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言不語跟在他們身後。
晚上的時候,下了大雨,與外界斷了聯系,雨越來越大,突發泥石流,我們在逃跑的路上踩了空,跌落一處山崖。
好巧不巧,我和大哥跌進了一處山洞。
大哥腦袋撞上了石頭,突然什麼都看不清了,腿也受了傷,我用外套幫他綁好腿。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溫柔輕聲:「心心,你別怕,我沒事」
我心跳了跳,默認了我就是蘇心。
我知道,大哥不喜歡我,也不願意和我接觸,如果讓他知道我是蘇弟,可能不會配合我。
我和大哥在山洞裡艱難度過了三天。
那幾天非常冷,還有危險降臨,
可那是我這些年來最輕松的時候。
我可以不用說話,照顧著受傷的大哥。
大哥不會對我露出厭惡和煩躁,眉眼間都是溫和與笑意。
三日後,我去找吃的,回來時看到大哥掉在水裡正在撲騰,蘇心站在水岸邊。
我下意識喊了一聲:「大哥」
跳進水裡去救他。
等上來時,蘇心撲過來抱住大哥,泣血般指責:「蘇弟,你怎麼能推大哥到河裡!」
我冷得發抖:「不是,不是我……」
啪!
大哥抬手打了我一巴掌,冷幽幽地道:「蘇弟,你真狠,真讓我惡心!」
11
回憶與直播一起中斷,中斷在我慌張無措而絕望的臉上。
一直堅定又冷漠的大哥怔怔看完,
身體重重一震,如同被當頭棒喝一樣靠在牆上。
「怎麼會……」
他滿臉的不可置信,踉跄著身體:「那三天真的是她……真的是她……不,為什麼……」
他一張矜貴驕傲的神情變得茫然和深深的慌張。
他撇下萬眾矚目的直播間,一路回到家中,狠狠揪著二哥的衣領。
「你不是說那三天蘇弟和你在一起嗎?你不是說你親眼看到蘇弟把我推下去的嗎!」
二哥不以為意:「多大點事,就算是蘇弟陪著你又能怎麼樣,你總不至於要為了這事和我生氣吧?」
大哥狠狠皺眉:「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他咬了咬牙,冷峻的眉眼一下紅了:「你知道嗎,
她不說話,我已經猜到了她是蘇弟,我說……我說等我們出去我就會好好陪她,愛她。
「而我最後做了什麼?
「我打了她一巴掌,甚至和父母說了這件事,從此以後我們所有人都討厭S了她!」
沒錯,這件事的後續是蘇家人對我厭惡極了。
他們將我當作透明人,不允許任何人和我說話。
我想說出真相,但是二哥對我說:「你以為這樣就能讓大哥喜歡你嗎,我告訴你,他那麼厭惡你,要是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三天,會吐的。」
也是那段時間開始,我得了嚴重的抑鬱症,不停地傷害自己。
二哥愣住,臉上閃過一抹慌張,又冷著臉:「就因為這件事,你就對那個該S的蘇弟愧疚了嗎?」
大哥一拳頭打在他臉上。
三哥也怔怔地:「除開那些誤會,
我想不到蘇弟還犯過什麼錯,但是我對她……好像一直都挺差的。」
爸爸呵斥:「行了,是不是要因為她一個人鬧得家庭不寧?」
「閉嘴!」一向溫柔知性的母親忽然尖叫了一聲,眼睛SS地盯著直播的屏幕。
這時候我發現,直播中的記憶已經不受我的控制。
記憶不停地播出。
全部是我的視角裡的世界。
年幼時的母親在我眼中優雅高潔,哪怕是偏心我也依舊愛她。
我會常常偷偷看她,盡管大部分都是她抱著蘇心疼愛不已的模樣。
