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面安靜了,但是弟弟也沒回來。
宋德理拿著繳費單回來時,告訴我弟弟在外面抽悶煙,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他靠近我,壓低聲音:「看他的表情,好像還哭過,我沒好意思問,不知道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你怎麼眼睛也紅紅的?」
他奇怪地看著我。
我正要開口,弟弟推門進來了,他已經收拾好情緒,抬頭就對我笑。
「姐夫,麻煩你好好照顧姐姐。
「以後沒什麼事就少回娘家吧,現在什麼都沒有你自己的身體重要。
「我要走了,姐夫,你出來送送我。」
宋德理送弟弟回來時,手裡卻多了一串車鑰匙。
我疑惑問他。
他也滿臉不解:「你弟弟非說怕我們需要用車,給留下的。
「估計他是怕這種特殊情況再度發生吧。
「也好,等你生完了,我們再給他還回去。」
我住了一周的院,就回了家。
期間我爸媽多次打電話,催我把錢打給他們。
「這也是給你肚裡的孩子積德。」
我都沒搭理,後來索性拉黑了他們。
我就如弟弟所說,遠離他們,過自己的生活。
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婆婆也好嘮叨,但好在宋德理很護著我,總體而言,也沒受什麼氣。
坐月子是婆婆伺候的,隻是她滿腹牢騷,抱怨我媽也不過來幫幫忙,替換一下。
我不敢說,我媽來了問題隻會更多,隻能不停地給她買東西,安撫她的情緒。
三個月後,我就立刻開始找工作。
婆婆本來諸多怨言,
揚言如果我媽不來一起伺候,她就甩手不幹。
而以我們目前的條件,養活自己都困難,根本請不起保姆。
沒辦法,隻好接來了我媽。
但是我媽來的第一天就給我談條件,她說她可以在這裡給我看三年孩子,不需要婆婆替換,一直到孩子上幼兒園。
作為代價是,我需要給我弟弟買房,有能力就全款,沒能力就交個首付。
她說,她不為難我,隻是他們都老了,幹不動了。
那天我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的淚,早已在這些時日裡都流幹淨了。
我的沉默也許在她看來是一種無形的拒絕,所以她開始威脅:「如果你不同意的話,我不幫忙,你婆婆肯定會對你有意見,到時候你們會更加艱難。
「你在他們家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
「我也是沒辦法,
有兒子就得給買房子,誰讓我和你爸沒本事,總不能讓你弟打一輩子光棍吧,你就算不衝著我們,也得衝著你弟弟,他為了維護你,和我們吵了多少次了,到現在也不回家。」
我實在沒辦法,找了弟弟。
後來不知道弟弟和我媽說了什麼。
我媽安心在我家照顧起來,不再提要房要錢的事。
隻是她每次看我都充滿仇視,看顧起孩子來也不甚用心。
我莫名地感覺到有些害怕。
同時,我發現冰箱裡的魚肉蔬菜總是吃得很快,要不了兩天就得進超市。
寶寶的奶粉也是,不到一周就要開新的。
實在狐疑,便在家裡安了監控。
這才發現,白天等我們都上班了以後,我媽會收拾冰箱裡的東西,往家裡送。
而這時,就直接把寶寶留在家裡。
9
不管她大哭大鬧。
就連奶粉,也是她拿回去給我爸喝了。
電話裡她不滿地抱怨:「整天和我哭窮,說沒錢,這麼一罐奶粉要三四百,我的天,什麼好東西,一個女娃娃也需要喝這麼貴的嗎?
「老頭子,我和你說,它這麼貴,肯定有營養,你等著我拿回去給你喝。」
我再也無法忍耐,把我媽送走。
我辭了職,專心在家帶娃。
我把我媽臨走前的詛咒告訴宋德理:「我媽說,女人不能離開職場,否則家庭就會出問題。脫節社會是家庭主婦的最大問題,我一直不願意走到這一步,所以,我才能一再地被人拿捏,不是我媽,就是你媽,但是宋德理,我沒得選。
「我不舍得把寶寶放在任何人手裡了,我也想當獨立女性,我也想保持自我,
可是如果一切要犧牲我的孩子才能得到,那我寧可當一個平庸無能的媽媽。誰讓我的命不好,沒有家庭作為強大的後盾,給我去打拼,我自己嘗到了這個苦,所以我不想我的孩子再嘗到。
「如果我居家這三年,你真的出問題了,我也認了。」
宋德理緊緊抱住我。
他一句話都沒說。
但我莫名地覺得安穩。
從那以後,他每一筆錢都會上交,哪怕是我完全都不知道的私房錢。
能推的應酬都努力推掉,非去不可的,他也會提前和我打報告。
有時候單位團建,他總說服我帶著孩子一起去,各種社交軟件上,他的頭像和個性籤名遍布已婚的痕跡,他說:「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所以更加不能互相背叛,兩個人好歹還能一起取暖,如果再因為一些誘惑走散,那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
我不曾在他面前提起獨自帶娃的辛苦,他也不曾在我面前抱怨工作的艱難。
哪怕他為了一個項目,喝到胃出血,半夜進了醫院,他都沒有和我說。
硬撐著發了一條信息,告訴我:【臨時有事,不能按時回來了,你早點睡。】
後來還是我無意中從他的手機看到了醫院消費記錄。
才問出來。
那天,我和他幾乎抱頭痛哭。
普通人想要生存,怎麼就這麼難呢。
那是結婚那麼久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一米八多的漢子,哭起來和個孩子似的,他一直對我說抱歉,說都是因為他能力不足,才給不了我多好的生活。
不止他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全職媽媽帶娃,我也很難。
睡眠不足,疲憊勞累都是其次。
最可怕的是寶寶生病。
不舒服的孩子格外難哄,再加上我還要做家務,忙得腳不沾地。
有一次寶寶高燒兩天不退,我照顧了兩天,自己也病倒了。
宋德理正處於職業上升期,分身乏術。
我昏昏沉沉間,聽到他在給婆婆打電話。
他帶著哭音吼她:「媽,我不是您的親兒子嗎?您不心疼孫女,不心疼媳婦,難道也不心疼我?
