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
她站在機房門口,渾身湿漉漉的,頭發滴著水,委屈忐忑地看著我。
她說她知道錯了,一時鬼迷心竅,被秦越三言兩語騙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麻木。
這麼多年,她每次犯錯惹火了我,都會擺出可憐兮兮的樣子。
好像吃準了我會被她拿捏。
我沒說話,隻是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李妍妍輔導員的電話,說找不到她人。
又有人說她鬧著要自S。
跟著院裡的人忙了大半夜,我才在李家父母的墓碑前找到她。
她也不知道跟誰賭氣,燒到四十度還淋雨坐在碑前。
看見我,她沒什麼表情,隻是諷刺道:「你還管我幹什麼,
你不是也盼著我跟我爸媽一起S嗎?」
我找了她整整一夜,卻隻落得這麼一句。
氣得我胸膛上下起伏,懶得廢話,伸手要把她拽出墓園。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點的火,我爸媽根本就不會S!我討厭你……」
李妍妍哭喊著。
我動作一僵。
她像是發泄情緒,不停地推搡我,尖銳的美甲劃破了我的手臂。
一直到沒力氣了,她才停下來。
李妍妍緊抱著我,怎麼都掙脫不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如當年。
「哥,我知道錯了,你別不要我,我隻有你了……」
她說她和秦越在一起,最初隻是賭氣。
別人的男朋友都陪著寫生,
噓寒問暖,我卻無動於衷。
她說我太冷靜,和我在一起沒有新鮮感才會一時想不開。
「哥,如果連你也不要我了的話,我就真的隻有去找爸媽了。」
08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莫過於那天夜裡架不住李妍妍的軟磨硬泡,答應給她做消夜。
我打著了天然氣煮面,又在李妍妍的指使下去幫她拿快遞。
短短五分鍾,爆炸、火災。
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噩夢。
我衝進了火場,養父母因為吸入了太多的濃煙和身上嚴重的燒傷奄奄一息。
在他們的歇斯底裡的哀求下,我咬牙將昏迷的李妍妍抱出了火場。
所以,在養父母的碑前,盡管理智知道李妍妍這番話隻是說給我聽的威脅……
我也很難反駁一句。
我和李妍妍就這樣和好了。
確切來說,是她單方面對外宣布我們和好了。
她依舊向我撒嬌索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卻愈發沉默,每每她試圖和我親近,我總會不合時宜地想起她坐在秦越腿上的擁吻。
我過不去。
幾次碰壁,李妍妍也開始和我怄氣。
她開始不停地喝酒通宵,沒兩天就開始玩失蹤。
直到那天她找到我。
要我把和朋友一起開發的軟件賤賣給秦越。
「哥,以前的事都是誤會,是我室友挑撥我和秦越的關系。」
「你不是不希望我纏著你嗎,我以後不打擾你了行了吧?」
「隻要你把軟件給秦越,他又不是不給你錢,我都答應他了……」
「看在爸媽的面子上,
求你了,你就幫我這一次吧……」
之前秦越來找過我。
他家裡的私生子近兩年風頭正猛,他急需做出一些成績討他爸歡心。
為此,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他居高臨下地蹺著二郎腿,要我開價,言語間滿是鄙薄。
我當然沒有答應。
我和李妍妍再三解釋,軟件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血,我不能決斷它的所屬。
李妍妍見哀求無用,氣急之下大罵我自私。
「你真虛偽啊李響,不就是計較之前的事,現在拿捏著個破軟件就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
「別搞笑了,好像誰離了你不能活似的。」
「你要是真為了軟件為了你的團隊好,你就應該把軟件給秦越,他可比你有頭腦有遠見得多,天天眼睛裡就隻能看見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你真挺裝的。」
我充耳不聞,隻掀起眼皮問道:「說夠了嗎?說夠我走了。」
李妍妍氣瘋了,直接摔了我的電腦。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這是你欠我的。」
她惡狠狠地放下話,說要跟我徹底決裂。
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
要我好好看看,即使沒有我的破軟件,秦越也可以春風得意。
09
我和徐沛把李妍妍送回了宿舍。
大概覺得尷尬,返程路上徐沛偶爾和我尬聊。
他又說起李妍妍。
「響哥,今天打擾你真不好意思了,那些話你別介意,我跟大伙兒說了都別往外說。」