我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熬雞湯,小心翼翼偷偷端給她,轉眼母親就誇獎蘇心熬的雞湯很好喝。
我會在她每次牽起蘇心的手時,滿臉羨慕和失落。
我會在胃疼到打滾的時候,
小聲喚媽媽。
直播間裡傳來我一聲聲細碎難忍的媽媽,媽媽抱著枕頭,直勾勾地看著,聽著。
忽然她緊緊握著枕頭,猛地抬頭。
她問他們:「我記得阿弟以前常說自己胃疼,我們都以為是假的,後來她就不再說了,你們說,那個時候我們去帶她檢查檢查,她是不是就不會得胃癌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哥緊緊握著拳頭,二哥不以為意地看向窗外,三哥有些恍惚。
「她在手術前和我們說她要做手術了,可能會下不了手術臺,想見我們一面,我們都沒有去是不是?」
媽媽臉色一絲血色都沒有:「你們說她那時候是不是也很害怕?甚至沒有求生欲望手術才失敗的?」
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媽媽將頭埋在枕頭中,背脊狠狠地顫動著,一瞬間,
我感覺她似乎蒼老了許多歲。
12
我的生平直播完,引起了巨大反響。
與此同時,蘇心也從昏迷中醒來,跑回了家。
「媽媽,我剛醒來,發現你們都不在身邊,我好難過啊。」
蘇心一如既往地撒著嬌,又不滿地皺眉:「阿弟的事情是不是還沒有解決呀,感覺路上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
媽媽看著她:「蘇心,你以前常欺負阿弟吧?」
蘇心愣了愣,委屈地搖頭:「你是不是聽別人胡說什麼了,其實有些事我都沒有說過,以前阿弟常常欺負我……」
她說的時候皺起眉,有些糾結的樣子,透著一股為我遮掩的意味。
媽媽滿臉憔悴的失望,她甩開蘇心:「直到現在你都謊話連篇!
」
大概沒有人舍得對她色厲過,她愣住,回頭委屈地告狀:「大哥,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大哥冷幽幽道:「當初在山崖,是你把我推下河的。」
蘇心神色一跳:「大哥你說什麼,是蘇弟推的你啊……」
大哥猛地攥住她的脖頸:「你還敢不承認,我都看到了,從蘇弟的回憶裡看到了,蘇心,你真是苦心經營,我怎麼就眼瞎對你這麼好!」
蘇心掙扎了幾下,被大哥甩在地上。
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麼,滿臉驚慌之後,低著頭默不作聲。
「蘇心,我們一家人對你足夠好了,你為什麼要害蘇弟,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
蘇心抬頭看著他們,忽然勾勾唇,笑了。
「我害蘇弟了?沒有啊,我無非欺負欺負她,
真正害她的不是你們嗎?
「媽媽,是你啊,是你罵她怎麼不去S,你的女兒怎麼不是我,是你讓父親把她推出門外,險些被凍S,也是你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胃疼而指責她
「大哥,你不過和蘇弟生活三天,就滿心歡喜地要寵愛她,你當時對她說的話,可是都被我聽到了,我恨S你了,所以才把你推下去的!
