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媽很愛我。


 


有多愛呢?


 


每一次回娘家,車裡的後備箱一定裝得滿滿的,後車輪都會被壓彎下去。


 


油、面、菜、雞蛋以及各類水果,應有盡有,從來都不需要買。


 


可是我結婚後。


 


我們卻鬧得非常糟糕。


 


1


 


懷孕後,我的孕吐反應非常大,幾乎什麼都吃不進去,整個人很快消瘦了一圈。


 


老公宋德理勸我辭了眼前的工作,先保胎要緊。


 


婆婆每天來幫我收拾收拾衛生,做頓飯,言辭間對我沒有工作,暫時需要宋德理養這件事頗為不滿。


 


「現在的人就是會享福的哦,我們那個年代肚子大得要命還要上山幹活,剛生了孩子,就得自己下地做飯,哪像你們這代人會享福,不過剛懷上寶寶,就有人伺候著,吃喝拿到面前。


 


她話雖然說得頗為刺耳,但照顧起我來還算細致。


 


連魚刺都會特意挑出來。


 


每天拎來新鮮的時令水果,削了皮,切成小塊給我吃。


 


早上我有時候會多睡一會兒,她雖然事後愛抱怨,但總不會故意叫我,會讓我睡夠了,再嘟嘟囔囔地進廚房替我熱飯。


 


我這個人,說敏感也敏感,說粗糙也粗糙。


 


起初磨合時,雖然覺得婆婆諸多不好,嘴碎又愛管事,但真的相處起來,摸透了她的脾性,反而也覺得能夠適應。


 


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隻要她的行為是對我好的,我就不該再要求太多。


 


因此她對我沒有工作的念叨很快也引起了我自己的煩躁。


 


我習慣了獨立,伸手朝上要錢的日子,確實讓我倍感不適。


 


我琢磨了好幾個月,

思考自己能幹什麼。


 


終於想好了出路,我想開一家書店。


 


沒事就在店裡坐著看看書,有客人就賣,沒客人也可以自己消磨時光。


 


最重要的是,這樣就可以避開我婆婆了。


 


盡管知道她為人不錯,但是那張嘮叨得沒有把門的嘴,還是讓我忍受起來頗為辛苦。


 


為此我打電話給我媽,向她索要存在她手裡的彩禮和嫁妝。


 


結婚時,我媽告訴我,彩禮 20 萬,她給嫁妝 10 萬,她先幫我存著,等我需要的時候就給我。


 


可沒想到,我媽對我想開店的事卻大力反對,猛潑冷水。


 


「你現在的身體就該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就不要再琢磨工作的事了,既然宋德理都沒意見,你管你婆婆說什麼呢?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他宋德理養你是應該的,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也不是這回事,主要是我闲得也難受,也想找點事來做。看書點又不累。」


 


我試圖反駁。


 


但我媽反對的聲音依舊很激烈:「怎麼不累,你總要進書擺書呀,你現在雙身子的人,哪能這麼活動?」


 


我被她說得有些猶豫,隻好打消了念頭。


 


「媽,那你把彩禮和嫁妝給我吧,我生孩子要是用錢,我就動這個,我真的不喜歡開口和他們要錢花。」


 


我媽愣了一下,口氣能聽出來不太高興了:「這有什麼的,你們都是一家人,他娶了你就該養你,你肚子裡懷的是他們老宋家的孫子,別說他宋德理,就是你婆婆為他花錢都是應該的。


 


「你就別傻,別故作清高了,你婆婆越是不願意,你越該使勁兒花她的用她的,憑什麼呀?她以為她娶個媳婦那麼容易嗎?

你要沉得住氣,不要經不起她激,我看她打的就是這樣的算盤,借著你臉皮薄,趁機把錢拿回去!」


 


我媽越說越來氣,仿佛事實真就如此來著。


 


2


 


我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媽,你別惡意揣測人家,你也有兒子,如果將來我弟弟娶個媳婦,人家女方也抱著這種心態,你怎麼想?再說了,你就算把錢給我了,那錢也是在我手上呀,也不會給她,你真的是多慮了。」


 


我媽嘆了口氣,「那也沒辦法,養兒子就是吃虧嘛,買車買房,一個也不能差,要不然人家就不跟,還是女孩好,不管怎麼樣總是能嫁出去的,也省得老家操心。」


 


我聽她大包大攬的口氣,仿佛要為弟弟把一切都置辦齊了,當即有些不舒服,玩笑道:「媽,給弟弟就車房備齊,給我就十萬搞定,你也太偏心了吧?


