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將軍千裡救駕,平定叛亂,聖上恩賞上下。


 


可倒霉的是,我爹是叛軍士兵。


 


我成了賤籍奴婢,被分去林將軍府,伺候大小姐。


 


初見時,她金銀珠寶掛了一身,正踩著籮筐要翻牆出府。


 


後來她教我爬樹,騎馬,打架,人人都道將軍府的大小姐粗鄙無知,庸俗草包,連帶著丫鬟都是個蠢笨的。


 


隻有我知道,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姐。


 


01


 


我爹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叛軍士兵,小姐的爹是清剿叛軍的大將軍。


 


初來乍到時,小姐問我,我爹為什麼要做叛軍。


 


我不知道,甚至連我爹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是一個小小的十夫長,從軍也並不是因為什麼遠大志向,而是當初家裡窮的都沒米下鍋了,他隻能去充軍。


 


月奉一百貫,

每個月全都寄回家給娘,我娘拉扯著我,攢了兩年錢,終於買下京郊一塊小小的水田,養家糊口罷了。


 


我爹隔幾個月會回來一次,每次都變著花樣給我帶些小玩意,比如一隻竹蜻蜓,一把舊木弓。


 


他常把我抱在懷裡,給我講軍營裡的事,多半是枯燥乏味的,寒冬臘月駐守徵戰,活著都是極大的福氣了,還能有什麼樂趣呢?


 


他是個無名小卒,聽他的描述,是站在隊伍後面,連叛軍主謀人影都看不見的那種,他見過最大的官兒,不過是大將軍身邊的副將的親信護衛。


 


大將軍謀反叛亂這件事,他們最下面的士兵都一概不知,畢竟,烏央央一群人站著,上面人激情澎湃的說著命令,連聽都聽不清。


 


隻知道:「哦,又要打仗了。」


 


誰又能知道,自己是在犯上作亂呢。


 


出發前,

我爹還信誓旦旦的說:「等打完仗拿了津貼,帶鳶鳶和娘去一次名揚酒樓,嘗嘗飯食。」


 


那是京都最好的酒樓,達官貴人們常去的地方,我隻在門口看過一回,裡面金碧輝煌的,伙計端著新奇的菜一邊喊,菜名都是我沒聽過的。


 


我日日在院子裡坐著,一邊盼著家裡的小雞快點下蛋,一邊盼著爹爹從木柵門外走進來,凱旋而歸。


 


可惜,等到的確實官府的羈押。


 


叛軍將領被凌遲處S,其餘闲雜人等通通被刺字流放,我爹就是那個闲雜人等。


 


年歲二十以下的叛軍家眷被貶為賤籍,分到各府為奴。


 


那年我剛剛八歲,許是命好,分到了戰功赫赫,平叛有功的林大將軍府。


 


外界傳言,將軍府的小姐自小在邊關長大,養的野蠻粗俗,偏偏和京都最俊朗的凌王殿下定了婚約。


 


聽說她上個月跟著父親千裡救駕,

剛來京都,就在宮裡的接風宴上一眼看中凌王,說他長得好看。


 


皇上問她要什麼禮物,她小臉一揚,就要凌王。


 


皇上當即哈哈大笑,直接定下了兩個孩子的婚約。


 


這些還是我進了林府以後,聽下面的僕從說的。


 


我去的時候,正趕上給大小姐選貼身丫鬟,與我一同入府的靈兒一臉期待,想了一晚上怎樣才能被小姐挑中。


 


她跟我不一樣,是家裡窮,被爹娘賣進來的,隻不過比我大幾歲,懂得許多。


 


靈兒怪異的看著我,問我:「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呢?」


 


我想家,都哭累了,這會兒正打著哈欠犯困呢,一臉茫然的看著她。


 


靈兒翻了個白眼道:「我告訴你,大小姐雖然名聲不好,但是日後可是凌王妃,陪嫁丫鬟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做凌王府的侍妾,

以後可享富貴呢!」


 


難怪大家都想被小姐挑中。


 


我倒是沒多想,隻希望自己有生之年遇到個心善的主子,平安活著就好。


 


初見小姐時,她金銀珠寶掛了一身,正踩著籮筐要翻牆出府,見我正提著桶去打水,便朝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也不知她是誰,隻能呆呆的點點頭。


 


後來選丫鬟那日,我因為不小心站到了第一排,被趙嬤嬤打了個半S。


 


她罵我小蹄子,叛軍出身,還妄想爭著去小姐身邊。


 


我聽靈兒說,趙嬤嬤就想讓她的親閨女去小姐身邊伺候呢。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人影從外面闖進來,伴著丁零當啷的聲音,穿的好像一團小火雲。


 


「住手!」


 


她從嬤嬤手中救下了我,那天她迎著耀眼的陽光走到我面前,

歪頭一笑:「長得挺可愛,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我抬起頭,看到一張與我年歲相差無幾的臉,扎著兩個花髻,腰間吊著兩個金鈴鐺,叮鈴鈴的響著聲。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年紀雖小,身上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氣。


 


02


 


