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擰著眉毛點點頭,轉頭看到了坐在那邊的凌王殿下,以及身邊溫婉端莊的沈樂宜,便給小姐示意。
她看過去,笑容漸漸僵在了臉上,眼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她定是失落的,這幾年她一直追著凌王跑,笨拙的對他好,學著做他愛吃的糕點,學著沈樂宜的溫柔,可她總是學不會。
整個京都的人都知道,凌王心儀的是沈家小姐,甚至連淑妃娘娘,也都更喜歡沈樂宜。
前不久,凌王甚至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寧願納個青樓妾室,也不娶林家女為妃。」
小姐幾乎淪為了整個京都的笑柄。
她嘴上雖然不說,但卻私下裡哭了許多回。
可她自小肆意妄為的長大,沒人教她情愛不能強求的道理,
我也不大懂,隻是越來越討厭凌王。
十五歲這年,我跟著小姐進宮參加宴席,陛下提起了小姐和凌王的婚事,小姐竟然當堂拒了婚。
她跪在大殿上,聲音響亮清脆:「皇帝伯伯,臣女不願嫁給凌王為妃,請您取消婚約。」
在場所有人都驚了,包括凌王本人,根本沒料到她會直接拒婚。
皇帝倒是沒生氣,隻是皺眉問道:「可是凌王薄待嬌嬌?你放心,朕的命令,他還不敢不從。」
「不,」小姐抬起頭,眼神堅定道:「是凌王不配。」
她這話一出,陛下的表情愣了,老爺更是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快步走過去跪下請罪,皇上頓了頓,終究是擺了擺手,沒再說什麼。
想來是念著將軍的軍功罷了。
陛下說:「此事以後再議,先作罷了吧。」
隻是我瞧見凌王卻沒有喜色,
怔在原地盯了小姐老半天,怎麼也說不出話。
05
小姐的心情松快了不少,哼著小曲一路回去,晚上卻被老爺押到書房,狠狠打了手心,我也被打了,因為不能規勸主子。
小姐護著我,替我挨了好幾下,倔強的說:「跟阿鳶沒關系,女兒隻是不願再追著那凌王跑了。」
繼夫人不再來勸了,她兩年前生下了兒子,如今又懷了身孕,借口身子不爽利,便閉門不出。
她以前問過我:「為何小姐還是這麼清瘦,你卻胖的圓滾滾的,是不是偷吃了?」
我嚇得搖頭,好一段時間都不敢再貪吃,終於瘦了回來。
繼夫人生下兒子後,便沒再給小姐送過什麼,老爺責罰時,她也不來勸了,大約是有了自己的孩子,顧不上。
小姐倒是不在乎,她說這是應當的。
可這個家,
我總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老爺從前很寵愛小姐,說給她起名嬌豔,就是希望女孩家嬌柔豔麗,捧在掌心,可後來卻隻有罰。
如今,我倆又跪在冰冷的祠堂,明明她的手心被敲的紅腫,卻還關心我疼不疼,我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
她以為是我被打疼了,輕輕揉著我的手道:「好阿鳶,隻這一次,你日後隻管跟著本小姐吃香喝辣的!告訴你,今年上元節,我在名揚酒樓定了座,到時候帶你去吃!」
也不知是感動還是心疼,我哭的根本止不住。
半月後,小姐神秘兮兮的跟我說,要送我一份大禮。
我猜不透是什麼禮,結果等到了府裡,卻見到兩張熟悉又陌生的蒼老面孔,他們一見我就眼淚汪汪,衝過來將我抱在懷中。
娘摸著我的頭發,又摸了摸我的衣裳料子,欣慰的哭道:「我家阿鳶是有福氣的,
過的這樣好,我和你爹就放心了。」
爹爹胡子拉碴的,也是紅著眼睛看著我傻笑,半天隻說出來一個好字。
聖上大赦天下,爹爹被提前釋放了回來,本來隻能在流放之地安置的,是小姐使了銀子,才得以回來,與娘團聚。
這些年我的月例銀子不少,寄出去給娘,如今家裡衣食無憂,爹爹跟娘打理著家裡的那塊水田,日子過得很好。
爹娘說:「鳶鳶,林小姐這樣好,我們便放心了,隻一樣,我們做人須得知道感恩的。」
我不住的點頭:「我曉得的。」
爹娘走後,我去謝小姐,沒想到,她的眼眶也紅紅的,握著我的手道:「阿鳶,我真羨慕你,有這樣愛你的爹娘,我爹爹......罷了,」
她話鋒一轉,爽朗一笑:「無妨,咱們明日去名揚酒樓吃酒去!」
聽說今年有新的節目花樣,
名揚酒樓還出了特定的菜品,要評選公子佳人呢。
「阿鳶,我們明日先去放花燈,人家說,放了花燈許願便最靈驗了,阿鳶你說,我會不會也覓得一位俊俏頂好的公子,像話本子裡那樣。」
我瞧著她眼神裡的光彩期盼,打趣道:「我們小姐想嫁人嘍!」