 


「你當初不是說,

給弟弟二十萬的首付,其他的要他自己奮鬥嗎?」


 


「那是我激勵他努力工作的話,哪能真的不管啊,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和你弟弟計較起來,難道你弟弟好,你不高興?」


 


我媽仿佛被我激怒,口氣越來越衝。


 


甚至開始惡意聯想:「是不是你婆婆、你老公說了什麼?怕我動你的彩禮和嫁妝,所以派你來探我的口風是不是?」


 


我媽什麼都好,就思想極端、被害妄想這一點讓我非常受不了。


 


我上大學時,哪一次沒接到她的電話,她都會幻想出一堆問題,類似於我出事了,我被人綁架了,被殘忍S害了等等。


 


後來工作後,她偶爾聯系不到我,就會以為我因為什麼事生了她的氣,幻想得有鼻子有眼的,讓人欲哭無淚。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讓她相信,有時候她想象中的世界並不是真的世界。


 


可是很難。


 


從我結婚後,她感覺到我在逐漸脫離她的掌控,就又變得變本加厲起來。


 


這也是為什麼。


 


她要保管我的彩禮和嫁妝,我都沒有反抗。


 


「媽,不是那麼回事,算了算了,你當我沒有提過。」


 


我認輸地掛斷電話。


 


我心裡實在鬱悶,忍不住在網上找我弟吐槽這件事。


 


我弟發來一個偷笑的表情包:【姐,我太明白了,咱媽就那樣的人,你別往心裡去。


 


【她愛保管就保管吧,你要是真缺錢了,和我說,我給你。】


 


說話間,他轉來了兩千塊錢。


 


我大為感動,當然不會收,立即點了退回。


 


「行,等我缺錢了就和你要。」


 


我怎麼也沒想到,這段聊天記錄會成為點燃我媽怒氣值的火線。


 


中秋節,我和宋德理提著月餅禮盒等大包小包回娘家時,正撞上我弟和我媽在大吵。


 


我爸愁眉苦臉地坐在沙發上抽煙。


 


我把手裡的東西放在腳邊,疑惑開口:「你們吵什麼呢?在樓下就聽見你倆的大嗓門兒。」


 


我弟臉色不太好,但是看到我們,還是保持著禮貌打了招呼。


 


我媽有些遮掩地壓低聲音:「沒什麼,一點小事。不說了,不說了,我去廚房洗水果給你們吃。」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弟一眼,仿佛有話要說。


 


我弟臉色依舊很臭,自己坐在椅子上,一杯一杯地給自己灌水。


 


我伸胳膊碰了碰他,口氣揶揄:「怎麼了呀?前兩天勸我的時候不是挺有話的嗎?怎麼輪到你這麼坐不住,吵得這麼厲害?」


 


3


 


我媽雖在廚房忙活,

身子卻是傾向我們這邊,耳朵更是豎得高高的。


 


偷聽的姿態不要太明顯。


 


我媽喜歡暗戳戳觀察人,偷聽話,這我知道,但是如此明顯的心虛姿態,卻還是極其少有。


 


我頓時很好奇,低聲問我弟:「到底是為了什麼呀?」


 


「還不是因為你。」


 


我弟嘟囔的聲音太小,再加上我媽腳步急匆匆地出來,大嗓門地吆喝我們吃水果,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分散了,倒也忘了追問。


 


「快吃快吃,我買的新鮮的。


 


「梓美,你把拿來的月餅切幾塊,再泡壺茶,給女婿喝。」


 


我媽語氣殷勤,但神態盡是心虛。


 


她扯著我弟往房間走:「你過來,我和你說幾句話。」


 


「我不去,你有話就在這說。」


 


我弟犟道。


 


那口氣實在嗆人,

我有些看不過去,過去扯了扯他:「你和媽說話,態度好點,別這樣式的。」


 


「你知道個屁!你還在這當和事佬!你媽她想……」


 


「羅秋言!」我媽突如其來的一個大嗓門喝住了他,也嚇得他本能地一縮縮。


 


但反應過來,他眼神更嫌惡了,他堅持說了出來:「媽要把你的錢拿來給我買車!」


 


然後他冷笑地坐在那看著我:「來,勸吧,還勸不勸了?」


 


我愣了。


 


「媽,是真的嗎?」


 


我媽手顫抖了,眼也紅了,她惱羞成怒一般瞪著我們,「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羅秋言,你個沒良心的混賬!我好心好意關心你上下班辛苦,你倒好,你這麼挑撥我和你姐姐的關系,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弟卻很淡定:「那你把錢給我姐呀!