小姐的名字有些獨特,世家小姐,名字要麼源自詩詞,要麼也是頗為雅致,可小姐不一樣。


 


林將軍是個粗人,夫人生下女兒兩年後便離世了,他便想出了絕妙的好名字,嬌豔,林嬌豔。


 


小姐總誇我的名字好,孟紫鳶,多文雅。


 


不過她也不嫌棄自己的名字,別的世家千金笑話時,她總是眼睛一瞪,大大咧咧的說道:「老子就叫林嬌豔,名字我爹給的,怎麼了,嬌美豔麗!」


 


我一開始聽到她說髒話,差點驚呆了下巴,後來才知道她一直跟林將軍在邊關軍營待著,

耳濡目染,那些糙漢子便是一口一個老子。


 


詩書禮儀她一竅不通,倒是學了許多別的,就比如捕鳥,爬樹,打架......


 


這些,她通通帶著我一起,細心教導,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


 


小姐待我很好,當初將軍老爺還覺得我年紀太小,照顧不好小姐。


 


她卻眉毛一擰道:「誰說我的阿鳶照顧不好我,她照顧的可好了!」


 


老爺被纏的沒辦法,便隻能答應,她衝我擠了擠眼睛,張口型說待會去騎馬。


 


這年小姐十二歲,老爺娶了繼室,繼夫人端莊溫柔,對小姐十分上心,初來林府,便從娘家帶了一匹小馬駒送給小姐。


 


這可不正對上小姐的胃口,從老爺房裡出來,她興致勃勃的喊我:「阿鳶,走,去馬場,我今日定要S那李凌八百回!」


 


李凌就是那位與小姐有婚約的凌王殿下,

是京都最俊朗尊貴的少年,淑妃所生,最受女孩子的喜歡。


 


他們近日在馬場比拼,小姐上次輸了,鬱悶了好幾日,連繼夫人送來的乳酪糕都氣的吃不下,一股腦全塞給了我。


 


繼夫人對小姐格外好,每日都送各式各樣的糕點,隻可惜她不喜歡吃甜的,又不想辜負母親心意,都會給我吃。


 


導致我胖了好一圈,新做的衣裳腰身又緊了。


 


京都的皇家馬場,專門是給各家公子小姐玩耍用的,普通顯貴壓根進不來。


 


凌王今年十五,正是少年意氣風發的年紀,騎在馬上隨意瞥了眼小姐,不屑道。


 


「林嬌豔,你還是別費心思了,想追上本王,下輩子吧!我勸你趁早跟父皇說解除婚約,你這樣的蠢貨,還不配!」


 


小姐氣鼓鼓的捏著裙擺,接過我手中的馬鞭,啪的一下就抽到了凌王所騎的那匹馬上。


 


在場人都嚇了一跳,沒等反應過來時,那馬已經嘶吼一聲跑了出去,根本攔不住,而凌王的腳蹬也沒踩穩,直接慘叫一聲摔下了馬。


 


而小姐彎了眼睛哈哈大笑。


 


丫鬟侍衛亂成一鍋粥,烏央央的圍了一大群人,小姐轉頭跟我說笑:「阿鳶你瞧,李凌摔了一身土,太好笑了,你為什麼不笑?」


 


凌王渾身是土,頭發上還沾了兩根草,龇牙咧嘴的抱著膝蓋,還在叫疼,著實悽慘。


 


我也想笑,可是我不敢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水藍色羽花裙的小姐款款走到凌王身邊,擔心牽掛的跟他說著話,那是沈尚書家的獨女,叫做沈樂宜的。


 


尚在閨閣,已經負有京都才女之名,人也生的溫柔,凌王很喜歡她,還曾經跟皇上求親,可惜被拒絕了。


 


凌王看見那沈樂宜,

眼睛都亮了,也不叫疼了。


 


小姐扭頭便走,回去在房間裡大哭一場,眼睛腫的跟核桃似的。


 


她藏在被子裡,紅著眼睛問我:「阿鳶,李凌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喜歡沈樂宜便罷了,還那樣說我!」


 


我看著她難過,心底有些發酸,小姐如今大了,女孩家最在乎臉面,凌王當眾這樣羞辱小姐,罵她蠢貨,在我看來,當真是個混賬。


 


我想了想,真誠道:「小姐,你是世上最好的小姐,是凌王殿下自己蠢。」


 


她噗嗤一下就笑了,鼻涕泡泡也冒了出來,我連忙遞上手絹給她。


 


我這話說的不合規矩,若是趙嬤嬤聽見,定是要打我的,可我就是覺得凌王蠢。


 


小姐是這世上最好的人,她就像太陽一樣明豔灑脫,又心地善良,路上見了不平之事總要出手,凡事率性而為,光明正大。


 


因為我惦記爹娘,她還特意去幫我打探消息,說我爹爹平安健康,隻是在做苦差。


 


「阿鳶,等日後我翅膀硬了,便把你爹爹救回來。」


 


哪怕是她最討厭的沈樂宜,她也會毫不吝嗇誇一句:「漂亮」


 


「阿鳶,你說的對,但是從明天起,我也要讀書,須得要他知道,我林嬌豔不是不學無術的草包!」


 


啊?


