肖想,也不能染指的純淨。


 


姜寧又一次因我宿在了顧府而發了瘋。


 


她從高高的樹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腿。


 


寒舟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容顏憔悴。


 


這次,他給了我一筆豐厚的銀兩,要跟我一刀兩斷。


 


直到後來,我成了顧寒舟不可得之人。


 


他夜夜從我的身邊離開時,總會痴纏地問我。


 


「南徽,今夜還是不留我嗎?」


 


1


 


顧府夜宴,江州府上的貴客們觥籌交錯。


 


慶賀錦繡綢緞莊又拿下了江南的一筆大生意。


 


錦繡綢緞莊是我和寒舟三年來共同的心血,我一如既往陪他出席夜宴。


 


各位掌櫃、東家的夫人們見了我,都客氣地喚一聲:「沈掌櫃。」


 


也有幾位上前打趣,問我和寒舟何時婚期將近。


 


我心弦一緊,望向寒舟。


 


月華似練,照在他羊脂玉一般的容顏上。


 


他身著一件玄色錦袍,身姿如松如柏。


 


臉上帶著沉穩內斂的笑意,看向我。


 


「若我與南徽日後有打算,自會相告。」


 


這是顧寒舟贖我出汀芷閣的第三年。


 


也是他教我做生意的第三年。


 


眼看著錦繡綢緞莊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也成為他身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我出身低微,

九歲便被賣入了青樓。


 


從此便被老鸨盯著。


 


花重金找師父教我琴棋書畫。


 


十五歲那年,一朝成了江州府上,最紅的頭牌。


 


一曲聆聽江南夢,江州府上沈南徽。


 


我不敢奢望,以我的出身,有一天可以成為寒舟的妻子。


 


隻想永遠像現在這般陪伴在他身邊。


 


我心下一甜。


 


情不自禁地莞爾一笑。


 


卻隱隱感到有一道寒冷而凌厲的目光,SS盯著我。


 


我抬頭,正看到了顧寒舟的養女——姜寧。


 


她一眨眼便消失在曲水蘭亭,隻留下一碟吃剩的糕點。


 


寒舟問:「寧寧呢?」


 


「許是嫌宴會有些吵,回自己寢閣去了。」


 


寒舟有些心神不寧,

他囑咐管家忠伯。


 


「今天我見寧寧沒什麼胃口,吃得很少。


 


「你一會兒和小廚房說一聲。


 


「給她做一碗雞絲銀芽面和一些爽口小菜,端到她屋裡去。」


 


忠伯應下了。


 


宴會辦得很成功,當天寒舟把我留在了顧府。


 


幾疊鴛衾紅浪皺。


 


暗覺金釵,磔磔聲相扣。


 


每一次和寒舟在一起。


 


我心裡都會有一種強烈的欲念。


 


讓我留下來。


 


讓我第二天再從他的寢閣離開。


 


在我昏睡之前,寒舟的吻,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南徽,乖,回去再睡。」


 


2


 


夜風習習,帶著刺骨的涼意。


 


我身上披著一件雀羽錦裘,悄悄從他的寢閣裡走了出來。


 


一個嬌媚的臉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如同夜中的鬼魅,我嚇了一跳。


 


姜寧卻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嘲諷。


 


她淺淺一笑,潔白瑩潤的臉上,兩隻小梨渦盡顯。


 


「不愧是青樓裡出來的貨色。


 


「叫得可真浪,真下賤!」


 


外人永遠都想不到。


 


一個外表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挖苦起別人來會是多麼殘忍。


 


「夜這麼深了,你不睡嗎?」


 


她冷笑了一聲。


 


「睡?


 


「你不離開顧府我是不會睡的。


 


「你爬上寒舟的床又如何?