就當我冤枉了你,我給你道歉認錯,好吧?」


 


我媽氣急敗壞,胡亂拿起身邊的東西就打他。


 


一邊打一邊哭:「我這麼生了這麼一個忤逆不孝的玩意啊?你是怕你媽多活幾天是嗎?你想活活氣S我。」


 


眼看我弟還要回嘴,我趕緊給宋德理使眼色,讓他把我弟推回屋裡去。


 


我靠近我媽,試圖安慰情緒已經完全崩潰的她,但是她大力推開我,無差別攻擊:「你走開,我不要你假好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弟弟就是讓你撺掇壞的!他以前從來不這樣的。」


 


我茫然無措地甚至心痛地看著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但她卻似乎找到了發泄口,朝著我又哭又鬧:「你個當姐姐的,不說給弟弟兩個,反過來和弟弟要錢,你怎麼好意思的?


 


「你說什麼不好意思和老公要,和婆婆要,

哦,你就好意思回來逼迫娘家,和我要,和你弟弟要,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啊?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你知不知道?


 


「你已經和我們沒關系了,是外嫁的人,你知不知道?」


 


我弟弟本來已經進屋了,聽到我媽的怒罵,不顧宋德理勸阻地出來:「媽,你就算聽不懂人話,難道也看不懂文字?你偷看我手機的時候沒看到我姐根本沒收錢嗎?」


 


「她沒收,那是嫌少!你給她轉一萬,你看她收不收!


 


「再說了,她還指望騙著你幫她把錢要回來呢,她能收嗎?


 


「我一片好心地為了你打算,你是個彪子嗎,什麼都戳破了,告訴她!」


 


4


 


我媽尖銳地吼叫,罵著我弟。


 


隻是我卻能感受到這種讓人心酸的不同。


 


她罵我的時候,是真心氣怒。


 


對我弟,

卻是恨鐵不成鋼。


 


怎麼會呢?


 


我媽她以前不這樣的啊。


 


家裡的油菜米面,她向來緊著我先拿。


 


少了沒了弟弟的,也就沒了。


 


她總是樂呵呵地說:「你弟弟吃點外賣不要緊,男孩子可以養粗一點。你可不行,你吃多了外面那些添加劑,是會不孕的。」


 


更早以前,如果遇到我弟和我同時開家長會,我媽會爭著搶著去幫我開。


 


她總很嫌棄地說弟弟:「什麼時候你成績和你姐姐一樣好了,我再去,要不然我才不去丟這個人。」


 


如果說我們家有偏愛,那也是偏愛我才對啊。


 


我如同一個傻子一樣呆愣地站在原地。


 


「對對對,我就彪,我就彪。你說我姐是外嫁的姑娘不是嗎?媽你也是啊,我們好歹都姓羅呢,你個外姓人管得著我家的事嗎?


 


「我就向著我姐,我就不聽你的。」


 


我弟幹勁十足,一句一句地頂。


 


我爸看不下去了,怒氣衝衝地打斷他:「行了,你就別在這挑火了,讓你說的,我和你媽成什麼人了?


 


「我們能克扣姑娘的錢,給你買車嗎?我和你媽,我們什麼時候對你們兩種待遇過?你說這種話簡直是喪心病狂!」


 


我爸在家裡向來溫吞、沉默寡言,很少有這樣大發脾氣的時候,尤其是我不知道,原來他嘴上的工夫也這麼利索。


 


我弟也被他吼蒙了,一時忘了回嘴。


 


我爸快步進屋,拿出一張銀行卡:「你的錢都在這裡,我和你媽分文沒動,你拿走吧,真是沒意思,父母子女一場,為了錢鬧成這樣,彼此間一點信任也沒有,這是幹什麼!」


 


他又轉頭埋怨我媽:「都是你愛管事,

我都說了,子女的事,讓他們自己去奮鬥就好了,你今天操心這個不會過日子,攢不住錢,明天操心那個沒車不方便,費力扒拉地替他們打算,落著什麼好了?」


 


以後咱倆什麼事也不用管,讓他們自己過去!」


 


我媽似乎氣急了,話都說不出來,隻知道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