她紅著臉,羞的要打我,說明天不帶我去。
第二日,她真的沒帶我去。
06
因為她自己也沒去成。
打扮的花枝招展正要出門時,正碰上老爺抱著小少爺,身邊跟著繼夫人,看著十分和諧。
繼夫人有些猶豫道:「嬌豔打扮起來真是漂亮,隻是如今大了,還這般穿金戴銀,怕是有些招搖。」
這些年京都的議論,老爺未嘗不知道,隻是他太忙了,壓根不會理會這些瑣事,隻是如今小姐到了議親的年紀,
還這般肆無忌憚,卻不成了。
「你母親說的對,快去換下來!滿身丁零當啷的,成什麼樣子!」
小姐不服氣的頂了一句:「可是爹爹你以前說過,女兒這樣打扮可愛嬌豔,為何如今不行?」
老爺的臉色越來越陰,我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小姐的衣角,可她的脾氣上來,誰也拗不過。
偏偏繼夫人又輕描淡寫說了句:「嬌豔隻是頂了兩句嘴,她還小,將軍別生氣。」
這下老爺更生氣了,他如今官位結結上漲,軍營裡誰敢不聽話,見小姐如此倔強,當下便說:「上元節你也不必出門了,去祠堂罰跪!」
「憑什麼不許!」
「就是不許!」
期盼了許久的上元節,就這樣落了空,我心中也十分失落,覺得小姐一定更難過,可她卻偷偷與我說:「我們翻牆。」
老爺前腳剛走,
小姐就帶著我翻牆跑了出去。
就好像我第一次見她那樣,她也是翻牆,渾身掛滿了金銀珠寶,偷偷跑出去玩。
我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來傳說中的名揚酒樓,原來這裡跟我兒時蹲在門口看到的,一模一樣。
金碧輝煌,滿屋子的琉璃瓦飾,桌子上的菜餚美味稀罕,坐在二樓的雅間一邊吃著,一邊瞧著樓下的萬千燈火,當真極美。
小姐看我沒出息的樣子,笑道:「外面人倒也沒說錯,你的確呆呆笨笨,幸好啊,有我護著你。」
我笑的憨傻:「是啊,小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我一輩子都對你好!」
她笑:「一輩子那可太長了。」
正說著,她的手帕被風一吹,竟從窗戶邊掉了下來,她忙探出頭去看。
手帕飄飄蕩蕩,落在了地上,一位黑衣男子拾了起來,
抬頭看來。
那人長得倒是好看,隻不過眉眼間多了幾分剛毅正氣,他的腰間還別著一把青劍,在人群湧動中瞧著小姐,眸色認真。
小姐也呆呆的瞧著他,忽然她身上的一串金玉吊墜掉了下去,還沒等她喊完:「小心,」那人卻已經抬手接住。
大約是看小姐穿金戴銀,忽的輕笑了一聲。
明明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嚴肅面孔,笑起來竟也同月光般柔和。
他將吊墜用帕子包裹好,放在了樓下的石墩子上,點頭示意後便離開了。
小姐好久才回過神,然後噗嗤一笑,捂住嘴巴。
「阿鳶,你說,是不是我們放的花燈應驗了!」
我也跟著笑,重重點頭:「奴婢也覺得,準沒錯的。」
後來小姐託我去打聽,我問了好久,才知道,京都黑衣青劍的都是在皇城司當差的,
陛下直屬。
那個少年叫樊羿,是皇城司的二等衛,聽說平日裡性格孤傲清冷,當夜是奉命值守上元街道。
小姐帶著我去皇城司,專程找樊羿表示感謝,少年對我們的到來頗為驚訝,兩個人面對面時,卻都忽的說不出話了。
樊羿面色平靜接過小姐做的糕點,便快步告辭了。
可我分明瞧見,他的耳根一下子紅了,緊張的手都有些抖,隻是故作鎮定罷了。
回去的路上,我偷偷笑,小姐追問我笑什麼,我卻偏不告訴他。
一路玩鬧回去,沒想到院子裡跪了一堆人,老爺和繼夫人也都在地上跪著,前頭居然站著位宣讀聖旨的公公。
老爺站起來,一把將小姐拉過去,我也趕緊跟著跪下。
我們都一頭霧水,可我心中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公公宣旨。
「鎮北將軍府嫡女林嬌豔,品性賢良,出身名門,特賜婚於凌王李凌為妃,正月初五完婚。」
07
小姐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兩日,滴水未進。
我在門口守了兩日,去扒窗戶縫看她是否安然無恙,卻隻看到她靠在床頭,靜靜坐著,眼角忽的就掉了一顆淚珠。
我抹了一把眼淚,心揪在一起的疼。
聽說是草原異動,將軍又要外出打仗了,我不懂朝政時局,更不懂陛下明明一直寵愛小姐,由著她的性子,如今卻又為何這般。
這道聖旨就像一道鎖命符,是那樣的不容置疑,將小姐此生的命運牢牢鎖住。
可憑什麼呢?