 


「照樣連個妾都掙不上。」


 


她抬著頭,挑釁一般地看著我。


 


「顧府是絕對不會有你的位置的。


 


我低頭看著這個比我矮一頭的小女孩。


 


她的身體才十四歲,裡面卻仿佛住著四十歲的靈魂。


 


她的父母是寒舟青梅竹馬的好友。


 


曾經也是江州有頭有臉的富商。


 


卻因為賄賂官員、私自制鹽販賣,雙雙被砍頭。


 


姜家也就此沒落,姜父姜母行刑之前,曾在獄中將女兒託付給寒舟。


 


那時,姜寧才一歲。


 


寒舟整整帶了她十三年,對她呵護備至,捧在手心。


 


也正是因為如此。


 


姜寧對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叔叔,生出了非同一般的心思。


 


她討厭我。


 


討厭所有會分散寒舟注意力的人。


 


「顧府有沒有我的位置。


 


「我都是你寒舟身邊最重要的女人。」


 


姜寧捧腹輕笑。


 


「重要?


 


「你別自欺欺人了。


 


「不過是寒舟買回來隨便玩玩的女人。


 


「召之即來,揮之則去而已。


 


3


 


夜裡寒涼,我回到沈府的時候便染上了風寒。


 


一連幾日喝下姜湯也不見好。


 


寒舟想要開一家珍寶齋,專做珍珠首飾。


 


近日,浙江的齊老板一家都在江州府。


 


寒舟萬分重視與他們的生意,讓我在顧府設宴款待。


 


我強撐病體,特意找了江州府最好的廚司。


 


在顧府的櫻花院裡設金齑玉鲙。


 


齊夫人嘗了一口菜,嘆道:


 


「鱸魚鮮白如玉,菰菜嫩黃如金,顧老板有心了。」


 


寒舟看向我,滿意地笑了笑:「這都是南徽的心思。」


 


「顧老板有沈掌櫃這麼一位女中諸葛幫襯,

真是讓人羨慕。」


 


「我家的女兒要是能如沈掌櫃一般能幹,我就心滿意足了。」


 


一個清甜的女聲從身後飄了出來。


 


「她沈南徽當然什麼都會了。


 


「畢竟是從醉月樓裡出來的頭牌。」


 


眾人都愣住了。


 


寒舟隻是稍沉下了臉,卻透著十足的壓迫感。


 


「放肆。


 


「和南徽道歉。」


 


姜寧看到寒舟站在我這邊,驟然便情緒崩潰了。


 


「我為什麼要和她道歉?


 


「就因為我說出了事實嗎?


 


「我這輩子都不會和這個出身微賤的女人道歉!」


 


寒舟被氣得臉色蒼白。


 


他舉起了手,要打姜寧的臉,姜寧含淚看向他。


 


「顧寒舟,你答應我父母要好好照顧我的!


 


「你現在真的要為一個不相幹的女人打我?


 


「你對得起我父母嗎!」


 


顧寒舟臉色突然凝重了下來,他慢慢放下了手。


 


「南徽不是不相幹的女人。


 


「她是錦繡的掌櫃,是我身邊最重要的女人。


 


「寧寧,你必須學會尊重她。」


 


姜寧尖叫著掀翻了眼前的宴席,隨後離開了。


 


精美的魚膾都弄到了齊氏夫婦的身上。


 


我看向尷尬的齊氏夫婦。


 


「齊老板,齊夫人,實在抱歉。


 


「今日是賞不了這麼好的櫻花了。


 


「不若先隨我去客房換一身幹淨衣服,再去內廳繼續用膳?」


 


齊氏夫婦點頭應允。


 


正待我們離開時,管家忠伯急匆匆來報。


 


「東家,

沈掌櫃,你們快去看看寧小姐吧!」


 


我與寒舟目光交錯。


 


看到他臉上又是那種放不下的神情。


 


我就知道。


 


我輸了。


 


4


 


姜寧爬上了顧府裡最高的那棵櫻花樹。


 


她踮起腳尖,在樹幹上輕盈地起舞。


 


風吹花落,片片飛花掠過姜寧的長發、睫毛、衣衫。


 


她仿佛是一個誤入人間、不諳世事的精靈。


 


可寒舟在下面看得很焦急。


 


「寧寧,你別嚇我,你快下來!」


 


寒舟抬著雙手,生怕姜寧摔下來。


 


姜寧則繼續在樹上跳舞,她漫不經心地看向寒舟。


 


「你來管我做什麼?