「您知道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嗎?幹什麼呀您呢,我知道您從一開始就沒看上我媳婦,您百般刁難她,給足她下馬威,就想叫她在您面前畢恭畢敬地,但是說實話,她做得還不夠到位嗎?
「您以為看孫女是在幫她自己嗎?不是也在免除您兒子的後顧之憂嗎?」
10
「您在欺負她嗎?您這是在欺負您兒子我!」
那次婆婆來了。
她一直照顧我們到出院。
並且,她大改自己的火爆脾氣,對我再也不像之前那般挑三揀四的,說話反而和氣柔順很多。
後來她也肯隔三差五地過來,幫我帶帶娃,做做家務。
我輕松了很多。
宋德理幾個月的辛苦沒有白費,他成功晉升經理人,工資也翻了兩三倍。
他每個月給婆婆三千塊作為辛苦費,和她懇切地長談了一番。
談完的結果是我可以出去工作了。
婆婆答應幫我看孩子看到上幼兒園。
居家三年,剛開始找工作的時候,我很焦慮,生怕自己已經和社會脫節,難以適應職場。
是弟弟一直幫著我改簡歷,宋德理則給我不停地分析市場,做著各種找工作的規劃。
我入職了一家大公司文員,雖是臨時工,
但我已經打聽好了,隻要做得好,在年底前就能徹底轉正,變成正式工。
那天我高興得喜極而泣。
帶著婆婆、弟弟和宋德理出去慶祝。
點菜的時候,我隻是拿著手機恍了一下神,弟弟就準確地預知了我的心事,拿走了我的手機:「姐,聽我的,永遠不要主動聯系爸媽。
「你就過好你自己的日子,爸媽是我的事,我來養,我來負責。
「你就和我姐夫好好的。」
弟弟在我面前灑脫大氣,好像什麼都不成問題。
但據我所知,他已經和爸媽吵了一架又一架了。
因為我,因為他總不談女朋友,也因為買不起房子。
我總覺得,我的幸福是踩在他的後背上,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了讓人窒息的爸媽。
他總說,要我不要管爸媽怎麼說,
也不用節日點卯,一切都有他這個做兒子的。
爸媽每次要找我,也是他攔在前面威脅:「你們要是還想要我這個兒子,就別去打擾我姐,你缺什麼用什麼,告訴我,我給你買。
「你們要是去找我姐,以後我就再也不見你們了。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我姐已經嫁出去了,家裡一應大小事應該都交給我管了,你有點什麼事就去找我姐,不是讓人戳我脊梁骨嗎?」
這些話都是我媽託親戚傳給我的。
因為我弟的反抗,因為我的不回家,我媽的氣焰已經低了許多。
她隻求我,勸勸我弟,不要不結婚。
其實我也一直在做這件事。
倒不是為了爸媽,而是為了我弟弟。
我總覺得,弟弟是因為我,才性情大變。
隻是我每次說他,
他總是沉默不語。
隻一次他喝多了,才吐露了幾句實話,他說:「姐,咱爸媽那個人,你也了解,你說我娶什麼樣的媳婦,人家能受得了他們。我和你還不一樣,爸媽對你不好,大不了你可以跑。
「我呢,我跑得了嗎?他們再不好,也是真心地疼我,恨不得把家裡所有錢都給我。
「誰都能埋怨他們,離開他們,我不能啊。」
宋德理曾說過,弟弟太清醒了,也太痛苦了。
後來,我們的小家庭攢了第一筆十萬後,就拿給弟弟,希望能給他買房助一臂之力。
弟弟滿目震驚,不肯要。
「姐,如果我拿你的錢,那我和爸媽有什麼區別?你的日子剛輕松一點,也沒有餘錢,就別操心我了。」
「拿著。」我強塞給他,「當然不一樣,爸媽要,我一分不給,這個是我自己願意給你的,
眼看房價一天漲過一天了,爸媽又是不靠譜的月光族,靠你自己什麼時候能有個自己的家。
「你早點搬出去,也省得爸媽在你耳邊嘮叨管你。」
後來他收下了這筆錢,再加上自己一直以來的存款,終於在這座城市交了首付,有了自己的家。
隻是他很固執。
不管我和宋德理怎麼表示不需要他還,他還是堅持給我們寫下了欠條,規規矩矩,連歸還日期都寫得清清楚楚。
倒是好在,我們的日子都在越變越好。
我相信,缺陷也是人生中的一部分,接受缺陷將是橫貫一生的終極命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