我想不明白,我是個丫鬟,小姐待我如妹妹一樣,她這樣好的女子,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姻緣,
應該過肆意灑脫的日子。
可是,嫁給凌王,那個曾經一直說她蠢笨的尊貴皇子,她會幸福嗎?
老爺來了幾次,疾言厲色的拍著門說:「真是氣S我了,生下你這樣的孽障,開門!給老子開門!」
我跪在地上哭著磕頭:「老爺,小姐心裡苦,奴婢求您不要子再逼小姐了!奴婢會好好勸小姐的!」
他卻一腳踹開我,唾罵了一聲:「賤婢!當初就不該留你這個蠢貨,教壞了小姐,不如發賣了......」
門忽的一下打開,小姐攔在我身前,聲音有些沙啞。
「關她什麼事?你可知凌王當日如何羞辱我?爹爹你有問過一句嗎?爹爹不就是怕陛下疑心,要保住你的權力地位嗎!」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聲響起,我慌張的抬頭,看小姐白皙的臉龐上已經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巴掌印,
趕緊站起來想擋在她前面。
她卻搖了搖頭,推開了我。
老爺氣的胡子都在發抖,最後指著她說道:「你若是抗旨,那好啊,林家上下陪你一起S,你就看著你爹我,S在你面前!」
我哭的泣不成聲,小姐抬手扶在門檐上,半天才語氣虛弱的說:「阿鳶,我餓了。」
我喜出望外,剛說了一句:「小姐你等我去......」
不料話還沒說完,眼前的人卻忽的直接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正月初五那日,京都迎來了今年的初雪。
凌王娶親,瑞雪降世。
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穿過街巷,凌王騎在高頭大馬上好不威風,也不知為何,他今日倒是也不惱怒,面色平靜的睥睨著周圍的百姓。
花轎跟在後頭,裡面坐著小姐。
她身上如今不再丁零當啷的響了,
隻一身鳳冠霞帔,奢華高貴。
臨行前,老爺命人拆了她身上所有多餘的金銀珠寶,包括那兩個金鈴鐺,她S命的拽著,說不會再戴了,這才留下。
她曾說過,這是夫人生前留給她的。
還有那枚上元節掉下酒樓,被少年接住的金玉吊墜,也都被摘了下來,與那些豔俗飾品一起,留在了她不可望,也不可及的地方。
小姐說:「以前奶娘說,娘親生我的時候,爹爹在戰場上廝S,她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生下我,是娘親拼盡力氣生下的我啊!」
有件事我始終沒告訴她,花轎迎親那日,我在巷口看到了那位叫做樊羿的少年,一身黑衣,靜靜朝這邊看來。
有些事尚未開始,便已結束。
08
凌王不喜歡她。
隻是聖上答應了,沈家女為凌王側妃,
與林家女同日進府,他這才肯了。
大婚那日,我陪著小姐等了許久,也不見凌王身影,說是去了沈樂宜的院子。
小姐當即就掀開了蓋頭,讓我給她拆卸了笨重的鳳冠,也不顧什麼禮儀規矩,便睡下了,第二日宮裡來人,看她睡到日上三竿,嚇了一跳。
凌王和沈側妃如同神仙眷侶一般站在一塊,不屑的瞥了我家小姐一眼。
「王妃出身武將世家,自然是好家教。」
沈側妃還在半嬌羞的勸道:「殿下。」小姐卻已經走到了凌王面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你放肆!」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凌王更是惱怒的要打她。
她高高的將臉揚起來,毫不畏懼:「我阿爹如今在外徵戰,你凌王殿下在京都享受著錦衣玉食,更應對在外廝S的將士懷揣感恩,我告訴你,我林家家教如何,
你還不配指手畫腳,若你敢動我,你猜陛下會不會答應?」
凌王啞然,半空的手終究是沒落下來。
宮裡傳的沸沸揚揚,都說凌王妃囂張跋扈,大約是淑妃去求了許久,陛下還是將小姐召進了宮,大殿之下,他笑吟吟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