 


「你心裡不就隻剩下沈南徽一個人嗎?」


 


我無心圍著姜寧轉,

神情格外平靜,姜寧憤恨地看向我。


 


「寒舟,你要我下來也行。


 


「你答應我,再不許這個女人進顧家的大門!」


 


寒舟一臉為難,他放下了自己的手,長身玉立。


 


「寧寧,你不要鬧了。


 


「快下來。」


 


我站在風口處吹得直咳嗽。


 


丫鬟春杏擔心地看向我,為我披上了一個披風,裹緊領口。


 


她小聲提醒我齊氏夫婦已經換好了衣服。


 


「寒舟,時間緊張,要不要先讓家丁把她帶下來?」


 


寒舟抬手制止。


 


「不要!


 


「還是先不要刺激她……」


 


姜寧看到我在寒舟身旁說話。


 


立刻失聲尖叫著,腳下一個踏空,便從樹上摔了下來。


 


頓時頭破血流。


 


原本花蕊一般的臉龐,變得蒼白。


 


寒舟晚了一步,根本沒有接住她。


 


「寧寧!寧寧!


 


「來人,找郎中!」


 


寒舟自責地抱住了姜寧,姜寧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


 


像一隻乖順的小貓一般蹭著寒舟的頸窩。


 


「寒舟,對不起,你不要擔心。


 


「隻是我求你,以後別不理我,好嗎?」


 


寒舟著急地抱起了姜寧,他憤怒地看向我。


 


「現在你滿意了?」


 


我面色一緊。


 


心髒驟然漏跳了一拍。


 


覺得從樹上狠狠摔下來的人並不是姜寧,而是我。


 


5


 


姜寧摔傷了腿。


 


說是要靜臥半年以上才能好。


 


寒舟把錦繡綢緞莊的生意交給我負責,

我每日卯時三刻便起。


 


處理完綢緞莊的事,還兼管顧府上下。


 


寒舟則親力親為照顧姜寧的一日三餐,飲食起居。


 


我拿著綢緞莊的賬目去書房找他時。


 


卻聽到了書房裡傳來了少女愉悅輕快的笑聲。


 


門虛掩著,姜寧穿著鵝黃色的褻衣。


 


她坐在寒舟懷裡,寒舟在教她練字。


 


少女嬌嫩的臉龐帶著點點紅暈,臉上是掩藏不住的幸福。


 


已初長成的她。


 


身段已經隱約有了女子的玲瓏曲線。


 


「寧寧,你看你。


 


「都學了這麼久了,行書寫的還是這麼馬虎。」


 


寒舟全然與在外時不同。


 


面對姜寧時,他總是格外的耐心溫柔。


 


像精心呵護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姜寧輕顰淺笑,臉上都是豆蔻年華的嬌憨。


 


「就數你寫的字最好,所以才要你教嘛。」


 


姜寧正說著這句話,她側著臉看向寒舟。


 


忍不住偷偷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寒舟全然愣住了。


 


他冷下了臉,立刻要走出書房。


 


姜寧的腿上有傷,卻仍然從身後抱住了寒舟。


 


她強迫寒舟轉過身來,看向他。


 


「寒舟,我已經來了月信。


 


「常嬤嬤說,女孩來了月信以後,就是真正的女人了。


 


「我已經長大了……」


 


姜寧一顆一顆解開了自己對襟上的衣扣。


 


露出了少女潔白無瑕的胴體。


 


寒舟呼吸微微凝滯,他側開了臉。


 


伸手便把一件披風搭在了她身上。


 


「把衣服穿好,穿好!」


 


寒舟止不住對她大吼。


 


姜寧流下了眼淚,眼中都是痛苦。


 


「為什麼……你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