他摸摸後腦勺,又說起李妍妍發酒瘋的原因。
秦越曾經答應她,隻要讓我把軟件賣給他,
就和李妍妍在一起。
如今我不同意,秦越的承諾自然也就吹了。
他本就浪蕩,女朋友換得很快,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給了李妍妍不小的刺激。
原本李妍妍打算靠真愛感動他,自我感動地跟在秦越身後跑。
直到前兩天,她聽說秦越要出國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拍拍徐沛的肩,「你也早點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徐沛走後,我長舒了一口胸口的鬱氣。
這一天天的爛事真是……
我揉揉眉心,有些心力交瘁。
李妍妍酒醒了八成了又要鬧,為了秦越,她真的瘋魔到了一種境界。
我不是一個喜歡逃避事情的人。
但對李妍妍——尤其是痴迷秦越的李妍妍,
我往往隻有逃避這一條路。
道德感和邊界感反復交纏,讓我很無力。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等李妍妍酒醒了,我需要和她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是時候做一個了斷了。
我一邊思索,一邊走向教學樓。
今晚估計是睡不著了,索性工作吧。
一周前,我們開發的 APP 正式投放市場,試水的成果驚人。
短短一周,就接了不少品牌和達人的合作。
流量暴增的同時,也出現了不少 bug。
我需要一一記錄修復。
機房在三樓,我繞過二樓藝術工坊的時候習慣性看了一眼。
我頓住腳步。
光線昏暗,一個女生半蹲在地上整理二開的畫板,身後牆上的畫框搖搖欲墜。
「小心!
」
我下意識拉了她一把。
畫框恰好掉落,尖銳的稜角在我手臂上劃了長長一條口子。
口子不深,血順著手臂一點一點掉在地上。
還好拉了一把,這要是砸人小姑娘頭上,後果我真不敢想。
「你沒事吧?」
女生很快冷靜下來,打開走廊的大燈檢查我的傷口。
看清她的臉,我愣了愣。
我認識她。
如果說李妍妍是藝術學院的嫻靜白玫瑰,那這位就是目空一切的颯爽紅玫瑰。
穆瑤。
李妍妍很討厭她,沒少在我面前說她裝。
不過近半年倒是沒怎麼聽過穆瑤的名字。
據說是申請了休學去冰島做義工了。
「傷口得消個毒。」
穆瑤利落地抽了幾張紙巾止住血。
「我自己回去弄吧,不用麻煩了。」我說。
她抬臉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穆瑤似乎愣了愣。
「學長?」她笑起來,衝擊力極強的濃顏宛如沙漠搖曳生姿的玫瑰。
「你認識我?」我略有些詫異。
穆瑤笑了笑,沒接話。
「今天謝謝學長了,有機會的話一起吃個飯吧,」她調出二維碼,「先給個聯系方式?」
我沒多想,掃了碼,認認真真地給她備注。
「我這周才回學校,聽說了一些學長的事情。」
穆瑤手一撐,坐在長桌上,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像流淌的蜜。
「李妍妍的眼光真夠差勁的。」
她嗤笑一聲。
10
李妍妍第三天傍晚才聯系我。
她把我約在學校的咖啡館,張口就要三十萬。
「三十萬,從此你和我們李家再也沒有關系。」
她難得沒有夾槍帶棒地說話,眉宇間滿是疲憊。
似乎顧念起一些舊情,她又說:「哥,你就幫我最後一次吧。」
「我知道三十萬你咬咬牙是能拿出來的,你在拳館的存款和 APP 運營的錢差不多就是這個數了,我沒那麼貪心,三十萬是我能申請國外的學校最低的價格了。」
李妍妍執意要追著秦越出國。
她上不了秦越的學校,沒有家庭的資產證明。
隻能退而求其次,選了所野雞大學。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心裡不是滋味。
在李妍妍不發瘋的情況下,我對她會包容很多。
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底線。
我張了張嘴,
剛想說話,落地窗的玻璃被人敲了敲。
是穆瑤。
她看了眼李妍妍,輕挑眉梢,隨即示意我看手機。
——「傷口處理了嗎學長,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吃飯吧。」
「哥,你和她認識?」李妍妍臉色復雜,「哥你要不離她遠點吧,穆瑤這個人心眼太多了。」
「我的事我的生活不用你操心。」
我低頭回消息,想了想,又說,「不了解一個人的時候,還是別隨意評價別人吧,挺沒品的。」
「你說的事情我會考慮,晚點給你答復。」
「以後就不要聯系了,我不是你和秦越 play 的一環。」
說罷,我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穆瑤等了我很久,坐在湖邊的欄杆上晃腿。
「聊完了?