 


03


 


聽說凌王左腿受了傷,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宮裡的淑妃氣急了,找了好多回皇上,要罰林家那個野蠻丫頭。


 


皇上卻一笑了之,隻說小孩家玩樂罷了,老爺倒是訓了小姐一頓,還打了十下手板,繼夫人心疼的護著,直掉眼淚。


 


最後老爺壓著小姐去了凌王府道歉,這事才算不了了之。


 


小姐開始讀書了。


 


十二歲這個年紀,

別的小姐早就念完了四書五經,開始學閨閣女兒家的點茶繡花了,她卻連孔孟都分不清。


 


老爺在軍營操練兵馬,沒時間管她,繼夫人寵愛她,常說:「小姑娘家,撒歡玩就是了。」


 


可是我娘說,雖說女兒家,也要識些字,才能明事理,所以小時候便從隔壁借了秀才相公家的書,教我念一些。


 


老爺也是個大老粗,說到底,或許我比老爺認識的字還多些。


 


家裡還是請了位女先生來,小姐一開始刻苦,拉著我一起學,她生來聰明,許多知識一點就通。


 


繼夫人心疼小姐勞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第一時間送來給小姐。


 


她瞥了一眼,便又埋頭去看書,隻說了句:「多謝母親,這些糕點留下就好。」


 


糕點自然是為我留的。


 


我一邊往嘴裡塞著糕點,一邊讀著娘遞進來的信。


 


娘總是擔心我為奴為婢,受苦受累,可我自進府來,隻在開始被趙嬤嬤打了一頓,之後就一直跟著小姐。


 


我回信告訴她:「我如今可享福嘞,小姐待我很好,錦衣玉食,爹爹和娘也要安好。」


 


小姐堅持念了半年的書,隻在上元佳節出去逛了一次,人山人海,到處都掛著彩燈,路過的雜耍哗的一下就能噴出火來。


 


小姐雀躍的跳起來,拍手叫好,還喊叫著說:「阿鳶你看!今年的花山好大!」


 


我順著她驚喜的眼眸看過去,看見不遠處懸掛著各式燈籠的小山包,又跟著小姐跑過去,生怕她跑丟了。


 


每年花山都會掛著許多燈籠,猜中燈謎便能拿到,小姐今年在讀書,已經認識了不少字,有時也能對簡單的詩。


 


此時她站在一處兔子燈面前,努力思索著答案,我也幫她一塊想。


 


這個燈並不出眾,大約題目是最簡單的,也隻有我們兩個看中了。


 


可就在這時,忽然有一群少男少女擠了過來,都穿的華麗貴氣,小姐差點被一女子擠得撞到柱子,還好我託住了她。


 


「你沒長眼睛啊?撞到我了!」


 


那女子回過頭,是一張眼熟的溫柔面孔,沈樂宜。


 


沈樂宜歉疚的笑了笑道:「對不起啊,嬌豔妹妹,我不知你也在此。」


 


她正說著,身後卻出現了一個劍眉星目的少年,語氣嘲諷的說了句:「呦,這不是林家的草包嗎?哈哈,還想來猜燈謎?」


 


沈樂宜打著圓場,小姐卻揚頭驕傲道:「李凌,我定能答得出!」


 


我知道她定是能的,可她正思考著,沈樂宜卻假裝無意般說出了謎底,然後捂住了嘴巴,像一個受驚的小鹿一般。


 


「殿下,

嬌豔妹妹,我,我不是故意的,這題太簡單,我一下子就......」


 


凌王笑著說了句:「這麼簡單,她也答不出。」


 


我兇神惡煞的擋在小姐面前,瞪著他們,那伙人卻更加肆無忌憚的笑。


 


「一個丫鬟,居然敢瞪我們,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一樣的蠢笨。」凌王身邊有人笑道。


 


小姐推開我,直接揪著那人領子狠狠推了一把,沈樂宜說要把贏到的兔子燈給小姐,她也沒要,也沒有砸,隻是說了句:「我不要」便離開了


 


回家後,她也沒有哭鬧,隻是忽然對我說:「阿鳶,我覺得自己定是錯了,先生教的道理,是我們自己學的,而不是為他人高看而學。」


 


她第一次說這樣高深莫測的話,十歲的我聽著,隻覺得很有道理。


 


04


 


那日之後,

小姐還會讀書,隻不過,她還是更愛騎馬,還認真教我。


 


及笄禮那日,小姐一身紅衣,耀眼的就像天上的太陽一般,我為她梳了精致的雲髻,又戴上了珠花。


 


許多大人家眷都來祝賀觀禮,誇耀林家小姐品貌出眾。


 


但他們私下都在議論,小姐及笄禮戴了十個手镯這件事。


 


老爺送了一個金的,繼夫人也送了一個金的,宮裡聖上也派公公送來許多玉镯,小姐索性都戴在了手上,腰間還掛著那對金鈴鐺。


 


她就喜歡金銀這些俗物,就喜歡花裡胡哨,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