「哦,是你打的蘇弟,也是你安排所有人不理要她逼瘋她的,和我有什麼關系啊。
「我什麼都沒有做,錯的都是你們,你們為什麼要罵我?」
蘇心從地上站起來,倨傲地看著他們:「反正蘇弟都S了,以後我們一家好好的不行嗎?」
「你……你……」
媽媽指著她,氣急攻心,昏了過去,
媽媽昏迷後,
大哥將蘇心從家裡趕了出去,二哥為此不滿,跟著蘇心離開了。
媽媽醒來後,精神突然恍惚了,總是會看著天花板發呆。
我想,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會為我難過。
13
十幾歲的時候,我胃疼到昏厥時常常做一個夢。
夢中哥哥發現我胃疼暈倒,一家人心急火燎地圍著我打轉。
他們請來家庭醫生給我看病,媽媽將我抱在懷裡,親著我的額頭喊阿弟寶寶快醒醒。
她親得我額頭酥痒,我忍不住笑出聲,睜開眼,撒嬌地喊媽媽。
所有人都為我松口氣,露出真心實意的笑。
夢太美好了,以至於巨大的欣喜令我蘇醒,入目是一片黑暗。
摸了摸臉,手心裡一片冰涼。
沒有人知道我暈了一夜。
我下樓,
二哥陰陽怪氣地說:「喲,不是裝病嗎,怎麼下樓了?」
其他人漠然看我一眼,露出一種你也好意思出門的表情。
我討好地笑著,小心地舔舐自己的傷口。
後來我就不再做夢了,因為那終究隻是無法實現的奢望。
我在上手術臺的時候,還在隱秘地期待著父母和哥哥們如天神一般降臨,拉著我的手告訴我別怕。
直到我看到了直播間裡,眾人圍著裝扮精致的蘇心為她過生日,我才知道我是有多麼的異想天開。
在他們眼中,我是多餘的,是養不熟的。
我承認手術失敗有我的原因。
那個時候,我毫無求生意志,S也是必然的結果。
按理說我對親情如此渴望,面對他們的愧疚與惦念,應該會感覺到開心,可我卻隻覺得漠然。
我在極度貪戀親情的時候,
他們沒有給我,我不需要的時候,他們開始反思。
世事真是弄人。
14
可能是因為執念消散,也可能是魂體受損,我感覺到另一個世界的召喚。
而我直播一事,鬧得很大,記憶直播也被禁止,大哥為了蘇心不顧法律,也受到了法律的嚴懲。
我看大哥抱著我支離破碎的屍體,後悔不已,淚流滿面,被警察抓走。
臨上警車時,他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他眼中滿是後悔,愧疚和痛苦,以及對我的疼愛。
我漠然視之。
蘇心被趕出去後,發現娛樂圈夢碎,自己也沒有掙錢的本事,又跑回去,跪著父母面前大哭。
「那次推大哥進河裡,都是二哥指使我的,他說大哥不S自己就繼承不了公司,所以他讓我S了大哥!」
二哥瞳孔地震,
指著蘇心:「你在亂咬什麼!」
「就是你,就是你逼我的!」
為了重回蘇家,她與二哥徹底撕破了臉。
二哥一怒之下打了蘇心,蘇心倒下時碰到熱水壺,被兜頭澆下!
頭發和臉都毀了!
二哥被警察以故意傷人罪帶走,蘇心毀了容和頭發後,整個人變得有點瘋瘋癲癲,祈求爸爸給她錢整容。
可惜,蘇氏集團資金鏈鍛煉,迅速破產,一分錢也給不了她。
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瘋瘋癲癲地跑走了。
爸爸也因為公司破產,迅速地衰老下去,他常常坐在椅子上,輕聲喃喃:「報應,這都是報應,阿弟,這是你給我們的報應嗎?」
不是,給他們報應的是他們自己。
當然,蘇氏集團是我的好閨蜜林敏搞破產的。
畢竟連我也在S後才知道,
我膽小如鼠的好閨蜜是林氏銀行的大小姐呢。
三哥為了賠罪,為我選了一塊好墓地,我卻覺得惡心,我覺得被他們祭奠,真是髒了來世路。
我感覺到自己大概是真的要走了。
臨走時,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
她的精神狀況不太好,每天在療養院裡看著面前的空氣發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常常喊著我的名字。
我看著她,曾經最讓我依賴和祈求關愛的媽媽,輕聲道:「再也不見。」
15
一縷清風將我的聲音帶走,媽媽猛地一震,顫顫巍巍地看向了我。
「阿,阿弟……」
她紅了眼睛,哆哆嗦嗦要來抱我。
很小的時候,我一直期待著她能夠給我一個擁抱,像抱蘇心那樣抱我,
哪怕就一個。
那時候我想媽媽的懷抱一定香香的。
現在的我不需要了,我躲開了。
我平靜地看著她,就如同看陌生人一樣,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媽媽啊媽媽。
很久之前我需要你,現在我隻想著,再也不見。
我的魂體漸漸消失,我看到媽媽跪在地上,號啕大哭。
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