」她看見我眼睛就亮了,歪頭觀察我的神色,「心情不好嗎學長?」
我笑了笑:「你找我有事?」
「當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穆瑤和傳聞裡有些不一樣,沒有傳說的那麼不近人情。
果然傳言不可信。
「昨天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換作其他任何人我也會搭把手的,吃飯就算了,你忙吧。」
我說罷,轉身要走,卻被穆瑤攔住了去路。
「看來我話說得不夠明確?」
她一挑眉,深棕色的眼珠清透,就像包藏著無盡的勇氣和野心。
「學長,我不是有事找你,我是借口有事找你,並且目的明確,希望以後沒事也能找你。」
「換而言之,我在追求你。」
我愣在原地。
入學以來,也不是沒有人找我表白,
光是表白牆我就被撈了好幾次。
李妍妍會因為這些事生氣,沒有安全感。
所以我習慣性出門手腕上會戴她的小皮筋,並且坦言自己有女朋友。
久而久之,我已經很久沒有遇見過此刻的局面了。
「我不是見色起意,一時上頭,說這句話之前我打聽過了,你和李妍妍分手了不是嗎?都說忘記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是投入下一段感情,學長同意嗎?」
穆瑤始終是笑著的,目光狡黠。
好像無論我給出什麼答案,她都能坦然包容地接受。
並且不受幹擾。
「抱歉,我暫時沒有這個打算。」我沉默了會兒,說道。
「沒關系,我慢慢追你,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穆瑤並不意外,依舊笑眯眯地問,「學長吃辣嗎?」
我的思維跟著她跳躍,
下意識說:「吃……」
「好,那我們吃川菜。」
「不是,我沒……」
「點好了。」穆瑤一秒下單,「學長,一天之內,你忍心拒絕我兩次嗎?」
我沉默得更久了。
傳言果然不可信!
穆瑤比起傳言,有過之無不及。
我有些頭疼,隱約覺得這次遇上的,估計是個很難纏的角色。
11
命運的玄妙像猜不透劇本。
此後很多年,回想起今天穆瑤的邀約,我都會滿心感激和慶幸。
飯吃得平平無奇,穆瑤手機上點的單也輪不著我搶著付款。
吃人嘴軟,吃完飯我提出送她回宿舍。
卻在路上遇見了來看她的小叔。
我一眼就認出,那就是當年負責李家火災的警察。
小叔也認出了我。
「欸你、你不是當年那個李建明家裡的大兒子?」
他驚異於緣分,唏噓不止。
當年他處理完李家的火災沒兩年,就在一次任務中傷了腿,轉了文職。
現在退休了,滿世界旅遊,時不時來看看侄女。
說起李家的火災,他滿心遺憾。
「你們小孩啊,就是沒有安全意識,那種定型噴霧怎麼能在燃氣旁邊用呢……」
我仿佛腳下生了釘子,被SS釘在原地。
「您說……什麼?」我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麼定型噴霧,當年那個火災,不是說是意外嗎?」
火災發生時,
我和李妍妍都沒有成年,後續的手續都是親戚代辦的。
小叔被我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
但還是拍著我的肩,跟我說了當年的真相。
火災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因為我下樓沒關火造成的。
而是李妍妍一邊打電話,一邊收拾造型打算溜出去參加聚會,不慎將定型噴霧噴進了燃氣裡。
「……當年現場就找到了你妹妹那個手機和那個噴霧瓶子,我記得這些都跟你們家屬說過了的。」小叔咂摸著,「你不應該不知道吧,我當時交代情況的時候你妹妹就在旁邊啊。」
李妍妍也在現場?!
也就是說她一直以來都知道火災的真相。
知道是因為她的失誤害S了她的父母,卻瞞著我,看我背負著愧疚給她做舔狗。
我的胸口像是滿滿當當塞了一團不斷膨脹的棉花。
呼吸都停滯住了。
覺得荒唐。
一切的情緒最後消減成釋然。
就好像放下了一直壓在心頭的包袱。
「謝謝小叔。」我長長地舒了口氣,前所未有地輕松。
12